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冰冷的庭院石板路上投下稀薄的光斑
对春桃而言,这半天简直度日如年。上午因直视大公子被训斥的余悸未消,下午便是一刻不停的各种琐碎活计
她勉强靠着模仿原身残留的肌肉记忆和偷看秋菊,才没出大错,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烦躁却与日俱增
好不容易捱到用膳时辰,春桃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巴巴看着王萦在花厅慢条斯理地用着精致的八菜一汤,自己只能和秋菊垂手侍立在一旁,闻着饭菜香气,肚子咕咕直叫
她心里忍不住哀嚎:凭什么啊!伺候人就算了,连饭都要等主子吃完才能吃!这万恶的旧社会!
等王萦终于放下银箸,净手漱口完毕,示意她们可以下去用饭时,春桃几乎是用跑的冲向了下人吃饭的偏厅
那里早已聚了不少丫鬟仆妇,饭菜简单得多,但分量管够
春桃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学着别人的样子取了碗筷,找了个空位就坐下开吃
她吃得急,又累,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坐姿随意、执筷手势也与周围那些无论多累都竭力保持脊背挺直、小口进食的丫鬟们不同
菜是几样时蔬并一点油渣,饭是糙米
春桃嫌饭粗,又饿,便不停地夹菜
丫鬟们的饭食本就有定量,菜更是每人面前一小碟,她多吃几口,旁边人的碟子里立刻见了底
同桌的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看着春桃那毫不客气、几乎把公碟里菜扒拉走大半的架势,敢怒不敢言
谁让这是大小姐身边有体面的大丫鬟春桃姐姐呢?
或许……是病还没好利索,胃口不佳,只想多吃点菜?
春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侵占了别人的份额,吃饱喝足,只觉得终于活过来一点
可惜,丫鬟是没有午休一说的
碗筷刚放下,秋菊就来寻她,说大小姐要抄写经文,让她去书房伺候笔墨
书房里,王萦端坐在书案后,铺开雪浪纸,提笔蘸墨,开始抄写《女诫》
秋菊在一旁小心研墨,春桃则垂手立在另一侧。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属于王萦身上的冷香
春桃站得腿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萦笔下的字
字迹确实娟秀工整,像印出来的一样。她又看向那抄写的内容,什么“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满篇都是要求女子顺从、贞静、以夫为天
她心里那股在现代社会浸染出的平等意识和不忿又冒了出来,暗暗撇嘴
真可怜,古代女人活的真憋屈,还好我是……呃,虽然现在也是个丫鬟,但至少我脑子是现代人的!总有一天……
时间在枯燥的站立和细微的墨笔沙沙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秋菊轻声劝道:“大小姐,抄了许久了,歇息一会儿吧,仔细眼睛”
春桃早就站得腰酸背痛,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大小姐,休息一下吧!”
她纯粹是自己想偷懒
王萦闻言,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淡淡道:“也好,坐久了是有些闷,去园子里走走吧”
春桃心中一喜,以为能放松了
谁知王萦起身,秋菊立刻上前为她整理微皱的衣摆,春桃也只得赶紧跟上
所谓走走,也不是简单的散步
秋菊熟练地拿起一个装着手炉、帕子、小点心、甚至一本诗集的提篮,春桃则被示意拿起一旁的小绣凳和遮阳的绸伞
两人一左一右,跟着步履悠缓的王萦出了院子
春桃抱着不算轻的绣凳,心里叫苦不迭
这哪是散步?这是移动式服务!她越发不耐烦,脑子里又开始天马行空地幻想
要是能犯个不大不小的错,被赶出府去就好了!凭我现代人的见识和智商,做点小买卖,写写话本子,肯定比在这里伺候人强百倍!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站规矩……
正胡思乱想着,前方不远处的假山池畔、一座精巧的六角亭子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训斥声和细微的啜泣
王萦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只见亭中,一抹醒目的绯红身影闲适地倚着栏杆,正是云绛挽
他面前,一个穿着粗使丫鬟衣裳的女孩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头埋得极低,肩膀不住耸动
云绛挽身后也站着两个丫鬟,但她们如同泥塑木雕,垂着头,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王萦皱了皱眉,举步朝亭子走去,春桃和秋菊连忙跟上
“妹妹真是好兴致,” 王萦踏入亭中,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温柔笑意,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不解
“今儿怎地有闲心来园子里了?平日不是嫌园子景致单调,不如在屋里歇着么?”
