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一幕终了,锣鼓暂歇,伶人退场,幕布垂下,留给看客们一段中场休息、品茗交谈的闲暇
雅间内,气氛稍显松弛
恰在此时,云绛挽带着亦步亦趋的石砚清回到了雅间
石沁芳立刻起身迎上,脸上带着姐姐的关切,轻声责备道:“清儿,你怎么一个人跑出去了?也不说一声,让大家担心”
她虽是对弟弟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飞快掠过云绛挽平静无波的侧脸
石砚清却毫无自觉,反而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方才云绛挽示意下人买来的、还带着墨香的新印话本,兴高采烈地举到姐姐面前
“姐姐!我和云姐姐一起出去玩了!我们还找到一本好好看的话本!故事可有趣了!”
“话本?” 石砚卿闻言,目光也从戏台方向转了过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
他身为世家子弟,虽需攻读经史,但对这些市井流行的新鲜玩意儿也并非全然排斥,有时甚至将其视为了解民情、增添谈资的途径
王萦也适时露出温柔好奇的神色,柔声道:“哦?是什么样的话本,能让清儿这般喜欢?”
于是,几人重新围坐下来
石砚清迫不及待地将话本摊开在中间的案几上,石沁芳凑近轻声念出扉页上的书名,又挑着其中关于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精彩段落读了几句
那充满奇思妙想的情节、个性鲜明的角色,迥异于寻常才子佳人、忠孝节义的故事套路,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这写话本的作者,倒是个妙人” 王萦掩唇轻笑,点评道,“竟能想出这般……光怪陆离的故事,将神佛鬼怪、精魅妖兽糅合在一处,倒也别具一格,引人入胜”
石砚卿也颔首附和:“确实新颖,文笔虽略显俚俗,但构思奇崛,想象力天马行空。不知是哪位先生的佳作?若能得见,倒想请教一二”
七夜(王景轩)坐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话本上,耳中听着石沁芳念出的熟悉情节——花果山水帘洞、金箍棒、蟠桃会……
他并非来自地球现代文明,他的原生世界文娱产业相对贫瘠,但他曾在某个任务间隙,偶然听某个来自奇特文明的队友提起过类似的故事框架,那个队友当时还抱怨说想家,想念什么四大名着……
穿越? 这个词汇尖锐地划过他的脑海
他心中疑窦丛生,下意识地抬眸,想从云绛挽那里捕捉一丝线索或反应
这家伙似乎总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谁知,他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早已等待在那里的、含着一丝戏谑笑意的眼眸
云绛挽根本没看话本,也没参与讨论,他就那么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一直盯着七夜,仿佛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就等着看他这副若有所思、又强自镇定的模样
七夜心头一跳,立刻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掩饰那瞬间的尴尬和被看穿心思的不自在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尤其是来自现代地球文明的观众们,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西游记》?!我没看错吧?这副本里怎么会有《西游记》的话本?!”
“这尼玛是古代恐怖副本?怎么混进去名着了?系统出bug了?”
“啊啊啊!大圣!是我猴哥!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
“不对劲,很不对劲!之前那个春桃说话就像个穿越女,现在又冒出来西游话本……这个副本的背景设定是不是有问题啊?”
“可能不是bug……细思极恐,会不会这个副本的世界,本来就能接收到其他世界的信息渗透?……有穿越者在活跃?”
“其他世界的朋友好像没看过这个故事?”
“不过故事确实有趣啊,猴子厉害!想继续听!”
“前面的,重点错了吧!现在的问题是副本机制可能比我们想的更诡异!”
“管他什么机制,云美人今天这身紫袍杀我!太贵气了!舔屏!”
“有人说云美人在这个古代副本里能力好像被削弱了?因为下人不敢直视主子?”
“啊?削弱?你怕不是没看到石家那些下人刚才魂都飞了的样子?不敢直视是一回事,那种存在感是能不看就屏蔽的吗?”
“概念级的美懂不懂啊!那是规则层面的显化,不是物理视觉!你以为闭上眼就没事了?说不定梦里都是那张脸……”
“七夜大佬刚才看云美人的眼神!有故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七夜好像对故事有反应?但他不是现代人啊?奇怪……”
七夜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个正无聊地把玩着茶杯盖、仿佛对一切讨论都漠不关心的云绛挽
求助云绛挽?
这个念头让七夜胃部一阵抽搐般的抗拒
那意味着要将自己目前的困境和部分推测暴露给对方,意味着主动踏入对方恶劣的游戏节奏,意味着可能被嘲笑、被拿捏、甚至被当成更有趣的玩具……
但是……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话本
理智在疯狂敲响警钟:单打独斗,风险太高,信息缺失可能致命
情感在激烈反抗:向那个家伙低头?绝不可能!
两股力量在他内心激烈撕扯,最终,对副本危险的本能警惕和对通关的迫切需求,以极其微弱的优势,压倒了那点不愿服输的骄傲
他需要信息,需要更广阔的视角
而云绛挽,无疑是眼下最可能提供这些的渠道
七夜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戏台上,换了另一出文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转悠长,讲述着才子佳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老套故事
石砚卿的姿态几乎可以说是摆在了明面上,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让自己离云绛挽更近了些,几乎占据了原本属于石沁芳的那个更靠近云绛挽的位置
脸上挂着温文尔雅、无可挑剔的笑容,试图与云绛挽搭话
“云二小姐觉得这出戏如何?词藻虽不如前朝大家精炼,但情致倒也哀婉动人”
云绛挽倚在椅中,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闻言,眼波都未动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近乎敷衍的“嗯”声,算是听见了
石砚卿并不气馁,再接再厉:“听闻二小姐平日也喜读诗书?不知偏爱哪家诗词?李太白的豪放,还是杜工部的沉郁?或是易安居士的婉约?”
