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侯风平就揣着银子出门了。
江宁府的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他踩着水汽往牙人聚集的“聚贤坊”赶,心里盘算着陈方的嘱咐——“庄院要偏但不能荒,近水且有退路,最重要是能尽快成交”。
刚进聚贤坊,就见老刘蹲在牌坊下抽旱烟,烟杆上的铜锅泛着油光。
侯风平笑着递过块碎银子:“刘老哥,早啊。”
老刘眼一亮,揣好银子站起身:“侯会长这时候来,准是有急事。”
他往四周瞥了瞥,压低声音,“您要的二十亩庄院,秦淮河南岸倒是有两处挨着的,一处十五亩带个小池塘,另一处八亩带片竹林,加起来正合适。”
“那户主是个什么路数?”侯风平追问,他知道老刘办事稳当,但若户主难缠,买卖也难成。
老刘咂咂嘴:“说起来有点头大——户主叫牛二,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泼皮,手里攥着这两处院子好些年,前阵子赌钱输了精光,才放出话要卖。”
他搓搓手,“这人贪财又怕硬,侯会长要是真想买,得多带些人手镇场子。”
侯风平点头:“只要院子合适,价钱好说。现在能去看吗?”
“走着。”老刘领着他往南拐,穿过两条巷子,就见一片青砖灰瓦的院落,院墙虽有些斑驳,但门头还算齐整,墙角的老槐树歪歪扭扭地探出院外,枝桠上还挂着个破旧的鸟笼。
“就是这儿了。”老刘指着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里面屋子倒还结实,后院有口井,往东走半里地就是秦淮河支流,水路方便。”
正说着,门“吱呀”开了,一个敞着衣襟的壮汉堵在门口,满脸胡茬里嵌着油光,正是牛二。他斜着眼打量侯风平:“买院子?”
“正是。”侯风平拱手,“在下侯风平,想与牛兄谈谈庄院的价钱。”
牛二往门槛上一坐,抠着脚丫子笑:“谈价钱?行啊。这两处院子,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五百年基业,少了五百两银子免谈!”
侯风平心里咯噔一下——市价二十亩庄院撑死三百两,这货分明是漫天要价。
他耐着性子道:“牛兄说笑了,江宁府的地价摆在这儿,三百两已是顶格。我诚心买,再加二十两,三百二十两,如何?”
“少废话!”牛二猛地站起来,唾沫星子横飞,“五百两,一分不能少!不买滚蛋,后面排队等着的人多着呢!”
老刘在一旁打圆场:“牛二,侯会长是真心想买,你再让让……”
“让个屁!”牛二搡了老刘一把,“你个老东西,拿了人家好处就帮着说话?信不信我拆了你那破牙行!”
侯风平皱眉,正想再理论,突然听见巷口传来马蹄声,接着是一阵喧哗。
七八个人簇拥着个锦袍管事冲了过来,管事腰间挂着块“王”字令牌,正是王家的管家王忠。
“牛二!”王忠嗓门洪亮,老远就喊,“你这院子,我们家老爷要了!”
牛二脸色一变,刚才的嚣张劲儿瞬间没了,点头哈腰地迎上去:“王管事大驾光临,快里面请!”
王忠瞥都没瞥侯风平,径直走到牛二跟前:“二百两,这两处院子我们王家收了。”
“二百两?”牛二脸都绿了,“王管事,刚才这位侯会长还出三百多呢……”
“他给多少关我屁事!”王忠踹了牛二一脚,“在江宁府地面上,我们王家看上的东西,谁敢抬价?你要是敢卖别人,明天就等着拆房吧!”
牛二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卖!卖给王家!二百两就二百两!”
侯风平上前一步:“王管事,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我们正在谈……”
“你算什么东西?”王忠斜着眼打量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跟王家抢?识相的赶紧滚,别脏了我们王家的地!”
身后的家丁跟着起哄:“滚出去!滚出去!”
老刘拉了拉侯风平的袖子,低声道:“侯会长,犯不着跟他们硬拼,咱们再找别的院子。”
侯风平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他知道此刻硬碰硬讨不到好,王家在江宁府势力盘根错节,真闹起来,怕是连陈方那边都会受牵连。
他瞪了王忠一眼,转身对牛二说:“这院子,你卖谁都好,但要想清楚,王家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说完,他带着老刘离开了巷子。
刚拐过街角,老刘就叹气:“这王家也太霸道了,明摆着是针对您啊。”
侯风平冷笑:“他们是冲着陈公子来的。看来陈公子猜得没错,王家和李家已经盯上咱们了。”
他顿了顿,“刘老哥,再帮我查查,牛二欠了多少赌债?债主是谁?”
