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缓缓盖在江宁府的屋顶上。
侯风平带着一身寒气回到聚缘客栈,刚推开陈方书房的门,就见陈方正对着一幅江宁府舆图出神,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公子,王家太嚣张了!”侯风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墩,茶水溅出大半,“那王忠根本不讲道理,直接把牛二的院子强定了去,还说咱们再敢插手,就让官府以‘结党滋事’的罪名拿人!”
陈方抬起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牛二怎么说?他就甘心被王家拿捏?”
“那泼皮就是个软骨头!”侯风平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见了王忠就跟见了祖宗似的,刚才还跟我讨价还价要三百两,转头就点头哈腰接了王家二百两的定金,说什么‘能攀附王家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方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着牛二庄院的位置,那里离秦淮河支流不过半里地,确实是个囤积货物、隐蔽行事的好地方。
“王家不是想要这院子吗?那就让他们先拿着。”他忽然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但咱们得让他们拿得不舒坦。”
侯风平一愣:“陈公子的意思是……”
“明着抢肯定不行,王家在江宁府经营多年,官府里到处是他们的人。”陈方站起身,走到侯风平身边,压低声音,“咱们得用巧劲。你刚才说,牛二欠了聚赌坊三百两?”
“是啊,老刘查得清清楚楚,债主是钱老三。”
“钱老三跟王家有仇,这事你知道吗?”陈方挑眉问道。
侯风平眼睛一亮:“听老刘提过一嘴,说钱老三的弟弟去年被王家的护院打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床上。难不成……”
“没错。”陈方点头,“你现在就去找钱老三,告诉他,我们出三百两,买下牛二的债权。但有个条件——让他别声张,就说牛二欠的赌债利滚利,已经涨到五百两了。”
侯风平拍了下大腿:“我明白了!王家不是想占便宜吗?咱们就让他们占个‘高利贷’的名头!”
“不止这些。”陈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你再带个人去——宁莹心思细,让她跟着你。见到钱老三,把这几块玉佩给他,就说‘日后若是王家找聚赌坊的麻烦,只管报我的名字’。”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叩声,宁莹、青山、青江三人走了进来。
宁莹穿着一身月白裙衫,手里还拿着个绣到一半的荷包,见了侯风平便笑:“侯会长这就准备再去跑一趟?带上我们吧,正好青山的拳头最近痒得厉害,青江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青山瓮声瓮气地接话:“谁要是敢拦着咱们办事,我一拳把他打回娘胎里去!”
他身高近丈,站在屋里几乎要顶着房梁,拳头比寻常人脑袋还大,光是往那一站就透着股慑人的气势。
青江则身形瘦削,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指尖在腰间的软剑剑柄上轻轻一搭:“我轻功还算过得去,若是有人想背后使绊子,我能让他连自己怎么倒下的都不知道。”
侯风平见状,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有你们三个跟着,我这心里就有底了!陈公子放心,今晚定把债权拿回来!”
陈方却叫住他:“等等。”他转向门外,扬声道,“盛兄,让段兄他们进来。”
门帘一挑,盛华领着段峰、林俊、郭金玲走了进来。
段峰背着柄长剑,剑穗上的铜铃轻轻晃动;林俊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翻飞如蝶;郭金玲则捧着个食盒,里面飘出阵阵甜香。
“陈兄有何吩咐?”盛华拱手问道。
“你们几个也去凑个热闹。”陈方笑意更深,“段兄,你去牛二院外‘闲逛’,若是遇上王家的人,就说自己是来江宁府收药材的,也看上了那院子,愿意出四百两。”
段峰眼睛一亮:“明白!我就跟他们磨,让他们知道这院子抢手得很,逼着他们加价!”
“林兄,你去聚赌坊附近转一圈。”陈方继续安排,“找几个常跟牛二赌钱的混混,就说‘听说牛二把院子卖给王家了?那他欠的赌债怎么办?钱老三正拿着借据四处找他呢’。”
林俊笑着点头:“放心,保证让这话顺着墙根儿就传到王忠耳朵里。”
最后,陈方看向郭金玲:“金玲姑娘,你的点心做得好,就劳烦你去牛二家附近的茶馆坐坐。若是见了牛二的婆娘,就‘无意’中说‘王家买院子怕是没安好心,前阵子城东张屠户把房子卖给王家,转头就被安了个‘偷盗’的罪名抓进大牢,房子也充了公’。”
郭金玲捂着嘴轻笑:“这容易,保证说得跟真的一样。”
侯风平看着众人各司其职,心里豁然开朗,忍不住赞道:“公子这一安排,真是天衣无缝!”