云绛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王萦笑容僵了一瞬,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丫鬟,又问:“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闹成这样?来往的下人瞧见了,多不好”
云绛挽这才微微偏头,斜睨了她一眼,那眼神空茫茫的,什么情绪也没有,只吐出几个字:“你这么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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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萦被噎得脸色一白,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亭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而此刻,跟在王萦身后、刚放下手中东西的春桃,在看清云绛挽正脸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天……天哪……
那是怎样的存在?!
上午见到大公子,她觉得已经帅得惊为天人
可眼前这位二小姐……那根本已经不是用英俊或美丽能形容的范畴!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纯粹美的核爆!
春桃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疲惫、抱怨、胡思乱想都被这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视觉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呆呆地,近乎贪婪地、直勾勾地盯着云绛挽,完全忘记了身份、规矩、乃至身处何地
云绛挽原本就因为些琐事心情不甚愉快,王萦的到来更添烦躁
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格外直白、带着痴傻意味的视线,死死黏在自己脸上
虽然平日里他享受惯了这样的目光,但是在他心情不愉的时候出现就很惹人烦
他冷冷地转过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视线来源
“看什么看?”
春桃还沉浸在那惊人的美色冲击中,没反应过来
云绛挽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戾气:“不想要你那双眼睛了?!”
这声呵斥如同冰锥,刺破了春桃痴迷的呆滞
她猛地惊醒,对上一双冰冷厌烦、仿佛看着污秽之物的眼眸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生气
连日来的委屈、疲惫、对穿越处境的不甘、对繁文缛节的怨恨、以及刚才被这美丽震撼后又瞬间被凶斥的落差感……种种情绪如同火山熔岩,在她胸腔里轰然爆炸!
“我就看!怎么了?!”
春桃梗着脖子,脸颊因激动而涨红,竟然脱口顶了回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亭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的声响
王萦的脸色瞬间黑沉如铁,霍然起身,厉声道:“春桃!你放肆!”
云绛挽却忽然笑了,他目光在王萦气得发白的脸和春桃那不知死活、犹自梗着脖子的模样之间转了转,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姐姐的丫鬟,还真是……知礼数啊,连主子都敢这般顶嘴反驳了”
说完,不再理会亭内任何人,拂袖起身,也没有再管地上那个跪着的丫鬟
王萦胸口剧烈起伏,盯着云绛挽离去的背影
又猛地转向还僵在原地、被自己刚才的胆大包天吓住了的春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回去!”
她一挥衣袖,脸色铁青地快步离开亭子,甚至忘了惯常的优雅步态
秋菊慌忙收拾起东西,看了还在发愣的春桃一眼,低喝道:“春桃姐,快走吧”
春桃这才如梦初醒,巨大的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
我……我刚才说了什么?我竟然……顶撞了那位那么美又那么可怕的小姐?完了完了……她怎么突然就……
王萦强压着心头因云绛挽轻蔑和春桃顶撞而翻腾的怒火与难堪,快步朝自己院落走去
她必须立刻处置春桃,先严加管束,绝不能让今日之事传出半点风声,损了她苦心维持的贤淑名声
然而,刚走到自己院落的门前,却见管家王管事正垂手肃立在门口,似乎已等候片刻
王萦脚步微顿,迅速调整呼吸,脸上重新扬起那无懈可击的温柔浅笑
“王管事怎么亲自来了?可是母亲那边有什么吩咐?”
王管家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容置疑:“大小姐安好,正是夫人吩咐,请您此刻去福寿堂主室一趟”
主室?王萦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母亲平日召见,多在花厅或暖阁,极少直接叫去主室,那通常是商议要事或……训诫之时
她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是春桃在园中的失态这么快就传到了母亲耳中?