这一次,云绛挽连“嗯”都欠奉,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戏台角落某个无关紧要的布景上
石砚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转而谈起近日京中某位名士新作的山水画
然而,无论他提及风雅之事,还是旁敲侧击问些无关痛痒的喜好,云绛挽的反应都如出一辙
眼神自始至终没有真正落到石砚卿身上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直接的拒绝或冷淡更令人难堪
石砚卿自幼被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风度,但握着折扇的指节已微微泛白
这云二小姐,美则美矣,却如同镜中花、水中月,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疏离感
石沁芳在一旁悄悄观察着兄长吃瘪,心中又是担忧兄长,又有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
但看到兄长那般放下身段却毫无回应,她也不禁为兄长感到一丝难堪
王萦的心情,则是最为复杂,她的视线幽深,牢牢锁在云绛挽身上
自幼时起,她对这唯一的妹妹便谈不上喜欢
记忆中的王绛挽,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一副逆来顺受、软弱可欺的模样
无论她如何暗中排挤、言语敲打,或是故意让她在父母面前出些无伤大雅的小丑,对方都只是咬着唇,闷不吭声,眼神躲闪,像只受惊的兔子
无趣极了,也……让她的优越感得到了无声的餍足
可自从那日醒来后,一切都变了
这个妹妹像是换了个人,不,是换了个存在,她不再低头,不再怯懦,甚至不再伪装那层温顺的皮
她开始张扬,不,那甚至不是张扬,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俯瞰一切的漠然与肆意
她敢无视父母训诫,敢当面顶撞她这位长姐,敢在石家这样的高门面前我行我素,甚至……敢展露出那样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美
起初,王萦只是感到恼怒、不解,以及被冒犯的愤恨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种更加陌生、更加无法控制的情感,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疯狂缠绕上她的心脏
是那次在前厅,云绛挽一身绯红闯进来,惊得石大人失神,父母哑口无言时,她看着那道独立于众人之外的身影,心脏猛地、不规律地狂跳了几下?
还是那日在园中亭内,云绛挽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睨着她,说出“你这么多管闲事?”时,那股混合着恐惧、难堪与……某种奇异悸动的电流窜过全身?
亦或是更早,在那间小室里,云绛挽仅仅一个抬眸,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就让她姐姐王萦瞬间失态,狼狈不堪,而自己在一旁看着,竟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不,不仅仅是这些瞬间
是每一次,每一次云绛挽出现在她视野里,那张脸,那身姿,那种无法形容的存在感,都会引发她心脏一阵剧烈而不正常的搏动
起初她以为是愤怒,是忮忌,是恐惧。可渐渐地,她惊恐地发现,那搏动里,夹杂着一种她绝不陌生、却绝不该出现在此情此景下的东西——心动
她清楚地知道这份心跳加速意味着什么,那是对极致之美的本能倾倒,是飞蛾扑火般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可这怎么可能?!对象是云绛挽!是她从小看不起、处处压制的妹妹!她不应该,不可以对他产生这样的情绪
理智的嘶吼在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概念性美的持续冲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随着相处的时间变长,那份心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剧烈,如同毒瘾发作,让她在每一次看见云绛挽时,都控制不住地战栗、恍惚
而紧随心动之后汹涌而来的,是百倍、千倍的忮忌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一个突然变得古怪、不守规矩、处处与她作对的人,能拥有这样惊世骇俗的容貌和气场?凭什么她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石家公子那样明显的关注?
这份强烈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忮忌,在王萦心中疯狂发酵、扭曲
她注视着云绛挽那张在戏楼昏黄光线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目光流连于他眼角那颗细小的浅褐色泪痣
恍惚间,一个荒谬的念头钻入脑海
妹妹……他以前,有这么美吗?
杀意与探究,憎恶与那该死的、无法摆脱的心动,在她胸中激烈冲撞,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戏台上,戏子正为情而死,唱腔凄切哀婉
空气似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奢靡又颓靡的气息,如同陈年酒窖与枯萎繁花混合的幻觉,无声无息地将人包裹
不甜不腻,却让人心生慵懒恍惚,仿佛置身于一场即将散场的华丽梦境,意识缓慢下沉,快要溺毙其中
腐烂而又无法拒绝的美,看久了便会产生呕吐的欲望,恶意与混乱在交杂,一次次冲击人类的大脑
众人的话语不知不觉停了
视线却像被磁石牵引,或明或暗,都难以自控地落在那抹静坐的紫棠色身影上
云绛挽支着下颌,侧颜在昏黄光影下如冷玉雕琢,对周遭凝滞与无形的压迫浑然不觉,
七夜脊背微凉,贴身的精神防护道具传来持续微弱的警示某种难以名状的影响正在侵蚀周遭
他看见石砚卿笑容僵硬,眼神失焦,石沁芳不安地攥紧手指,而王萦……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亮得骇人,痴迷与怨毒在其中疯狂交织,几乎要溢出来,那无形香气似乎在她周身最为浓稠
寂静中,只有石砚清翻动话本的窸窣声
而云绛挽座椅旁盆栽的湿土里,一根淡金色、细若游丝的嫩芽,悄然破土,向着王萦的方向,无声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