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先前那粗使丫鬟便提着一个多层食盒
引着另一名端着红漆托盘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穿过九曲桥,朝着亭子走来
然而,与她们几乎同时出现在桥头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一位穿着深灰色杭绸直裰、外罩黑色比甲、头戴六合统一帽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端正,留着短须,行走间步伐稳重,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四周,带着一种管事之人特有的精明与审视
正是王府的管家
这位管家此刻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镇定
他进入副本不久,被赋予管家这个在仆役中地位颇高的身份,初始便利是有的,可以相对自由地在内外院部分区域走动,但也意味着责任重大
他急于摸清副本情况,寻找其他玩家,一路上也确实凭借身份,观察到了几个低等仆役,可以断定是玩家
但他身为管家,若无正当理由,很难与那些低等仆役长时间交谈,更别提私下串联,这让他有些焦躁
正想着如何自然地接触、试探,他的脚步已将他带到了这片相对开阔的水池边
目光扫过池心亭时,他猛地顿住
亭中那抹绯红,以及那张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和水汽、也依旧拥有强悍存在感的人?!云绛挽!
管家玩家心头猛地一慌,差点维持不住面上镇定的表情
上个副本崩塌的传闻、以及关于这位行事风格的各种恐怖猜测瞬间掠过脑海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危险
对方身份是二小姐,远高于自己这个管家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步伐,脸上堆起符合管家身份的、恭敬而不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上九曲桥,来到亭外
他没有贸然进亭,而是在亭外三步处停下,对着亭内的云绛挽,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见主子的礼,声音清晰而恭谨:“老奴给二小姐请安”
云绛挽闻声,只是微微偏过头,眼波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便又转回头去,继续望着池面
管家心中凛然,却也不敢有任何不满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和角色身份,他行礼,主子不回应是常事,尤其对方是未出阁的小姐,更需避嫌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停了片刻,便自己直起身
眼角余光扫到亭外侍立的大丫鬟和正摆放茶点的小丫鬟,到了嘴边想要试探暗示玩家身份的话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位云大佬也丝毫没有要与他交流的意思
他只得再次躬身,道了声:“二小姐慢用,老奴告退”
然后便转身,沿着来路离开,脚步比来时略微急促了些
贴身丫鬟看着管家的背影皱眉
这管家……怎么感觉与平时不太一样
离开水亭区域,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拐角,确认四周无人后,管家才停下脚步,脸上那恭敬的表情瞬间褪去,换上凝重与一丝烦躁
他手腕一翻,掌心中出现一枚看似普通的铜钱,但上面刻着细微难辨的符文
这是一个一次性的、范围有限的玩家内部通讯道具,能将一定区域内所有玩家临时拉入一个意识交流频道,持续时间不长,且可能被某些高阶存在或副本规则干扰
他注入一丝精神力,激活了铜钱
【临时玩家频道已建立(范围:王府及周边)当前连接人数:13/13。】
“谁?谁开的频道?”
“是管家吗?我看到你了!我是西院扫地的那个!”
“我是浣衣房的……”
“注意注意!的云大佬来了!身份是王府二小姐!”
管家玩家立刻发出第一条重要信息
频道内瞬间静默了一瞬,随即炸开:
“什么?!云美人?真的是云美人吗?太好了!他在哪个院子?我们能去找他吗?”
“我说,你们把云美人当什么很善良的救世主了吗?”
“看过他前几场直播的都知道了吧?上个副本他怎么对海市蜃楼大酒店那些人的?求救?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那怎么办啊……”
“我们都进来这么久了,除了知道自己原身大概是个啥性格的丫鬟小厮,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连自己住哪儿、要干啥活儿都是摸索着来的……”
“你不知道自己不会去发现吗?跟周围npc套话,观察环境,系统不可能一点提示不给!”
“身份高的大佬为啥不能帮帮我们?他们道具多,信息渠道也广,拉我们一把怎么了?积分又不会少他们的……”
“兄弟?你第一天进深渊回廊?”
“还指望大佬发善心?能不被他们顺手当探路石或者乐子弄死就烧高香了!七夜大佬不也在?你咋不去找他?”
“就是就是,大佬的气量也就那样吧,自顾自潇洒,哪管我们这些小虾米死活。”
频道里一时充满了低等级玩家的惶恐、抱怨、不切实际的期待以及隐隐的忮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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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玩家皱了皱眉,打断这无意义的争吵
“行啦!都少说两句!大佬不愿意帮就算了,频道时间有限,说正事!目前看来,除了云大佬和七夜大佬身份高,我们都是底层,首要任务是别ooc,活下去!