“有劳管事传话,我这就过去”
王萦按下疑虑,维持着镇定,对身后的春桃和秋菊道,“你们随我一起去”
春桃本就因自己那不过脑子的顶撞而吓得魂不附体,一路走来腿都是软的,此刻听说要去夫人院子,更是面如土色
古代惩罚下人的手段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什么掌嘴、跪瓷片、打板子……越想越怕,冷汗几乎湿透了里衣
她低着头,跟在王萦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
到了福寿堂,王萦独自进了那间气氛肃穆的主室
春桃和秋菊只能留在院中廊下等候,连头都不敢抬
主室内自有夫人贴身的嬷嬷和一等丫鬟伺候,轮不到她们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春桃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试图捕捉屋内隐约的声响,可惜只听到极低的、模糊的说话声,完全听不清内容
她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觉得夫人肯定会重罚自己,一会儿又侥幸地想,自己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大小姐也许会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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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主室的门终于开了
王萦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难看,几乎可以说是黑沉如墨
她没有掩饰那份不悦与阴沉,冷冷地瞥了廊下的春桃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春桃瞬间如坠冰窟
完了……春桃心里哀嚎一声,差点瘫软下去
王萦没说话,径直朝院外走去
春桃和秋菊连忙跟上,心提到嗓子眼
然而,刚走出福寿堂的院门几步,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王管家却忽然上前,伸手拦在了春桃面前
“王、王管家?” 春桃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怎、怎么了?”
王管家脸上挂着一种公式化的、甚至带着点微妙意味的笑容,声音平稳地说
“春桃姑娘,且慢,方才夫人已有吩咐,从今日起,你便不必再回大小姐院子里伺候了”
“啊?” 春桃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松!
不回去伺候那个讨厌的大小姐了?难道夫人觉得她冒犯了二小姐,所以把她贬去干粗活了?
那也比留在大小姐身边天天提心吊胆强!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王管家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又是一呆:
“大公子那边院子里,如今正缺一个细心妥帖的丫鬟,夫人觉着你原是大小姐身边得力的人,规矩是懂的,只是近日心神有些不宁,换个环境或许好些,便将你拨去大公子院中伺候,即刻便去听松轩报到吧”
拨去大公子院子?伺候那个上午才见过的、帅得惊人的大公子?
春桃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吗?!脱离苦海了?!
再也不用对着王萦那副假惺惺的温柔面孔,不用天天站规矩、抄书、伺候笔墨,还要忍受她莫名其妙的脾气和云二小姐那种可怕的美丽压迫了!
“真、真的吗?王管家?” 她眼睛都亮了一下,忍不住确认
王管家点点头,笑容不变
“自然当真,夫人亲自吩咐的,岂能有假?你这就收拾一下……哦,也不必收拾什么,听松轩那边一应物件都是齐全的,你直接过去便是,自有人安排”
“太好了!谢谢王管家!谢谢夫人!” 春桃几乎要喜形于色,连忙低头道谢,心里乐开了花
讨厌的大小姐,拜拜了您嘞!一天天装模作样,我早就受够了!
然而,这份突如其来的好运带来的兴奋感过去后,一丝疑虑又悄悄爬上心头
怎么会这么突然?上午刚因为直视大公子被训,下午顶撞了二小姐,转眼就被调去大公子身边?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古怪
她想不明白,以她有限的、对深宅大院阴谋的认知,只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但具体是什么问题,她毫无头绪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很快又说服了自己,反正离开王萦那个虚伪的主子就是天大的好事!
去大公子那里,说不定还能经常看到那张帅脸,就算规矩严点,总比对着王萦强!心情都轻松了,哼!
她甚至开始乐观地想象,那位大公子看起来虽然有点冷傲,但至少长得赏心悦目
而且男人嘛,应该没那么多细碎的规矩和挑剔吧?总比伺候心思难测的小姐们强
带着这种混杂着疑虑、侥幸和一丝莫名期待的心情,春桃跟着王管家指派的一个小厮,朝着听松轩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王萦独自一人走着,步子很慢,手里紧紧攥着一方丝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方才主室内的对话,反复在她脑中撞击:
“母亲,这……这不合适吧?春桃毕竟是从小与我一同长大的丫鬟…………”
“萦儿,” 王夫人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不容置喙的决断,“这是必须的,…………春桃,刚刚好”
“可是母亲!春桃她……”
“行啦!” 王夫人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主母的威严
“此事已定,不必多言,你只需记住,过几日与石家同游,莫要再出任何纰漏!若再搞砸了……” 未尽之言是冰冷的威胁
王萦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能低头,艰涩地吐出两个字:“是……母亲”
她退出主室,心中的不甘与怨愤如同毒藤疯长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春桃?为什么不是云绛挽?
那个前几日睡一觉醒来后就变得诡异莫测、处处与她作对、今日在园中让她颜面扫地的妹妹!
她恨恨地咬牙,指尖几乎要将丝帕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