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喜事24(1 / 1)

第三日,天色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王府上空,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不祥

今日正好是云绛挽去参与诗集会的一天,因为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倒也不算仓促

所谓的婚礼,就在这阴沉的白日里,于王府西角那个临时收拾出的偏僻小院中草草举行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鼓乐喧天,甚至连基本的红烛高香都寥寥无几,廊下象征性挂了几匹褪色的红绸,在萧瑟的秋风里无精打采地飘荡

院里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管事、婆子和健壮家丁,与其说是观礼,不如说是监工

王夫人和王老爷自然没有露面

这种小事,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处理两件即将失去价值的货时,顺便进行的一场微不足道的实验罢了

能意思一下走个过场,已是天大的恩典

王萦和七夜(王景轩)站在院中角落,算是代表主家

王萦脸上昨日被掌掴的痕迹还未完全消退,残留着淡淡的红印,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穿着素日常穿的衣裙,毫无喜庆之色,眼神木然地看着院内匆忙而冷漠的布置

七夜则是一身惯常的深色衣衫,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新人被强行带了上来

石府送来的那个年轻男子,显然刚刚经历了粗暴的处理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尚未散去的、被摧毁认知的茫然

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显然已被毒哑,更触目的是他的双脚,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微微拖在地上,每被家丁推搡着挪动一步,脸上就扭曲出剧痛的神色,额角冷汗涔涔

他的脚掌骨被打断了,为了防止他逃跑

就在今晨被灌药、被打断脚骨、被毒哑之前,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还曾嘶吼着诸如“我是天命之子!”“你们这些愚昧的古人!快放了我!”“我知道未来!我能改变一切!”之类的狂言

此刻,所有不甘和狂妄,都化作了这具残破躯体无意义的颤抖和喉中破碎的悲鸣

另一边,春桃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头上依旧包着布巾,露出的皮肤上药膏和伤痕交错

她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架着胳膊,双脚几乎离地,她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血来,一双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王萦身上,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和诅咒,仿佛要将王萦生吞活剥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红盖头,两人被强行换上了粗糙的、勉强算红色的布衣,被推搡到院子中央

司仪是个老管家,面无表情地念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声音平板无波,像是背诵公文

“一拜天地——”

两人被家丁和婆子强按着头,朝着灰蒙蒙的天空草草一低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太师椅,头被按着转向那个方向

“夫妻对拜——”

两人的头被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春桃猛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被婆子更用力地掐住

那男子则只是软软地随着力道晃动,眼神空洞

“礼成——送入洞房!”

仪式快得如同儿戏,前后不到半盏茶时间,两人如同破麻袋般,被粗暴地架起来,拖向刚刚草草布置好的新房——同一院落里另一间稍大些的厢房

七夜和王萦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家丁婆子如同处理牲口般的手法,看着那对新人眼中熄灭的最后一点光,看着这场在惨淡天光下进行的、毫无温度的荒唐喜事

七夜心中明镜似的

古代人的智慧,在欲望驱动下的残忍与效率,从来都不比任何时代的聪明人差

如果王家这样的人进入深渊回廊,他们会比大多数新人更快适应,甚至如鱼得水

而此刻进行的实验,目的昭然若揭,如果两个外来者结合,诞下的子嗣,是否会继承或变异出某种异于常人的特质?是否会产生更具价值的新货物?

答案,七夜几乎可以肯定

因为他扮演的这个身份——王景轩,恐怕之前就进行过类似的实验,只是不知道他那来自异世的女方是谁,大抵是和春桃一样的存在,但是质量更高些

想必他那位妻子被榨取的过程更为隐秘、漫长,最终结果也更为成功,毕竟做的准备比今日这场荒唐的喜事多多了

现在没了的话,那个女人,估计也早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王府的阴影里

真是……可惜

七夜心中毫无波澜地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身旁的王萦

王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脸,脸上残留的红痕在阴天光线下有些刺目

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未散的麻木,低声问:“怎么了,兄长?”

七夜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个在王家畸形规则下长大、看似温顺实则内心可能同样扭曲、参与了肮脏秘密却又似乎残留着一丝矛盾痛苦的妹妹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向旁边挪动了一步

这一步,拉开了他与王萦之间原本不远的距离

王萦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

所谓的洞房,比外面更加潦草。一张挂着褪色红帐的旧床,一张摆着劣质酒壶酒杯的桌子,墙上贴了个歪斜的“囍”字,除此之外,空荡冰冷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以及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药味

春桃和那哑巴男子被扔在床上。两人都因挣扎和恐惧而虚弱不堪

几个婆子面无表情地端来合卺酒,强行掰开他们的嘴,将掺了特殊药物的酒液灌了进去

酒液辛辣,带着浓烈的苦涩后味,不过片刻,两人挣扎的力道便软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呼吸变得粗重而迟缓,陷入一种半昏迷的、任人摆布的恍惚状态

婆子们熟练地将早就准备好的、带着软垫却异常坚固的镣铐,套上他们的手腕和脚踝,锁链另一端牢牢固定在沉重的床架上

检查无误后,婆子们退出房间,“哐当”一声关上了门,并从外面落了锁

院落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下人们开始收拾那寥寥无几的“喜”字装饰,动作迅速而麻木

七夜依旧站在原地,王萦也还在他几步之外,脸上带着未褪的茫然和对兄长刚才举动的不解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陡然从王府前院方向传来,划破了这沉闷午后的虚假平静!

