余念新刚处理完技工培训班的基础教学事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城西桥梁工地就传来了好消息——经过连日抢修加固,桥梁地基已完全稳固,所有建材也已备齐,定于三日后举行合龙仪式。可喜悦还没散开,新的麻烦就接踵而至。
先是军工厂那边派人找上门,说刚交付的第一批整改机枪,在军分区的实战演练中出现了卡壳问题,而且有两挺机枪的枪托在磕碰后出现裂缝。
修械所长急得额头冒汗,攥着故障报告对余念新说:“余委员,这批机枪是按帮扶小组的技术标准整改的,枪管膛线和弹簧都没问题,卡壳大概率是子弹的问题,枪托开裂则是因为烘干房的温度没控制好,木材含水率还是偏高。”
余念新当即跟着去了军工厂,拿起故障机枪拆解检查。果然,枪膛里残留着未完全击发的子弹底火,仔细查看后发现,这批子弹是解放战争时期缴获的旧弹,部分火药已经受潮结块,击发时受力不均才导致卡壳。至于枪托,他掰下一小块木屑捻了捻,确实能感觉到湿气。
“子弹的事,得立刻联系军分区,把这批旧弹换成新生产的,”余念新放下零件,“烘干房的温度控制,让技工班的学员跟着合肥来的技师学,把温控仪表校准,再延长烘干时间,确保木材彻底干透。
另外,给枪托加一层防潮的桐油涂层,这样就算遇到阴雨天也不容易开裂。”
军工厂的事刚有眉目,小钢铁厂又送来急报。原来,给城西桥梁供应的钢筋,在最后一次质检时发现部分批次的强度不达标,没法用于桥梁承重部位。
厂长拿着检测报告,声音都带着颤:“余委员,这批钢筋是用新到的上海钢材锻打的,按说不该出问题,后来查了才知道,是机床的切削模具磨损严重,导致钢筋的截面精度不够,而且高炉的炉温偶尔波动,也影响了钢材的韧性。”
余念新赶到小钢铁厂时,工人们正围着不合格的钢筋议论纷纷。老技工蹲在地上,用卡尺量着钢筋的直径,抬头对余念新说:“模具是日军遗留的老物件,早就该换了,可咱厂没新模具的锻造图纸,只能勉强修修补补用。
炉温波动则是因为煤的品质不稳定,淮南运来的煤里混了不少矸石,燃烧时火力忽大忽小。”
“模具的事,让技工培训班的合肥技师帮忙画图纸,咱厂按图纸赶制新模具,”余念新当即安排,“煤的问题,我去联系淮南煤矿驻安庆联络点,让他们后续供应时做好筛分,再不行就先让水泥厂匀出一批优质无烟煤应急,桥梁合龙的钢筋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刚安排完小钢铁厂的事,城西桥梁工地又出了岔子。负责桥面铺装的施工队说,原本预定的防滑石料,因为枞阳石料场的运输船在长江遭遇急流,耽误了交货时间,要是三日内石料不到,桥梁合龙仪式就得推迟。
市政工程处的负责人急得团团转,拉着余念新的胳膊说:“余委员,入冬前就这几天好天气,要是推迟合龙,天一冷上冻,桥面水泥就没法凝固,这桥就得拖到明年开春才能用。”
余念新没慌,先问清了防滑石料的具体规格,随后想起城北的旧石料场——那是日军占领时期开采过的老矿,虽然产量不高,但石料的硬度完全达标。他立刻联系当地民兵连,组织壮工去旧石料场紧急开采,又让船舶修理厂调了两艘小船,负责把石料从内河转运到桥梁工地。
“旧石料场的路不好走,让水泥厂先送一批水泥把关键路段垫平,”余念新叮嘱施工队负责人,“开采时注意安全,优先挑大规格的石料,不够的话再用碎石掺水泥制成预制块,一样能起到防滑作用,绝不能耽误合龙仪式。”
忙完这些,距离桥梁合龙只剩最后一天,余念新总算能歇口气。可他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皖北行署工业处的同志已经等在那里,还带来了一份新的工业联动规划草案。
对方指着草案说:“余委员,行署看了你们的工业经验,要求安庆牵头组建皖北沿江工业协作区,整合安庆、桐城、枞阳、望江四地的工厂,重点打通‘矿山开采—钢铁冶炼—机械制造—物资运输’的完整链条,而且要在一个月内拿出具体方案,下个月行署要组织评审。”
余念新接过草案,翻了几页就皱起了眉。草案里要求安庆的小钢铁厂扩大产能,为桐城的农具厂和望江的船舶修理厂供应钢材,同时要把怀宁矿山的矿石优先供应协作区,还要新建一座沿江物资转运站。
可眼下各厂都在满负荷生产,扩大产能缺设备缺技工,建转运站则缺土地缺资金。
“扩大产能的设备,能不能从行署调拨的闲置设备里申请?”余念新问。工业处同志点头:“这没问题,行署已经盘点了一批解放战争中缴获的旧设备,能修复后调拨过来。
但技工得靠你们自己解决,培训班的学员可以提前结业上岗,再从合肥调几名技师支援。转运站的土地,可征用安庆码头附近的旧货场,资金则由四地共同承担,主要用粮票和工业物资抵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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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余念新召集各厂负责人和四地工业联络员开会,刚把协作区的规划念完,会议室就炸开了锅。城西水泥厂的张万林率先开口:“协作区是好事,可咱水泥厂的耐火砖还得靠行署调拨,要是扩大钢铁产能,窑炉的压力更大,耐火砖的缺口也会跟着变大,到时候窑炉停了,谁来负责?”