“去吧,注意分寸。”陈方挥挥手,“记住,咱们不是要抢院子,是要让王家知道,这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牛二正和婆娘数着王家给的二十两定金,听见动静吓得一哆嗦,把银子往炕洞里塞了塞,骂骂咧咧地去开门:“谁啊?深更半夜的……”
门一打开,就见侯风平带着宁莹、青山、青江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个账房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钱袋。
“牛二,我们又见面了。”侯风平笑眯眯的,眼神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听说你把院子卖给王家了?也是,二百两确实不少。”
牛二心里发虚,梗着脖子道:“怎么着?买卖做成了,你们还想抢不成?”
“抢倒不必。”宁莹上前一步,声音柔得像水,“只是刚才路过聚赌坊,听钱老三说,你欠他的赌债连本带利涨到五百两了?他说明天就去官府告你‘赖账’呢。”
牛二脸色一白:“他胡说!我就欠了三百两!”
“白纸黑字的借据上写着呢,月息五分,利滚利可不就五百两了?”宁莹从袖中摸出张借据副本,正是侯风平刚从钱老三那买来的,“钱老三说了,要是你今晚还不上,他就去衙门递状子,到时候你这院子怕是要被官府查封抵债哦。”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段峰的声音,故意说得很大:“王管事,这院子我真心想要,四百两!你再加五十两,咱们就成交!”
接着是王忠不耐烦的呵斥:“哪来的野小子?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三百两,再多一分都没有!”
牛二听见这话,心里顿时打起了算盘——王家只给二百两,侯风平这边虽然没说价钱,但听这意思,显然是愿意帮自己摆平赌债的。
“你们……你们能帮我还了钱老三的债?”牛二搓着手,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青山往前站了半步,地面仿佛都震了震:“我们陈公子说了,只要你把院子卖给我们,别说五百两,就是一千两的债,也替你抹平了。但你要是还想着攀附王家……”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凶光,看得牛二腿肚子都转筋。
青江则悄无声息地绕到牛二身后,指尖在他腰眼轻轻一点,牛二顿时觉得半边身子发麻,吓得差点瘫在地上。
“我……我再想想……”牛二冷汗直流,脑子里乱糟糟的。
恰在此时,他婆娘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当家的!刚才在茶馆听人说,城东张屠户把房子卖给王家,转头就被抓了,说他偷了王家的古董!咱们可不能卖啊!”
这话正是郭金玲“无意”中传过去的。
牛二这下彻底慌了,王家的名声他不是不知道,翻脸比翻书还快,万一真像张屠户那样被反咬一口,别说银子,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
“侯会长!”牛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我错了!我不该贪王家的便宜!这院子我卖给你们!五百两赌债你们帮我还了,我再送你们两坛藏了十年的女儿红!”
侯风平心里暗笑,面上却故作严肃:“这可是你说的。现在就去把房契拿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牛二连滚带爬地去取房契,刚把沾着炕灰的契纸递过来,院门外就传来王忠的怒喝:“牛二!你在磨蹭什么?赶紧把房契给我送出来!”
侯风平使了个眼色,青江身形一晃,已经翻墙而出。
片刻后,墙外传来几声闷响,接着是王忠带着哭腔的叫喊:“我的腿!谁暗算我!”
“搞定了。”青江翻墙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伤了他一条腿,让他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侯风平接过房契,让账房把五百两银子递给牛二,又额外多给了五十两:“这是给你搬家的钱,天亮前从院子里搬走,别让我们再看见你。”
牛二捧着银子,连滚带爬地答应着,心里又怕又喜——怕的是刚才青江那鬼魅般的身手,喜的是不仅没被王家坑害,还多赚了五十两。
等侯风平带着房契回到客栈时,陈方正站在院子里看月亮。见他回来,陈方问道:“妥了?”
“妥了!”侯风平把房契递过去,脸上笑开了花,“那牛二吓得跟什么似的,王忠被青江打断了腿,估计这会儿正躺在地上骂娘呢。”
陈方接过房契,借着月光看了看,缓缓叠好放进怀里:“这院子算是到手了,但王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抬头望向王家府邸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是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猛兽,“告诉弟兄们,今晚轮流守夜,从明天起,咱们在江宁府,也算有个像样的窝了。”
侯风平用力点头,心里却清楚,这院子不过是个开始。
王家吃了这么大的亏,明天一早,恐怕就会有更难缠的手段等着他们。
但此刻握着沉甸甸的房契,听着客栈里传来的鼾声,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至少,他们不再是漂泊无根的浮萍了。
夜风掠过客栈的檐角,吹得挂在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陈方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房契的边缘,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意。
江宁府的水越深,才越能捞出大鱼。这场较量,他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