那叫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绝非寻常

院中所有下人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

紧接着,是更多混乱的呼喊、奔跑声、器物碎裂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这个偏僻的西角小院蔓延而来!

“砰!”

小院那扇本就单薄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是石砚卿,石家大公子

但此刻的他,与往日中那个俊郎风雅,翩翩有礼的贵公子,已然判若两人!

他身上那身昂贵的锦袍,已被大片大片的、暗红发黑的血迹浸透,多处撕裂,沾满泥土和可疑的碎屑,头发散乱,脸上、手上也溅满了血点,有些已经干涸成黑褐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赤红如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燃烧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混合了狂喜、杀意和彻底疯狂的火焰,手中,紧紧握着一把仍在滴血的钢刀,刀身暗红,刃口翻卷,不知已经砍杀了多少人

“怎么回事?”王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石砚卿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

石砚卿冲进院子,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瞬间就锁定了站在角落的王萦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到极致的笑容,牙齿上似乎也沾着血

“找到你了……王萦……”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石摩擦,“只要杀了你……绛挽……绛挽就是我的了!哈哈哈!”

他狂笑着,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握紧滴血的钢刀,如同疯虎般朝着王萦直扑过来!

“拦住他!快拦住他!”有管事尖声大叫

靠近院门的几个家丁下意识地冲上前,试图阻挡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石砚卿甚至没有挥刀格挡,就在那些家丁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他身周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荡开

紧接着,数条细小的、深紫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藤蔓,凭空从他衣袍下、从他周围的虚空中猛地窜出!

那些藤蔓快如闪电,柔韧如鞭,带着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狠狠抽打在靠近的家丁身上!

“啪啪啪!”

脆响声中,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惨叫着倒飞出去,胸口衣物碎裂,露出皮开肉绽的伤痕,伤口周围迅速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仿佛中了剧毒

第三个家丁被藤蔓缠住了脖颈,瞬间勒紧,他双眼凸出,徒劳地抓挠着颈间的藤蔓,很快便脸色紫胀,软倒下去

“怪……怪物啊!”剩下的家丁和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再无人敢上前

王萦也惊呆了,她看着那些诡异的、仿佛有自主意识的藤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些藤蔓……怎么和王府里那些总是清理不干净、在阴暗角落悄悄滋生的怪异植物如此相似?!

不,不仅仅是相似,那颜色,那形态,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她想跑,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不是被钉住……她猛地低头,骇然发现自己的双脚脚踝,不知何时,已经被从地面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的、同样色泽的细小藤蔓紧紧缠住!那些藤蔓冰凉滑腻,如同毒蛇,正迅速向上蜿蜒缠绕!

“不……放开!放开我!”王萦拼命挣扎,用脚去踢,用手去扯,但那藤蔓异常坚韧,越缠越紧,勒得她骨头生疼,根本无法挣脱

而这时,石砚卿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他脸上带着癫狂满足的笑容,眼中只有王萦惊恐的脸

“去死吧!碍事的东西!”

他高高举起了那柄滴血的钢刀

王萦绝望地睁大眼睛,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她甚至能闻到刀身上浓烈的血腥味,能看到刃口翻卷处挂着的细小肉沫

在极致的恐惧中,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求救般地,投向了几步之外,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也未曾试图阻止的兄长——七夜

七夜依旧站在那里,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恐,没有愤怒,没有焦急,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石砚卿举刀,看着藤蔓缠绕,看着王萦绝望的眼神投来

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残酷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王萦混乱的脑海

兄长刚才那一步……那拉开距离的一步……他不是没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噗呲——!”

冰冷的刀刃,毫无阻碍地,狠狠刺入了王萦的胸膛

剧痛瞬间炸开,淹没了所有思绪

王萦身体猛地一僵,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刀身,看着鲜红的血液迅速涌出,浸透了她素色的衣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

石砚卿狂笑着,猛地将刀抽了出来,带出一蓬血雨

他毫不停歇,又朝着王萦的脖颈、腹部,疯狂地连砍数刀!

“噗嗤!”“咔嚓!”

刀刃砍入血肉、砍断骨头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牙酸

王萦的身体如同破败的玩偶,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她身下迅速晕开一大滩刺目的鲜红

她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最后的视线,依旧固执地、带着无尽的震惊、恍然和某种更深沉的绝望,定格在七夜那冷漠平静的脸上

瞳孔,在那瞬间的明悟与不甘中,迅速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

杀了王萦,石砚卿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仰天发出更加畅快淋漓的狂笑:“哈哈哈哈!死了!终于死了!绛挽!你看到了吗?我为你扫清障碍了!”

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站在王萦的尸体旁,挥舞着滴血的钢刀,周围的藤蔓随着他的狂笑不安地扭动,整个小院如同魔域

而就在这血腥癫狂的一幕达到顶点的时刻

院门口的光线,似乎微微暗了一下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云绛挽

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墨发未束,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拂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血腥、疯狂、死亡格格不入,微微抬着眼

漆黑如永夜的眸子,平静地望向院中狂笑的石砚卿,以及……地上王萦那逐渐冰冷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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