望江船舶修理厂的王厂长也跟着附和:“咱厂现在的船都是小木船,要是按协作区规划造大吨位运输船,得要厚钢板和大功率发动机,这些东西安庆根本造不出来,总不能一直靠上海调拨吧?”
余念新敲了敲桌子,等众人安静下来才说:“耐火砖的事,我已经跟行署提了申请,淮南耐火材料厂下个月就能送一批过来,而且技工班正在研究用本地原料烧制耐火砖,以后能实现自给。
至于大船的钢板和发动机,行署说可以从芜湖兵工厂调拨一批旧发动机,钢板则由小钢铁厂逐步升级设备生产,先造中型运输船过渡,一步一步来。”
会议开到后半夜,总算敲定了协作区的初步方案:小钢铁厂先升级两台机床,优先供应桐城农具厂的春耕农具钢材。
怀宁矿山扩大高品位矿石开采,优先保障协作区工厂用料;船舶修理厂先改造三艘中型木船,加装铁皮护舷,提升运输能力;水泥厂则重点保障沿江道路和转运站的基建水泥供应。
第二天一早,桥梁合龙仪式如期举行。军管会领导、皖北工业处代表、四地联络员和附近百姓都赶了过来,现场还挂起了“工业基建为人民,协作联动促发展”的红布横幅。
随着最后一段桥面吊装到位,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张万林和王厂长挤到余念新身边,前者举着刚出窑的水泥块,后者晃着新船的设计图,脸上都带着笑。
可合龙仪式刚结束,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有村民反映,桥梁附近的河道因为施工堆积了不少建筑垃圾,要是不及时清理,来年开春涨水容易引发淤塞。
余念新立刻组织施工队和民兵连,划着小船清理河道,还让水泥厂用废弃的水泥袋装上碎石,做成简易的护堤沙袋,防止河岸垮塌。
清理河道时,还意外捞出了几门日军遗留的小口径火炮和一批弹药。军分区的工兵排赶来后,小心翼翼地把火炮和弹药运走,排长拍着余念新的肩膀说:“余委员,多亏你们发现得及时,这些东西要是流出去,很可能给残匪可乘之机。而且这批火炮修复后,还能充实地方武装的实力。”
十一月初的安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可工业建设的热度丝毫不减。小钢铁厂的新模具已经锻打完成,强度不达标的钢筋全部回炉重造,桥梁的承重钢筋顺利补齐;军工厂的烘干房完成了温控校准,新一批整改机枪的枪托再没出现开裂问题,受潮子弹也全部更换。
技工培训班的第一批学员已经能独立操作机床,开始去各厂轮岗实习;沿江工业协作区的转运站也已敲定选址,就建在安庆码头西侧的旧货场,不日即可开工。
这天傍晚,余念新难得准时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想喝口热茶,通讯员就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两份电报,脸上满是喜色:“余委员,好消息!第一份是行署发来的,说咱们的工业协作方案通过了初步评审,还额外调拨了五台修复好的旧机床和三名资深技师。
第二份是军分区的,说整改后的机枪在二次演练中表现优异,还特意给军工厂发了嘉奖令!”
余念新接过电报,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工厂——小钢铁厂的高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水泥厂的烟囱冒着整齐的白烟,军工厂的车间还亮着灯,车间还亮着灯,城西的新桥在夜色中像一条巨龙,横跨在城乡之间。
老彭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热窝头和一碟咸菜,笑着说:“余委员,先垫垫肚子。
刚听说枞阳的防滑石料也运到了,桥面铺装明天就能开始,再过十天,这桥就能通车了。到时候咱安庆的工业物资能直接运到乡下,农户的粮食也能顺畅进城,这工业和农业的循环,可就真正转起来了。”
余念新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热乎的气息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远处工厂传来的机器轰鸣声,突然觉得,所有的奔波和辛苦都值了。
1949年的安庆,曾被战争撕裂的工业底子,正在一双双粗糙的大手里重新拼接;曾被封锁的城乡通道,正在一块块砖瓦、一根根钢筋的堆砌下重新打通。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沿江工业协作区的建设,还缺资金缺技术;各厂的设备升级,还得靠自己摸索;技工的培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天气预报说,过几天会有强冷空气南下,得提前给各厂的设备做好防冻措施,给矿山的矿工和桥梁的工人备好防寒物资。
余念新放下窝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新的待办事项:协调机床和技师的接收、组织转运站的开工筹备、落实各厂的防冻措施、跟进协作区的钢材调配。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机器声交织在一起,成了1949年安庆初冬夜里,最动人的奋进乐章。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小钢铁厂的厂长和军工厂的修械所长一起走了进来,前者手里拿着新钢材的检测报告,后者攥着机枪的验收回执,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余委员,咱厂的难题都解决了,接下来保证完成协作区的生产任务!”
余念新看着两人眼里的光,笑着点头。他知道,只要这群人还在,只要这股拧成一股绳的劲还在,安庆的工业就一定能越做越强,而这片土地上的工业火种,也终将照亮皖北沿江地区的发展前路,为新中国的建设,扛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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