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的暮色带着秦淮河水的潮气，漫进李府朱漆大门时，李漠风正对着一幅《江宁商域图》出神。
图上用朱砂圈着的“聚福楼”“柳溪庄”“钟山矿场”三个点，像三颗扎眼的钉子，让他眼皮直跳。
“家主，王家那边又派人来催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断陈方的木料供应。”管家李忠哈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这是王家送来的‘谢礼’，说是从西域弄来的宝石。”
李漠风瞥了眼锦盒里的红蓝宝石，冷哼一声：“王崇礼倒舍得下本钱。告诉他，再等等——我总觉得这陈方不简单，怀远道人、妙云仙子都围着他转，背后怕是有硬靠山。”
话音刚落，厅外忽然卷起一阵风，烛火猛地朝一侧倾斜。
李漠风只觉眼前一花，对面的太师椅上已多了道身影——青衫长剑，面容清癯，正是他那位浪迹江湖多年的大哥，“清风剑侠”李清风。
“大哥？！”李漠风惊得差点掀翻茶桌，“您……您怎么回来了？”
李清风没答话，只是将腰间的长剑往桌上一搁，剑鞘撞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再晚回来一步，你是不是打算把李家百年的名声，都败在王家手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冰碴子似的寒意。
李漠风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大哥这话从何说起？我这也是为了李家……”
“为了李家，就去跟王崇礼那种人勾结？”李清风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水溅出大半，“你可知陈方是谁？去年在洛阳，若不是他从‘天河堂’手里救下，你以为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李漠风心里。他虽知道大哥与陈方有交情，却不知还有这层渊源，顿时矮了半截：“我……我也是听王崇礼说，陈方想独占传音石矿，断咱们的财路……”
“财路？”李清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物件，竟是个小巧的对讲机，“你认得这东西吗？陈方发明的对讲机，让南北商路的消息传递快了三倍，多少商号靠着它起死回生？他要是想断财路，何必费这功夫？”
李漠风看着那对讲机，脸色一阵发白。去年冬天，他确实听说汴京有种“千里传音”的宝贝，只是一直没机会见到，没想到竟是陈方的手笔。
“还有这个。”李清风又拿出块半透明的石头，正是从洛阳汉公主墓带回的星辰晶，“这石头能聚天地灵气，陈方二话不说就让我送少林寺保管，半点没想着据为己有。你说他贪财？简直是笑话！”
李忠在一旁听得直咋舌，偷偷拉了拉李漠风的袖子，却被李清风瞪了回去：“你也别指望旁人帮腔。王崇礼是什么货色？前年强占城南张记布庄，去年放高利贷逼死三个商户，你跟他搅在一起，就不怕哪天引火烧身？”
李漠风额头上渗出汗珠，嗫嚅道：“可……可我已经跟他说好了，要联手……”
“说好了也能改！”李清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就派人去王家，告诉他，李家退出，从此不再插手陈方的事。就说是我说的——他要是不服，让他带着王家的护院来李府，我倒要看看，他那‘东胜刀’的徒子徒孙，能不能接我三招。”
提到“东胜刀”，李漠风眼皮又是一跳。他知道大哥年轻时曾与东胜刀张扑比过武，一剑挑落对方的刀穗，从此在江湖上得了“清风剑侠”的名头。王崇礼最倚仗的就是东胜刀一脉的护院，若是大哥真动起手，王家怕是讨不到好。
“可……可王家已经开始布置了，听说今晚要去烧陈方的工具棚……”李漠风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李清风猛地站起身，青衫带起一阵风，“胡闹！你现在就去通知陈方，让他小心防备！再派人去截住王家的人，就说……就说我请他们去聚福楼喝茶！”
李漠风不敢怠慢，慌忙让人备马。李清风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他这次从龙虎山下来，本是想看看陈方在江宁府的作为，没想到竟撞上自家弟弟糊涂行事。王家阴险，陈方势孤，这江宁府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青江匆匆跑进来，手里举着个信物，竟是块刻着“李”字的玉佩：“陈公子，李家派人送来这个，说‘王家今夜有动作，往钟山工具棚去了’，还说‘清风已归，勿虑’。”
“清风？”陈方眼睛一亮，“是李清风回来了？”
段峰也认得那玉佩，咋舌道：“李清风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一手清风剑法出神入化。他回来了，王家怕是要收敛些。”
陈方却没放松警惕：“未必。王崇礼野心不小，未必会卖李清风的面子。段峰，你带两个人去工具棚，把那里的铁锹、撬棍都搬到山洞里藏起来，再在原地摆些易燃的柴草——要是王家真来，就让他们烧堆柴火过过瘾。”
段峰愣了愣：“陈兄的意思是……”
“咱们正好借这把火，让村民看看王家的嘴脸。”陈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再让郭金玲去村里喊几声，就说‘王家要烧咱们的工具，断大家的活路’，保管村民们比咱们还急。”
话音刚落，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李家大老爷李清风回来了，派人来说……说请您去聚福楼喝茶！”
“李清风？”王崇礼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地上，“他回来干什么？”
“听说是……是为了陈方的事。”管家擦着汗，“李家的人还说，让咱们别找陈方麻烦，否则……否则李公子就要亲自上门‘讨教’。”
王崇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怕李漠风，却怵李清风——当年他爹就是被李清风一剑挑了手腕，才收敛了气焰。如今李清风突然回来，显然是要保陈方。
“烧！为什么不烧！”王崇礼咬着牙，将火把往地上一戳，“李清风远在江湖，还能管到江宁府的事？告诉弟兄们，动作快点，烧完就撤，神不知鬼不觉！”
护院们领命而去，王崇礼却坐立难安，总觉得心里发慌。他不知道，李清风此刻正站在李府的角楼上，望着钟山方向，手里的长剑泛着冷光。
“大哥，真要跟王家撕破脸？”李漠风站在一旁，底气不足地问。
李清风没回头，只是望着远处的火光：“撕破脸也比被你拖进泥潭强。你记住，做生意可以争利，但不能伤天害理。陈方是个人物，值得结交。王家要是识相，就此罢手；要是不识相……”
他的声音顿了顿，“我不介意让江宁府的人再看看，清风剑有多快。”
火光越来越亮，映红了半边天。李漠风望着那片红光，忽然觉得大哥说得对——比起眼前的这点利益，李家的名声和安稳，才是更重要的东西。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一时的糊涂，竟让大哥不得不再次拔剑。
江宁府的夜，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变得越发不平静。而陈方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钟山方向的火光，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李清风的回归，就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不少迷雾，却也让这场较量，变得更加耐人寻味。他知道，接下来的戏，会越来越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