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喜事16(1 / 1)

去戏楼的日子如期而至

天色依旧是那种沉闷的灰白,仿佛一块洗不净的旧棉布蒙在头顶

王府门前的车马阵列与游湖那日相差无几,只是随行的仆役和携带的杂物精简了些

王夫人临行前依旧对七夜(王景轩)殷殷叮嘱,看向王萦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不容有失的压力

至于云绛挽……不说了不说了

这几日,七夜利用“王景轩”的身份便利和那些隐蔽的无声之眼,几乎将王府主要区域都纳入了监控范围

然而,春桃的身影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在任何角落出现

连后罩房那些犄角旮旯、废弃库房,甚至一些不那么规矩的探查手段都用上了,依旧一无所获

一个大活人,在管家言之凿凿已送入听松轩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极不正常,七夜心知

云绛挽那日看似随意的提点,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但让他主动去问云绛挽?绝无可能

那家伙恶劣的性子,只会趁机大肆嘲弄,将他产生的烦躁和困惑放大成笑料

七夜宁可自己暗中探查,也不想再给云绛挽提供任何观赏他窘态的机会

某种微妙的、不愿被看轻的执拗,让他选择了沉默与独自应对

戏楼名为悦然楼,是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华场所

今日显然又被石家包了场,楼前街道空荡,往常热闹的摊贩和行人被提前清走,只有石家的仆役肃立两旁,气氛安静得近乎肃杀

与游湖时一样,石家的三位年轻主人已先一步在楼内等候

门口短暂的寒暄,石砚卿与七夜互相见礼,笑容得体

石沁芳见到王萦,脸上露出亲近的笑意,唯有那十岁的石砚清,好奇地打量着王府来人,目光在触及云绛挽时,依旧会下意识地缩一下,却又忍不住偷看

今日的云绛挽,罕见地没有穿他偏爱的绯红

一身紫棠色暗纹云锦长袍,外罩同色系绣着银线折枝梅的披风,腰间束着玉带,长发用紫玉冠半束

这颜色极挑人,穿不好便显老气或庸俗,但穿在他身上,却只衬得那面容越发白皙如玉,贵气逼人,甚至比绯红少了几分刺目的艳丽,多了几分沉静的、不容亵渎的威仪

他依旧是一副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模样,

进入戏楼,内里装饰华丽,暖气融融,预留的雅间位置极佳,正对戏台,案几上已摆放了时令鲜果、几碟造型精巧的糕点,并沏好了上等的香茗

众人依次落座,位置与游湖时相仿

戏尚未开锣,台上空空

七夜与石砚卿自然而然地交谈起来,话题从近日天气渐寒,引申到京城某些时兴的玩意儿,再隐约触及朝中一些无关痛痒的动向

王萦与石沁芳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低声细语,石沁芳似乎对王萦的才情和娴雅颇为仰慕,王萦也维持着温婉长姐的姿态,耐心与她说着话,气氛倒也融洽

两人间似乎自游湖后便有了书信往来,话题难免涉及闺中琐事、诗词花草,王萦曾提过府中荷花凋零、秋景萧瑟之类

就在这表面和谐的氛围中,那十岁的石砚清坐不住,端着一碟糕点,噔噔噔跑到了云绛挽的案几旁

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将那碟做得像一朵朵小巧莲蓬般的粉白色糕点递过去,声音清脆:“云姐姐,这个给你吃!可好吃了,是我家里带来的!”

云绛挽垂眸,目光落在那碟糕点上

粉白的颜色,做成荷花的形状,十分精巧

他一眼便看出,主料是藕粉,做得隐晦,寻常人或许只觉得是寻常点心,但他对气息和材质异常敏感

他没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哪来的?”

“家里厨房做的呀!” 石砚清答得爽快,“母亲说今日出来看戏,让带些家里的点心,比外头干净,云姐姐你尝尝嘛!”

云绛挽脑中飞快闪过一些信息,王萦与石沁芳有书信往来……石家知道王府小姐的喜好?

