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爷的书房总是弥漫着一股沉水香和陈年书籍混合的、过于厚重的气味
七夜走进去时,王老爷正背对着门,负手站在一幅山水画前,似乎在欣赏,又似乎在出神,管家垂手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
“父亲”七夜出声,语气平静,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恭谨
王老爷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像是挂在脸上的面具,透着些许疲惫和更深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好孩子,来了,”他招招手,示意七夜近前,“石府那边,今日有批货要送过来,不是什么大事,但需得稳妥安置你和管家一同去安排一下,我也放心”
七夜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是,父亲”
王老爷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这个儿子,自那次大病之后,沉稳了许多,也……更难琢磨了些
但今日这事,也是个试探,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这次……出了点小意外,货的成色可能不如预期,有些瑕疵,你且看看,若是不合意,也无妨,咱们等下次更好的,不用着急”
七夜心中雪亮,他抬起眼,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刻意为之的矜傲和不耐,语气也带上了点被小瞧的不满:“无妨,父亲,我知晓轻重,不过,咱们王府要的,自然得是最好的货,上次那个……虽然后来不中用了,但起初送来的成色,还是不错的”
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品质的挑剔和自信,仿佛真是个热衷于此道、追求极致的纨绔
王老爷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这般作态,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疑虑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欣慰的情绪
这孩子,像他,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也有手段
他拍了拍七夜的肩膀,笑容真切了些:“好好,真是我的好孩子,去吧,和管家好好办,仔细些”
“是”七夜躬身,退出了书房,管家紧随其后
两人沉默地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王府最偏僻的后门
夜色已浓,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幽冷的光
路上偶尔遇见巡夜或做事的仆役,皆低头避让,不敢多看一眼
后门开在一条死巷的尽头,平日里堆着些杂物,极少使用
管家示意守门的老仆退下,亲自打开了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吱呀一声,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更显寂静的巷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更梆声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巷口传来极其轻微的车轮滚动声,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青篷马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巷中,停在门前,驾车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在昏暗中扫过管家和七夜的脸
他跳下车,冲着管家扯出一个公式化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久等了,二位”声音压得很低
他走到车厢后,撩开了那道一直垂着的、厚实的深色布帘
车厢里没有点灯,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里面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男子,穿着读书人常见的青色襕衫,但衣衫凌乱,沾着尘土和可疑的污迹,他侧躺着,似乎昏迷不醒,脸朝着车厢内侧,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头散乱的黑发和瘦削的背影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汗味和某种药物的酸腐气息从车厢里飘散出来
王管家上前半步,借着光线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探了探那男子的鼻息和颈侧,确认人还活着,但气息微弱,脉搏也虚浮无力
他点点头,对那车夫道:“有劳了”同时,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用布包裹的小袋子,递了过去
车夫接过,掂了掂,脸上笑容真切了一分,却依旧没说什么,只拱了拱手,便跳上车辕,调转马头,马车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消失在巷口
管家朝身后阴影里挥了挥手,几个早已等候在此、同样沉默健壮的家丁迅速上前,钻进车厢,小心地将那昏迷的男子抬了出来
男子很轻,在家丁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软绵绵地垂着手脚
他被抬出车厢的瞬间,脸稍微偏了偏,七夜瞥见一张苍白清秀、但毫无血色的脸,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大公子,”管家转向七夜,低声请示,“这人……要安置到何处?原先的地窖毁了,夫人那边正在清理,一时半会儿怕是……”
七夜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他扫了一眼那昏迷的男子,语气平淡:“我院子不方便,府西角不是有个闲置的、靠近后墙的偏僻小院么?常年锁着的那个,先把人送到那里去,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厢房,找两个嘴紧的老实人看着,别让他死了,也看牢了,别出乱子”
他顿了顿,看向管家,意有所指地补充:“该准备的东西,这几日就快些备齐吧,父亲既然交代了,总要用上”
管家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七夜的意思
“是,大公子,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管家躬身应道,态度比之前更显恭谨
看来,大公子确实没问题,甚至比老爷想的还要上道和急切
家丁们抬着人,在管家的示意下,迅速无声地没入王府深处的黑暗,管家也匆匆离去安排相关事宜
七夜独自站在重新关闭的后门前,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人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他脸上那刻意伪装出的骄矜和急切早已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原来,喜事是这个意思
他转身,不疾不徐地往回走,方向是自己的听松轩
剩下的,要看云绛挽那边的操作了
想到云绛挽,七夜冷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情绪
诗集会?石砚卿敢单独把云绛挽邀到那种地方去……该说他是色令智昏,还是勇气可嘉?
