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篝火渐渐弱下去,最后一点火星在寒风中挣扎了两下,终究还是灭了。
陈方将玉佩小心揣回怀中,目光落在眼前的黑袍人身上——那人裹着件连帽黑袍,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说话时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带着种沉闷的嗡响。
“陈公子,洛阳城如今被天河堂的人盘查得紧,李清风先生被困在西市的绸缎庄后院,若再等下去,恐怕他随身携带的那半张《封禅志》就要被搜走了。”黑袍人往前挪了半步,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扫过柳音姿,“柳姑娘难道不想尽快救令尊吗?”
柳音姿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带着急切:“我自然想救义父,但你突然出现,连脸都不肯露,叫我们如何相信?”
她侧头看向陈方,眼里满是恳求,“陈公子,要不我们先去西市看看?哪怕只是确认一下义父是否在那里也好。”
陈方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沉吟道:“西市绸缎庄少说也有几十家,贸然去找,无异于打草惊蛇。天河堂的人既然敢困住李老先生,定会在附近布下眼线。”
他抬眼看向黑袍人,“你说你是龙渊阁的人,那总该知道龙渊阁的信物吧?比如……阁中秘传的‘鱼符’?”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牌,递了过来。
木牌是黑檀木做的,上面刻着条盘旋的龙,龙睛处嵌着点朱砂,看着倒有几分古意。
陈方接过掂量了一下,又递给身旁的陈天眼:“二长老,您见多识广,看看这物件是真是假。”
陈天眼眯着眼端详了半晌,用指甲刮了刮木牌边缘,又放在鼻尖闻了闻,咂咂嘴道:“这黑檀木倒是老料,龙纹的刻工也符合前朝风格,只是……”
他指着龙尾处的纹路,“龙渊阁的鱼符,龙尾该是三摆,这上面却多了一摆,看着像是后补上去的。”
黑袍人似乎早有预料,解释道:“陈老先生好眼力。这确实是仿制的鱼符——真正的鱼符在阁主手中,我只是个执事,随身携带的只有这枚信物。不信的话,我可以说出龙渊阁的三处秘址,您老去查证便是。”
他报出三个地名,都是些偏僻的山谷和古寺,连陈天眼都面露惊讶。
“这些地方……老朽年轻时执行任务时倒去过两处,确实是龙渊阁的联络点。”陈天眼摸了摸胡须,“只是这仿造的鱼符,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陈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这样吧,黑袍先生,你先说说绸缎庄的具体位置,还有天河堂的布防情况。我派二长老带几个人去外围探查,若情况属实,我们再商量救人的法子。”
黑袍人立刻报出地址:“是西市南大街的‘锦绣阁’,后院有棵老槐树,李老先生就被关在槐树旁的柴房里。天河堂的人在绸缎庄前后门各守了四个,都是练过铁布衫的硬手,屋顶上还有两个弓箭手。”
顿了顿,他补充道,“柴房窗户对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往后街,或许能从那里动手。”
陈天眼闻言,对陈方道:“三少爷,老朽这就带张三李四去看看。若是真如他所说,我就在锦绣阁后墙放三声响箭。”
“小心些。”陈方叮嘱道,“若有异动,不必硬拼,先回来报信。”
陈天眼领着两个亲信匆匆离去,山洞里只剩陈方、柳音姿和黑袍人。
柳音姿忍不住问道:“先生既然知晓这么多细节,为何不自己动手救人?龙渊阁的人,不该只有这点本事吧?”
黑袍人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这次是私自下山的。阁主认为李老先生的事牵扯过深,不宜插手,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偷偷跑出来报信。论单打独斗,我未必是天河堂那些人的对手。”
陈方盯着他:“你刚才说,天河堂在找《封禅志》?他们要那东西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山河社稷令牌。”黑袍人声音压低了些,“传闻《封禅志》后半部记载着令牌碎片的具体位置,天河堂的堂主张无情早就觊觎已久。这次困住李老先生,就是想逼他交出那半本志书。”
柳音姿脸色发白:“义父性子刚烈,定然不会轻易交出志书,他们会不会……”
“放心,”陈方安慰道,“李老先生江湖经验丰富,定能拖延些时间。我们再等半个时辰,若二长老传来信号,咱们就按黑袍先生说的,从窄巷潜入救人。”
他看向黑袍人,“到时候还需先生引路。”
黑袍人点头:“分内之事。”
半个时辰过得格外漫长,柳音姿频频望向洞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陈方则在脑海中推演着救人的步骤,盘算着如何避开弓箭手,如何快速打开柴房的锁。
忽然,远处传来三声清脆的箭响,划破了洛阳城的寂静。
“是二长老的信号!”柳音姿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陈方也站起身,抽出腰间的软剑:“黑袍先生,带路吧。”
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普通的面容,只是左眉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从怀中掏出个小小的瓷瓶,递给柳音姿:“这是迷药,对付门口的守卫应该有用。”
三人悄悄摸出山洞,借着夜色掩护往西市潜行。一路上果然遇到几队巡逻的天河堂弟子,都被黑袍人带着从暗巷绕了过去。
柳音姿忍不住问道:“先生对洛阳城的暗巷如此熟悉,莫非常来此处?”
黑袍人苦笑:“实不相瞒,我祖籍就在洛阳,这些巷子是我小时候玩大的地方。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会入龙渊阁当差。”
说话间,已到锦绣阁后街。陈方探头望去,果然见绸缎庄后墙爬满了藤蔓,墙角有个窄巷入口,隐约能看到巷内的微光。
“就是这里。”黑袍人低声道,“柴房的窗户离巷口只有几步远。”
陈方示意柳音姿和黑袍人在巷口等候,自己则像狸猫般窜上墙,探头观察。
屋顶的弓箭手正缩着脖子烤火,后门的守卫抱着刀靠在门框上打盹,一切与黑袍人描述的分毫不差。
他轻轻落地,对两人比了个手势。柳音姿立刻将迷药倒在帕子上,跟着他溜进巷内。
柴房的窗户果然虚掩着,陈方用剑挑开窗栓,只见李清风正坐在柴草上闭目养神,面前还摆着半块啃剩的干粮。
“李老先生。”陈方低唤一声。
李清风猛地睁眼,见是他们,眼中闪过惊讶:“你们怎么来了?快离开,这是个圈套!”
话音刚落,屋顶突然传来弓弦响动,陈方心中一凛,拉着柳音姿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射来的箭矢。
后门的守卫已被惊醒,手持钢刀冲了过来。
黑袍人突然从怀中摸出个烟雾弹,往地上一摔,浓烟瞬间弥漫了整条巷子。
“快走!”他推着陈方和柳音姿往巷尾跑,“我来断后!”
混乱中,陈方只听身后传来几声闷响,不知是黑袍人与守卫交上了手,还是另有变故。
他不敢回头,拉着柳音姿和李清风冲出窄巷,汇入后街的人流中。
直到跑出很远,三人才停下来喘息。
李清风捂着胸口道:“那黑袍人有问题!我根本不在柴房,他说的位置,是天河堂设下的陷阱!”
陈方心中一沉,回头望向锦绣阁的方向,浓烟已渐渐散去,却不见黑袍人追来。
他忽然想起陈天眼的话——那鱼符的龙尾多了一摆,像是后补的。
难道黑袍人根本不是龙渊阁的人?他费尽心机引他们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夜色深沉,洛阳城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