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正与七夜交谈、但余光似乎总有意无意瞥向这边的石砚卿,又看了看眼前天真无邪、举着糕点的小孩

然后,他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疏离:“不喜欢,拿回去”

石砚清小嘴一瘪,有点委屈,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端着那碟藕粉糕点,悻悻地放回了原处

这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除了一直分心留意这边的石砚卿

他见弟弟碰了钉子,脸上笑容不变,借着与七夜谈话的间隙,状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云绛挽:

“王兄,令妹云二小姐……似是心情不愉,可是不喜看戏?不知平日在王府常做些什么”

七夜心里却微微一顿,有点汗颜

这石砚卿……目标居然是云绛挽?他还以为,按照常理,无论是家世匹配、名声在外,还是性格表现,王萦都应该是更合适的联姻人选

戏台上,锣鼓铿锵,生旦净末相继登场,唱念做打,好不热闹

雅间内,石砚卿的问话被这开场动静打断,七夜顺势端起茶盏掩饰,心中飞快思索着如何应对这关于云绛挽的突兀打探

他尚未组织好言辞,余光却瞥见身侧的绯紫身影已然不耐地动了

云绛挽对台上那咿咿呀呀的戏文毫无兴趣,那喧闹的锣鼓和夸张的唱腔只让他觉得聒噪

他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室内众人,直接接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转身朝雅间外走去

“妹妹?” 王萦见状,下意识地轻唤一声,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担忧与理解的神情,对七夜和石砚卿柔声道

“想来是妹妹身子弱,里头人多气闷,想出去透透气……兄长,石公子,莫要见怪”

七夜心中无奈,面上也只能顺着点头:“无妨,让她出去走走也好”

石砚卿也连忙表示理解,目光却追随着那抹紫棠色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眼底神色难明

没人敢去阻拦或质问云绛挽,在那张脸和那种浑然天成的、睥睨一切的气场面前,任何不合规矩的举动似乎都变得理所应当,

然而,有一个人例外

十岁的石砚清年纪太小,对戏台上那些爱恨情仇、忠奸博弈全然不懂,早就在宽大的座椅上扭来扭去,坐不住了

见云绛挽出去,他眼睛一亮,趁着大人们注意力被戏台和谈话吸引,也像只灵活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椅子,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

门口侍立的下人自然注意到了,但一个是王府二小姐,一个是自家小少爷,谁也不敢强行阻拦,只得连忙示意两个机灵的小厮远远跟上,小心看护

石砚清小跑着,很快就在戏楼侧面的回廊下追上了云绛挽

他喘着气,跑到云绛挽身边,仰着脸,好奇地问:“云姐姐,你要去哪里呀?不看戏了吗?”

云绛挽垂眸,瞥了一眼这个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小豆丁,没阻止他跟着,但也没理会他的问话,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戏楼后面、相对僻静些的庭院走去

石砚清也不气馁,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双眼睛左顾右盼,对什么都新鲜

戏楼外,守候的仆从们见主子们都在里面听戏,气氛略微松弛了些

石家和王府的下人们分作几堆,有的依旧肃立,有的则趁着管事不注意,凑在一起低声闲聊几句,活动活动站僵的腿脚

“……你们看了吗?城里墨香斋新出的那套话本子?” 一个石家打扮的小厮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的语气

“昨儿个我替公子跑腿,偷偷买了一册,嚯,那故事,真叫一个跌宕起伏!”

旁边几个王府和石家的年轻仆役被勾起兴趣,围拢了些:“什么话本?讲什么的?”

“快说说!”

“是不是又是才子佳人后花园私会那套?没劲”

“才不是呢!” 那小厮来了精神,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些,“这回讲的是一行人去西天取经的故事!有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神通广大,会七十二变,还有个从天上下来的和尚,骑着一匹白龙马,带着一只猪妖和一个沙和尚……”

他正说得起劲,浑然未觉一道紫棠色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们附近

直到阴影笼罩,几人才猛地惊觉,慌忙散开,垂手肃立,脸上满是惶恐

云绛挽停下脚步,目光淡淡地扫过这几个仆役

石家的仆从衣着体面,神色间虽带着慌乱,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属于高门大户下人的、不易察觉的矜持与对王府隐约的轻视

世家之间的鄙视链,往往也微妙地体现在下人阶层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真正触及云绛挽时,那种微妙的矜持和轻视瞬间土崩瓦解,化为纯粹的、近乎眩晕的震撼与自惭形秽

这样的存在,石家真的……配得上这样的人吗?他应该坐在高高的神坛上,而不是来到凡间

“你们,” 云绛挽开口,声音不大“刚刚在聊什么?”

几个仆役面面相觑,没人敢率先回答

是如实说在闲聊话本?还是编个理由搪塞?在主子面前议论闲书,总归是不太庄重

见无人应答,云绛挽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语气也冷了下来:“听不见吗?”

跟在他旁边的石砚清见云姐姐似乎生气了,立刻也板起小脸,努力模仿着父兄训斥下人的样子,稚气未脱却带着世家子的气势:“云姐姐问你们话呢!怎么都不说?不说的话,回去统统要受罚的!”

