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光华巷西院的锤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怀远道人踩着木梯，正指挥工匠调整门框的角度，手里的罗盘转得飞快：“往左挪三分！这位置犯了‘孤阳煞’，不调正了，住进来准得闹病！”
青江蹲在地上搅拌灰浆，闻言笑道：“师父，您这风水讲究也太多了。前院的井要朝东南，后院的柴房得靠西北，现在连门框都得卡着时辰挪？”
“你懂什么？”怀远道人吹胡子瞪眼，从怀里掏出本《阳宅三要》拍在他头上，“这庄院原是酒坊，火气太重，得用风水调和。你看那棵老槐树，正好挡在‘坎位’，留着能聚财，砍了就得破财——上个月王崇礼拆了他家的老槐树，这不就被咱们揪着小辫子了？”
一旁的怀志道人正给新造的洗漱房安门，闻言哈哈大笑：“师兄这是把风水说成兵法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二十间客房按客栈头房的规格来修，铺的还是江南的云锦褥子，怕是比江宁府的客栈还体面。”
“体面才能聚人。”怀远道人跳下木梯，指着东院的废墟，“那边拆了重盖，得请苏州的工匠来做雕花窗棂。陈公子说了，以后商会的重要客人都住这儿，不能失了排场。”
正说着，青河跑进来，手里举着张图纸：“师父，侯会长让人送来了商会开业的布置图，说要在后院搭个戏台，请名角来唱三天大戏！”
怀远道人接过图纸一看，连连点头：“这主意好！戏台搭在‘离位’，属火，能旺人气。就是这戏台柱子得用桃木的，镇得住场子。”
与此同时，陈氏商会的筹备处里，侯风平正对着一摞请柬发愁。
段峰帮他把烫金的“请柬”二字对齐，笑道：“侯会长，这都写了两百多张了，江宁府排得上号的商户都请到了，还愁什么？”
“愁王家啊。”侯风平揉着酸胀的手腕，“王崇礼明面上答应合作，暗地里却让他的绸缎庄抵制咱们的对讲机。我听说，他还跟城南的几家布庄说，谁要是敢买咱们的货，就断了他们的染料供应。”
宁莹端着茶进来，闻言秀眉微蹙：“要不要跟陈公子说一声？让他想个法子治治王崇礼。”
“不必。”侯风平摆手，“公子早有安排，说等陈家堡的人到了，就让王家知道厉害。对了，陆通判那边有消息吗？开业当天能不能请动知府大人？”
“刚派人去问了。”段峰说道，“陆公子说，知府大人最近在忙漕运的事，未必有空，但通判大人肯定会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探头一看，只见吴江北长老领着二十个精壮汉子站在院里，个个穿着藏青色劲装，腰里别着短刀，精气神十足。
“三公子何在？”吴江北声如洪钟，往院里一站，震得窗纸都嗡嗡响。
陈方从里屋迎出来，刚要说话，就见二十个汉子“唰”地单膝跪地，齐声喊道：“三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方连忙招呼吴江北，笑道：“吴长老快让弟兄们起来。一路从陈家堡过来辛苦了，先去光华巷的庄院歇息，有活儿咱们明天再安排。”
吴江北却不肯动：“三公子，弟兄们路上就说了，到了江宁府就得干活，不能歇着！您尽管吩咐，是看矿场还是守商会，保证万无一失！”
陈方看着这群热血汉子，心里暖烘烘的。
他沉吟片刻，说道：“吴长老带十人去商会，协助侯会长筹备开业，尤其是仓库的守卫，得盯紧了。剩下十人跟我去钟山，咱们明天就开始勘察矿脉。”
次日天刚亮，钟山脚下就聚了一群人。陈方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对陆少游和盛华说道：“按之前的勘探，矿脉应该从鹰嘴崖延伸到黑风口，咱们今天分三组，每组带两个村民当向导，仔细标记出矿层的走向。”
妙云仙子牵着马，身边的贺梅和万凤英背着药箱——她们是来给村民看诊的，顺便打探些消息。
贺梅望着崖下的村庄，轻声道：“方才路过张大爷家，见他院里晒着草药，说是最近总有人咳嗽，怕是跟山里的雾气有关。”
陈方心里一动：“这雾气……是常年都有吗？”
“听村民说，往年没有，就这两个月才有的。”万凤英接口道，“他们还说，夜里能听见山响，像是石头在滚。”
陆少游眉头紧锁：“莫非矿层松动了？咱们得小心，别选在离村庄太近的地方开矿。”
正说着，向导李老汉领着众人往鹰嘴崖走，脚下的石子“哗啦啦”往下滚。
李老汉叹着气：“陈公子，不是俺们不支持开矿，实在是怕啊。前阵子黑风口塌了半边山，把王二家的菜地埋了，到现在还没赔呢。”
陈方脚步一顿：“塌方？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李老汉指着崖壁上的裂缝，“您看那儿，裂得越来越大了。村里的老人说，是山神爷不高兴了。”
盛华蹲下身，抠了块岩石闻了闻，脸色微变：“这石头泛着酸气，怕是矿层里含硫量太高，遇水容易风化。陈兄，咱们得重新勘探，这矿脉怕是比预想的更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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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方心里沉了沉——原以为找到矿脉就能开工，没想到还藏着这么多隐患。
他望着村民们担忧的脸，忽然道：“李老伯，您放心，咱们先把塌方的地方修好，再请懂行的先生来看看，要是真会伤着村子，这矿不开也罢。”
李老汉眼睛一亮：“陈公子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陈方笑道，“赚钱的法子有很多，不能拿大家伙的性命开玩笑。”
这话刚说完，就见吴江北带的人抬着工具赶来了。
吴江北老远就喊：“三公子，侯会长派人送消息，说王家的人在商会门口转悠，像是要闹事！”
陈方眼神一凛：“看来王崇礼是等不及了。陆兄，你带一组继续勘探，我和盛兄先回商会看看。妙云仙子，麻烦你们多留点心，村民要是有难处，尽管找咱们的人帮忙。”
妙云仙子点头道：“放心去吧，这里有我们。”
往回走的路上，盛华忍不住问：“陈兄，王家这时候闹事，怕是想搅黄了开矿的事。咱们怎么办？”
陈方望着远处的江宁府城，阳光正照在城墙的垛口上，闪着金辉。
他忽然笑道：“他想闹，咱们就陪他闹。正好让江宁府的人看看，谁是真心为百姓做事，谁是只想占便宜的。”
马蹄声踏过溪涧，溅起的水花映出他眼底的光。
筹备的锤声还在响，矿脉的隐患刚发现，王家的挑衅已上门，但陈方心里却很踏实——有陈家堡的弟兄撑腰，有懂行的伙伴谋划，还有村民们那一点点刚燃起的信任，这采矿的路就算难走，也定能走得稳当。
夕阳西下时，三组人在山脚下汇合。
陆少游拿着画满标记的图纸，语气凝重：“陈兄，矿脉确实偏移了，而且有一段正好从村庄的地基下穿过，绝对不能动。”
陈方接过图纸，在篝火上烤了烤，忽然笑道：“偏移了也好，咱们往东边挪十里，那边离村庄远，矿层也更结实。只是这样一来，工期得往后推了。”
“推就推呗。”吴江北往火堆里添柴，“咱们陈家堡做事，讲究个稳当。三公子放心，弟兄们有的是力气，多挖十里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