各自尽量搜集信息,关于王府、关于喜事、关于自己的角色人际关系!有重要发现再在频道里说,节省精神力!记住,频道可能不稳定,也可能被监听,说话小心!”
“我们自己找!”
“对,靠自己!”
频道里响起几声虚张声势的应和,随即渐渐安静下去
管家玩家叹了口气,切断了通讯,那枚铜钱在他掌心化为齑粉
他抬头望了望暮色四合、檐角挂着渐次亮起灯笼的王府深宅,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大佬们在高处斗法,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只能在规则的缝隙与无处不在的恐怖中,艰难求存
王夫人处:
“绛挽呢?可又去了哪里?” 前厅送客的紧绷感过去后,王夫人回到自己院落,揉着眉心,问起贴身嬷嬷
嬷嬷低声回禀:“回夫人,二小姐……在水心亭略坐了坐,用了些茶点,便回自己院子去了,未曾再去别处”
听闻云绛挽只是闲逛、回屋,并未再闹出什么骇人听闻的动静,王夫人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
只要这位如今变得古怪异常的女儿不再当众做出什么失仪之举,关起门来如何,她此刻也顾不上了
这时,王老爷也踱步进来,挥退下人,脸上带着一丝商议要事的神情
“夫人,”他压低声音,“方才石大人提及,三日后,他家几位公子小姐欲邀咱们家孩子一同去城西碧波湖游船赏景”
王夫人眼睛一亮,迅速领会了丈夫未尽的深意,石大人官位高于自家,主动提出这等晚辈间的邀约,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她脸上顿时浮现出热切的笑容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石大人家……如今适龄婚配的,似乎只有那位嫡出的三公子吧?另一位小公子怕才十岁上下?”
王老爷捻须颔首,神色间也带上了几分满意与筹谋
“石三公子年方十八,文武兼备,前途无量,至于幼子,确乎年纪尚小,不过,此番邀约,明面上只是孩子们之间的寻常游玩罢了,夫人不必过于着相,但该准备的,还需好生准备起来”
“老爷放心,妾身省得”王夫人连连点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三日后游湖该给自家孩子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配饰、预备什么话题
以及……该如何让绛挽也出现在那里,却又不能抢了可能存在的好风头
思绪转圜间,那因云绛挽而产生的隐隐心悸,也被这桩突如其来的好事带来的兴奋与算计冲淡了不少
七夜(王景轩)处:
回到自己被安排居住的、位于王府东路的独立院落听松轩,七夜屏退了所有殷勤上前伺候的小厮丫鬟,只道要静心读书,不许打扰
关上房门,他脸上那属于王府宝贝儿子的张扬表情瞬间褪去,恢复成本质的冷静与锐利
他并未立刻翻找房间,而是先走到窗边,看似欣赏庭院景致,实则手腕几不可察地一动
数枚比米粒还小、近乎透明的银色圆点悄无声息地弹出,附着在窗棂、檐角等不起眼的缝隙处
这是他携带的侦查类道具,能持续传输监控画面到他的个人系统界面,覆盖范围虽有限
但胜在隐蔽,不易被常规手段察觉
在王府这种规矩森严、耳目众多的地方,多一双眼睛总是好的
安置好监控点,他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一看,便发现了不少违和之处
这房间极其宽敞,陈设奢华,所用木料皆是上等的紫檀、花梨,多宝阁上琳琅满目
但问题在于……这不像是一个尚未成家、理论上应专注于读书科举的年轻继承人所居之处
那张拔步床大得惊人,锦帐低垂,别说睡一人,便是并排躺下三人都绰绰有余
床上的被褥枕头皆是极鲜艳的锦绣,绣着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并蒂莲等图案,色彩浓烈
与他白日所见的、王景轩那身宝蓝织金袍的张扬倒有几分相似,但感觉……过于喜庆和成熟了,缺乏少年人应有的清朗
房间另一侧设有一张极大的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
但旁边的书架却有些空荡,摆放的书籍也多是些闲谈志怪、诗词歌赋,正经的经史子集反而不多
最令他在意的是,靠墙摆放的一面等人高的黄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其摆放的角度……正正对着那张巨大的拔步床
这在风水上是大忌,民间素有镜不对床的说法,认为会招引不洁,影响安眠
王府这等人家,岂会不知?