下人们这才真正慌了神,小少爷发话,性质就不一样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石家仆役连忙跪下,其他人也呼啦啦跟着跪了一地

“少爷恕罪!二小姐恕罪!” 那仆役头也不敢抬,声音发颤,“奴才们……奴才们只是站得久了,有些乏累,聚在一起……说了几句闲话解乏,绝非有意怠慢!”

“是啊是啊,奴才们不敢!”

“求主子开恩!”

云绛挽对他们的求饶毫无兴趣,他甚至没看地上跪着的人,目光仿佛落在虚空,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我问的是,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仿佛能直接刺入脑髓的精神威压

跪在地上的几个仆役只觉得脑袋一晕,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搅动了一下,思绪有瞬间的凝滞和混乱,心底的恐惧被无形放大,嘴巴不受控制地就想说出真话

先前那个提起话本的小厮抵抗不住这种源自本能的压迫和恐惧,脱口而出:“回、回主子……奴才们……是在议论、议论现下城里最流行的话本子……”

“什么话本子?” 云绛挽追问,语气依旧平淡

“是……是讲一个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带着三个徒弟,一个猴子、一头猪、一个水怪,还有一匹马,去西天取经的故事……” 小厮结结巴巴地描述,“那猴子叫孙悟空,本事可大了,会翻筋斗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还能七十二变……”

云绛挽静静地听着,眸色幽深

“这话本,” 他打断了仆役颠三倒四的讲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

“就、就这几日!” 另一个仆役抢着回答,似乎想将功补过,“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印得也快,城里几家大书坊都在卖,卖得可火爆了!识字的不识字的,都爱听个热闹,听说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现在都在讲这个呢!”

就这几日?突然火爆?

云绛挽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他不再看地上噤若寒蝉的仆役,转身,朝着戏楼的方向缓步走回

石砚清连忙跟上,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主持公道的严肃,偷偷观察云姐姐的神色

他脆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云绛挽的思绪

“云姐姐,你喜欢那个话本故事吗?”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急于讨好和分享的单纯热切

“你要是喜欢,我回去就让人把城里所有书店里的话本都买来给你!唔……或者,我让爹爹派人去把写这个话本的人找来,让他专门给你写更多好玩的故事!这样你就不用等啦!”

他说得理所当然,带着一种天真与残忍

云绛挽闻言,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微微侧目,看向身旁这个还不及自己腰高、却已满口抓人的小孩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平日,都是这般作风?”

“作风?” 石砚清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脸上满是困惑,显然对这个词的含义不甚了了,“云姐姐,什么是作风啊?是说……做事的方法吗?”

他努力理解着,却无法将这个词与自己刚才说的话联系起来

在他看来,想要什么就去拿,喜欢什么就去得到,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云绛挽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目光在他尚显稚嫩、却已隐隐透出骄纵之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移开,望向戏楼方向。小孩不懂,但他却看得分明

作为石家最小的儿子,又是男孩,在这个重男轻女、嫡庶分明的时代,石砚清无疑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宝贝疙瘩

即便石家以家风严谨着称,面对这娇憨幼子,长辈的溺爱也难免失了分寸

他自幼所见,大约便是自己只要开口,无论是新奇玩具、珍贵吃食,还是姐姐们心爱的首饰玩意儿,只需一句我想要,便能轻松到手

姐姐们或许会不高兴,但在父母弟弟还小、让着弟弟的言语下,也只能妥协

这种无限制的满足与纵容,早已在他尚未成型的是非观里,他未必有真正的恶意,只是习惯了世界围绕他的欲望转动

而上次王府之行,云绛挽那超越凡俗的、概念性的美,如同最炫目的珍宝,瞬间攫取了这个被宠坏的小孩全部的好感与占有欲

他不懂什么是男女之情,不懂联姻背后的利益权衡,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云姐姐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他喜欢,所以想要她一直在身边,想要她来自己家里,想要把最好玩的东西都给她

所以,那日游湖回去后,当父亲石大人似有意似无意地问起今日见了王家两位小姐,觉得如何时

小砚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炫耀般的口气大声说:“爹爹!我喜欢云姐姐!她好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我想要云姐姐来我们家!让她天天陪我玩!”

他当时只顾着表达自己的兴奋,完全没有留意到父亲脸上瞬间掠过的那一丝极其复杂、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神色

小孩看不懂大人的脸色,只觉得父亲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摸了摸他的头,没说什么,他以为爹爹听进去了,正在考虑怎么把云姐姐带回家呢!

此刻,他亦步亦趋地跟着云绛挽,心里还在盘算着,除了话本,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儿能讨这位漂亮得过分的云姐姐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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