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的暮色漫进窗棂时，陈方正帮着火居士修补被蛊虫烧坏的僧袍。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高僧，这感业寺听着倒像座官寺？”陈方穿针引线的手法不算熟练，针脚歪歪扭扭，“祭天前百官斋宿，这规格可不低。”
火居士正用布巾擦拭他那串檀木佛珠，闻言抬头笑了笑：“算是吧。”
他捻起一颗佛珠，上面刻着细小的梵文，“感业寺始建于太宗年间，本是皇家祈福之地。后来真宗皇帝祭天，觉得城外的行宫太远，便把寺里的东院改建成斋宿之所，百官祭天前需在此斋戒三日，沐浴更衣，以示虔诚。”
陈方放下针线，好奇道：“那寺里的僧人岂不是常能见到朝廷大员？”
“哪有那么容易。”火居士摇头，将佛珠绕回腕间，“斋宿时官员与僧人各居一院，除了早晚课，几乎不见面。寺里的僧人也分三等，沙弥负责洒扫，比丘打理佛事，只有都监、维那几位长老，才有权与官员接触。”
他顿了顿，补充道，“寻常僧人连‘金刚伏魔录’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知晓其中内容了。”
提到这本秘籍，陈方来了精神：“您再说说那‘金刚伏魔录’，到底是部什么样的书？听着倒像本武功秘籍。”
火居士往炭火盆里添了块炭，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说是秘籍，其实更像部杂录。”
他屈起手指，一条条数道，“第一部分是‘伏魔仪轨’，收录的都是密教咒印，比如‘不动明王印’能镇邪祟，‘金刚手咒’可破幻象，当年吐蕃使者带了些会放蛊的巫师来朝，就是用这仪轨破的。”
陈方听得入了迷：“那岂不是比武功还厉害？”
“各有各的用处。”火居士笑道，“武功能伤人，咒印能诛魔，对付阴邪之物，咒印更管用。就像这次的蛊虫，若不是贫僧用‘离火咒’加持火焰，寻常烈火根本烧不死它们。”
他接着说道：“第二部分是‘斋宿记录’，记的是历代百官祭天前的言行。别小看这些记录，里面藏着不少门道。比如仁宗年间有位御史，在斋宿时说梦话喊‘黄河溃堤’，寺里长老觉得蹊跷，连夜报给朝廷，果然三日后黄河真的决了口，因提前防备，才没酿成大祸。”
陈方咋舌：“竟有这等事？那第三部分呢？”
“第三部分最是要紧。”火居士的神色凝重起来，“是‘清规惩戒’。寺里说的‘魔’，不止是外面的妖邪，还有心里的贪嗔痴。这部分列了破戒僧人的处置办法，小到燃香忏悔，大到杖逐下山，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指着自己的戒疤，“贫僧刚入寺时性子躁，常与人争执，就被罚过抄这部分经文，抄到第三遍时，才算明白‘降魔先降心’的道理。”
陈方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来，这书对外能镇邪，对内能束心，难怪会被当成镇寺之宝。”
他话锋一转，“那它是怎么失窃的？寺里防卫应该很严才对。”
火居士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说来惭愧。失窃那晚恰逢月圆，寺里正在举行‘盂兰盆会’，上下都在忙佛事，看守藏经阁的只有两个沙弥。等发现时，藏经阁的门锁完好无损，窗台上只留下半枚不属于寺里的脚印，像是被什么人用迷药迷晕了守卫，悄无声息地盗走了。”
“难道就没一点线索？”
“线索只有一个。”火居士道，“慧能长老在失窃前一晚观天象，见一颗流星拖着红光坠向西方，他掐指一算，说这颗‘佛骨星’与‘金刚伏魔录’的气运相连，秘籍失窃怕是与流星有关。所以贫僧才一路往西追，想着能在流星坠落之地找到些蛛丝马迹。”
陈方想起光动能记事簿上的“渝 上元夜”，心中隐隐觉得这两者或许有关联，但一时又理不清头绪。
他看向火居士，忽然想起一事：“高僧，您这烈焰神通是天生的？还是寺里教的？”
火居士闻言笑了，撸起僧袍袖子，小臂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说起来也是奇遇。”他缓缓道来，“贫僧俗家姓赵，家在江南水乡。十二岁那年发水痘，高烧不退，眼看就要不行了，来了位云游的老和尚，说我是纯阳之体，天生能引天火，只是戾气太重，需用佛法化解。他传了我‘离火功’的入门心法，又留下三部经文，让我每日诵读，说是能压制火性，免得走火入魔。”
“哪三部经文？”
“《金刚手降伏部多经》、《楞严咒》和《宝髻陀罗尼》。”火居士如数家珍，“老和尚说，《金刚手经》能降外魔，《楞严咒》能伏心魔，《宝髻陀罗尼》短小精悍，方便随时持诵。后来我父母双亡，便依着老和尚的嘱咐，到感业寺出了家，一边学佛，一边练功用的就是这烈焰神通，倒也安稳过了十几年。”
陈方恍然大悟：“难怪您的火焰带着佛光，原来是佛法与功法结合的缘故。”他想起工坊里那些被火焰烧成灰烬的蛊虫，心中更添敬佩。
“方丈说我这功法与‘金刚伏魔录’的伏魔仪轨相辅相成。”火居士道，“所以才派我出来寻找秘籍，说我或许能感应到秘籍的气息。”
他看向陈方，眼神诚恳，“陈公子，不瞒你说，这一路向西，贫僧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若不是遇到你们，怕是早就遭了万蛊门的毒手。”
陈方想起那些黑衣人诡异的招式和蛊虫，沉声道：“万蛊门的人敢在成都府撒野，定然不止是为了毁工坊，说不定也在找‘金刚伏魔录’。”
他握紧拳头，“看来这趟渝州之行，咱们得加倍小心。”
火居士点头，往炭火盆里添了最后一块炭：“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寒雾谷，得养足精神。”
陈方应了声，却没有睡意。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残月，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火居士的话——感业寺的秘闻，金刚伏魔录的神奇，火居士的奇遇，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追踪者……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他摸出光动能记事簿，按下按钮，屏幕上的“渝 上元夜”三个字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或许，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就藏在渝州的上元夜色里。
陈方深吸一口气，将记事簿揣回怀里，心中已有了决断：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这趟浑水，他趟定了。
炭火盆里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映着两人沉睡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旅程，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