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缠在济世堂的飞檐上迟迟不散。
药铺里的铜炉正煨着艾草，袅袅青烟混着当归、甘草的气息，在雕花木梁间慢悠悠地转着圈。
冷凝捧着本边角卷毛的《蜀地草药图谱》，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纸页。
图谱上的“雪线草”画得细致，草叶边缘的冰晶纹路像用银粉勾勒过，根茎处凝着三颗透明颗粒，活像沾着晨露。
“就是这草，”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师父的寒症，只有这草能压得住。”
苏瑶正用小铜秤称着硫磺，闻言转头推过来另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冷凝师姐你看这页，”她指尖点在右下角的朱砂批注上，“我昨儿翻遍了医馆的藏本，就这《西岭采药记》提了雪线草的生长地——西岭雪山的寒雾谷，说是海拔三千米的背阴崖才有。只是那谷里瘴气重，当地人说进去容易迷路。”
冷凝的眼睛亮了亮，像被雪光映了似的，可转瞬又黯淡下去：“我托采买药材的伙计打听了，”
她摩挲着图谱上的草叶，“他们说寒雾谷这半年邪乎得很，前阵子有个药农进去找天麻，出来后就疯疯癫癫的，说谷里有会说话的石头，拦着不让人走。”
“那是他中了瘴气的缘故。”苏瑶放下铜秤，握住冷凝的手，她的掌心总是暖乎乎的，带着草药的清香，“
我认识个姓秦的老药农，年轻时在寒雾谷采过三十年药，他说谷心有处醒神泉，泉水能解瘴气。等我配好防毒的药囊，咱们亲自去一趟，有老秦带路，准能找着。”
冷凝望着她弯弯的笑眼，喉间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才低声道：“苏师妹，这太麻烦你了……我不过是萍水相逢，不值得你冒这险。”
“说什么傻话。”苏瑶笑着抽回手，转身将晒好的艾草收进樟木药柜，抽屉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盛师兄常说，交朋友就得交心。你前几日在工坊里，为了帮我们挡蛊虫，手掌都被寒气冻得发红，这点事算什么？”
正说着，门外的铜铃“叮铃”响了，陈方掀帘进来，青布短褂上还沾着晨露，头发梢带着点湿意：“两位姑娘早啊，隔着两条街就闻见药香了，准是在研究正经事。”
苏瑶转身从药架上取了个青瓷杯，倒了杯刚沏好的薄荷药茶：“陈公子来得巧，我们正说要去寒雾谷找雪线草呢。”
陈方接过茶杯，热气腾得他镜片都模糊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着：“巧了，我今儿来，也正是为了件蹊跷事。”
他从怀里摸出光动能记事簿，按了下侧面的凸起，屏幕上立刻亮起三个淡蓝色的字：“渝 上元夜”。
“这是……”冷凝凑近了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渝州？上元节？这和古城的刻字有什么关系？”
陈方把眼镜架回鼻梁，指着屏幕道：“我琢磨着，这八成是说时间和地点。古城门刻着‘以血为引’，火居士说佛门有‘血月见佛’的说法，要是上元节恰逢血月，说不定就是进古城的时机。而且渝州离西方荒原最近，说不定藏着通往古城的密道。”
苏瑶突然拍了下手，药碾子都被震得跳了跳：“哎呀！我想起来了！”
她跑到后堂翻了阵，捧着本牛皮封面的杂记回来，“老秦前儿给我的，说这是他爹当年记的采药笔记，里面提过寒雾谷深处有块石碑，刻着‘月出渝州，雾散门开’，我当时还以为是随口编的顺口溜呢！”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讶。
济世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铜炉里的艾草还在滋滋地烧着。
“这么说，雪线草的生长地，竟和古城的线索缠到一块儿了？”陈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保不齐那寒雾谷里，藏着不止雪线草这一样宝贝。”
冷凝站起身，理了理月白裙的裙摆，动作干净利落：“不管巧不巧，这寒雾谷我是去定了。师父的病不能再拖，若是能顺带找到古城的线索，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方点头：“我这就去跟火居士说，让他先往渝州探探路，看看上元节前后有没有血月的说法。咱们处理完成都府的事就跟上。”
他看向苏瑶，语气里带了点歉意，“苏姑娘，盛兄那边实在抽不开身，工坊的新设备刚运到，商会的章程又得盯着修订，怕是没法同去了。”
提到师兄盛华，苏瑶忍不住叹了口气，拿起帕子擦了擦药秤上的粉末：“可不是嘛，昨儿我去工坊送治虫咬的药膏，见他就着冷馒头核对账册，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抹了墨。东大街的商会选址刚定下来，他既要盯着工匠刷墙铺砖，又要跟十二家商户谈合作分成，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
“还有彭州的矿脉。”陈方补充道，从怀里掏出张折叠的矿图，“勘探队昨儿传回消息，说那边找到处玄铁精矿，品相还不错。盛兄正愁派谁去主持开采，光是运输路线就画了三张图，生怕被万蛊门的人半路截胡。”
冷凝闻言，从随身的药篓里拿出个素布小包，递了过来：“这是我师门的凝神香，用雪线草的干叶混着檀香做的，烧着能提神。你帮我给他送去吧，就说……多谢他连日操劳，工坊和商会的事，有我们帮衬着呢。”
陈方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细滑的香灰，温温的：“一定带到。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寒雾谷？我让商会的人备些驱虫的药粉和防寒的棉絮，寒岭上这时候定是冷得厉害。”
苏瑶翻开台历，指尖点在后天的日期上：“老秦说这几日谷里的瘴气最淡，初三一早动身正好。他还说要带咱们去看谷里的冰瀑，说那冰棱能映出人影呢。”
“看来这渝州之行，是躲不掉了。”陈方把矿图折好揣回怀里，“我这就去安排，让阿武带几个精干的伙计先去彭州盯着矿脉，顺便探探万蛊门的动静，免得他们趁机搞鬼。”
苏瑶转身从药柜里取了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这是防毒丹，让阿武带着，矿洞附近多瘴气，万一中了招，嚼一粒能顶半个时辰。”
冷凝则从腰间解下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朵寒梅，正是寒江派的标志：“若是在渝州遇到麻烦，就去临江街的寒江别苑，把这玉佩给门房看，他们会照应的。”
陈方把东西一一收好，心里像被暖炉烘着似的。
他看着眼前的两位姑娘——苏瑶眉眼温柔，递药瓶时还不忘叮嘱用法；冷凝虽话少，却把师门玉佩都拿了出来。
再想起工坊里埋头苦干的盛华，还有云游四方却仗义相助的火居士，突然觉得那些繁杂事务，像被晨露打湿的蛛网，看着密，其实一挣就开。
“那我先去忙了。”陈方拱手告辞，笑容里带着轻松，“初三一早，寒雾谷口见。”
走出济世堂，晨雾已经散了，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亮，路边的杨柳抽出了新绿。
陈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工坊传来的机器轰鸣——那是工匠们在修复被蛊虫损坏的压片机，声音虽嘈杂，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前路纵然有寒雾谷的瘴气，有渝州的未知，有古城的迷雾，还有万蛊门的阴魂不散，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再难的路，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头。
眼下要做的，就是把每一步都踩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