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这间主卧侧面还有一扇小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面积稍小、但陈设布局几乎与主卧一模一样的房间
同样的大床,同样的铜镜对床,同样的鲜艳布置,只是尺寸略小,像是……配套的?
七夜眉头紧锁
这诡异的房间布局,绝不是一个正常王府继承人该有的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关于这个王府、关于这场喜事
甚至关于王景轩这个角色的秘密
他暂时没有轻举妄动去翻找可能存在的暗格或私人物品,只是将种种异状牢记于心
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王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
云绛挽处:
回到那间白日里让王萦昏迷的起居室,屋内已点起了数盏明亮的烛台与宫灯,驱散了部分暮色的阴冷
丫鬟们鱼贯而入,送上晚膳
菜色精致,八荤八素并几样细点羹汤,摆满了黑漆嵌螺钿的圆桌,香气扑鼻
云绛挽只随意动了几筷子,尝了尝味道,便摆手示意撤下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随意,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一旁的丫鬟立刻捧着漱口的清茶、温热的毛巾、接水的银盆上前,动作娴熟,悄无声息地服侍他净手漱口
一切收拾停当,一个大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二小姐,今日……可还要抄写《女诫》?”
云绛挽正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拨弄着桌上一只翡翠镇纸,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连眼皮都未抬,只吐出两个字:“不用”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丫鬟立刻噤声,不敢再问
“把床温好” 他又补了一句,这是秋冬日就寝前的惯例
“是” 丫鬟们应声,轻手轻脚地去准备汤婆子、熏被笼
云绛挽则起身,走到那面宽大的铜镜妆台前坐下
立刻有两名专门负责梳头的丫鬟上前,动作轻柔地为他拆卸发间那些繁复沉重的金钗玉簪、珠花步摇
乌黑如瀑的长发随着饰品的取下,一层层散落下来,披满肩背,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云绛挽的目光落在妆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首饰盒、妆奁上
他随手打开几个,里面无非是些珍珠耳珰、宝石戒指、金银镯钏、各色绒花,皆是女子惯用的玩意儿
直到他打开一个不起眼的、用羊脂白玉雕成海棠花形的小圆盒
盒盖开启,一股甜腻中带着些微清苦的幽香飘散出来
里面是淡粉色的、半透明的膏体,质地细腻
香膏?
云绛挽伸出指尖,轻轻沾了一点,在指腹捻开
触感滑腻,香气更浓
他抬眼,看向镜中映出的、正在为他梳理发梢的丫鬟,语气随意地问:“这个东西,哪来的?”
两个丫鬟的动作同时一顿
为首的那个,脸上训练有素的恭谨表情,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变得一片空洞,眼神直勾勾地
她用一种平板无波、缺乏起伏的声调回答
“是大小姐送来的,二小姐,您不记得了吗?”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烛火轻轻摇曳
镜中,云绛挽的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极浅、却仿佛能吸走光线的弧度
他对着镜中丫鬟那空洞的脸,轻轻一笑,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对啊……我不记得了”
两个丫鬟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那个姿势和空洞的表情,一动不动,仿佛两尊突然僵硬的蜡像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大约过了四五息,那种诡异的凝滞感才骤然消失
两个丫鬟眨了眨眼,脸上的空洞迅速褪去,重新换上那种略带惶恐和讨好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为首那个还自以为是地找补道:“原来如此……想必是今日迎接石大人,事情繁多,二小姐一时忘了也是有的,这香膏确是前几日大小姐遣人送来的,说是新得的方子,安神助眠极好”
云绛挽从镜中收回目光,脸上那抹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淡漠的无趣
他任由丫鬟将最后一缕散发理顺,便挥了挥手:“好了,下去吧,不必守夜”
“是”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云绛挽一人
长发披散,绯衣未褪,白日里的华美盛装,在夜晚的寂静中,显出一种孤绝而妖异的氛围
他瞥了一眼妆台上那盒打开的玉制香膏,指尖残留的滑腻触感和那股甜苦交织的香气似乎还在
大小姐送的?安神助眠?
他无声地嗤笑一下,抬手,毫不犹豫地合上了盒盖,将那抹可疑的香气隔绝
窗外,更鼓声隐隐传来,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