老刘眼睛一亮:“您是想……”
“既然明着买不成,那就换个法子。”侯风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先去打探,我这就回客栈跟陈公子商量。”
与此同时,王家府邸的书房里,王崇礼正听王忠回话。
“老爷,那侯风平灰溜溜地走了,牛二已经答应把院子卖给咱们。”王忠躬身道。
王崇礼呷了口茶:“做得好。但这院子不能真买,给牛二二十两定金吊着他就行。我要让陈方知道,江宁府的地盘,不是他想撒野就能撒野的。”
旁边的李漠风使者冷笑:“王老爷这招够阴,既搅黄了他们的事,又没花多少银子。”
“小打小闹而已。”王崇礼放下茶杯,“接下来,该让他们尝尝厉害。去,把城南的张屠户找来,就说我有生意给他做。”
侯风平回到聚缘客栈时,陈方正和段峰研究庄院图纸。见他脸色不好,陈方放下图纸:“没成?”
“被王家搅黄了。”侯风平把经过说了一遍,“那王忠太嚣张,牛二又是个软骨头,根本架不住吓唬。”
段峰一拍桌子:“妈的,这王家欺人太甚!要不我夜里去把那院子烧了,让他们也别想得到!”
“不可。”陈方摇头,“我们现在根基未稳,不能冲动。王家就是想激怒我们,好抓住把柄。”他看向侯风平,“你刚才说,想查牛二的债主?”
“是。”侯风平点头,“我猜牛二欠的赌债不少,要是能从债主手里把债权买过来,到时候不用跟他废话,直接拿院子抵债。”
陈方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老刘能查到吗?”
“他在江宁府混了三十年,这点事不难。”侯风平道,“只是王家既然盯上了这院子,怕是不会轻易放手。”
“那就让他们盯。”陈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王家想要这院子,无非是想堵我们的路。我们偏不让他们如愿,但也不用硬抢。”
他对段峰道,“你让人去盯着牛二,看他常去哪些赌场,跟谁赌钱,尤其是最近输了多少。”
段峰应声而去。陈方又对侯风平道:“再让老刘打听下,那两处院子有没有什么问题,比如产权不清、欠着赋税之类。王家急着下手,说不定没查这些,咱们正好可以用这个做文章。”
侯风平刚点头,就见青江匆匆跑进来:“公子,外面来了个屠户,说是王家让他来的,要给咱们送‘肉’。”
“哦?”陈方挑眉,“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提着个血淋淋的猪头走进来,把猪头往桌上一摔,油星溅了一地。“我们家老爷说了,有些人不识抬举,就该像这猪头一样,一刀剁了!”
段峰怒目圆睁,伸手就要拔刀,被陈方按住。陈方看着那猪头,忽然笑了:“替我谢过王老爷的‘好意’。这猪头我们收下了,麻烦你转告王老爷,礼尚往来,改日我定当回赠一份厚礼。”
屠户愣了愣,没想到陈方如此沉得住气,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段峰气道:“陈兄,这都骑到头上了,还忍?”
“不忍又能怎样?”陈方拿起块布擦了擦桌上的油星,“王家就是想逼我们动手,好让官府抓我们的错。放心,这账我记下了。”
他对侯风平道,“看来王家急了,咱们得加快速度。你催催老刘,务必今天查到牛二的底细。”
侯风平刚出去,怀远道人就进来了,手里拿着张符纸:“公子,刚才卜了一卦,这庄院之事虽有波折,但最终能成,只是要防着‘血光’。”
陈方点头:“多谢道长提醒。这血光,怕是躲不过了。”他看向窗外,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江宁府的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但他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越涌越急。
傍晚时分,老刘终于带回了消息:“侯会长,查到了!牛二欠了城西‘聚赌坊’三百两银子,债主是坊主钱老三。钱老三跟王家不对付,要是咱们能出三百两把债权买过来,他准乐意。”
“好!”侯风平一拍大腿,“备银子,现在就去见钱老三!”
陈方却叫住他:“等等。王家既然想抢这院子,肯定会防着这一手。你带几个好手去,多带些银子,务必今晚把债权拿到手。另外,让段峰带几个人去‘拜访’牛二,不用动手,就跟他说清楚——欠王家的情,和欠我们的债,哪个更难还。”
侯风平领命而去。
夜色渐深,聚缘客栈的灯一直亮着,陈方站在窗前,望着王家府邸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买下庄院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较量,才真正开始。而王家送来的那个猪头,就是这场较量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