毕竟,在这么多个深渊回廊的副本里,云绛挽走到哪里,哪里的平衡就会崩坏,哪里的欲望和罪恶就会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掀起吞噬一切的狂澜
那不是灾难,那是一场……以极致的美为诱饵,以人心的贪婪为燃料,精心烹制的、献给深渊的盛大血宴
石砚卿,不过是下一个自觉自愿跳进锅里的祭品罢了
地窖火灾后,春桃被临时转移到了王府西角一处更为偏僻、久无人居的院落,这里原是堆放旧物之所,勉强收拾出一间厢房,窗户用木条钉死,只留高处一扇透气的小窗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桌和一把椅子,地面潮湿,散发着霉味和新鲜药膏的混合气息
她的手脚依旧被带软垫的镣铐锁着,铁链另一端固定在沉重的床脚上,活动范围仅限于床边几步
夜深人静,看守的婆子靠在门外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
轻微的“吱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床上的春桃立刻惊觉,猛地睁开眼,借着桌上那盏如豆油灯的光,她看清了来人——是王萦
王萦脱去了白日里华丽的衣裙,只穿一身素净的深青色衣衫,未施粉黛,头发松松挽起,脸上还带着祠堂跪拜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沉郁
春桃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憎恶和讥诮,她挣扎着想坐起来,锁链哗啦作响
“呵,我当是谁呢”她的声音嘶哑干裂,像砂纸摩擦
“尊贵的大小姐,怎么屈尊降贵,跑到这脏地方来了?来看我死没死?还是又想到什么新法子来榨干我最后一点用处?”
她啐了一口“假惺惺!”
王萦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说话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神色明暗不定
她的目光落在春桃被烧得惨不忍睹的头发、涂满药膏的脸和脖颈、以及那束缚着她的冰冷镣铐上
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顶着春桃的脸,说着春桃永远不可能说出的尖锐话语
可这张脸,这身形……毕竟是她自幼一起长大、陪伴了十几年的贴身丫鬟
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她身后、会为她偷偷藏点心、会在她挨罚时悄悄掉眼泪的春桃
“我只是……”王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想问问你……真正的春桃,她……到底去哪了?”
春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开干裂出血的嘴唇,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恶意
“去哪了?哈哈哈哈……”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牵扯到身上的烧伤,疼得抽搐了一下,却依旧在笑
“当然是死了啊!不然我这缕孤魂,怎么上得了她的身?怎么,大小姐还惦记着你那个蠢丫鬟呢?”
她恶意地歪着头,模仿着记忆中那个丫鬟怯懦的语气,“小姐,奴婢给您泡茶……小姐,奴婢知错了……呸!她就是个没用的古代土着,胆小如鼠,被我挤出去的时候,连挣扎都没怎么挣扎呢!说不定魂魄早就散了,投胎去了!”
王萦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倏地沉了下去,变得一片冰寒
最后那点微弱的希冀,被这恶毒而直白的话语彻底碾碎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看着那眼中流露出的、与春桃截然不同的疯狂和怨毒,胃里一阵翻腾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不想再听这个人用春桃的声音说出那些话,她转身欲走
“站住!”春桃尖声叫道,锁链被她挣得笔直,“这就走了?心虚了?呵,王萦,我告诉你,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瞎了眼,以为你和这府里其他吃人的怪物不同!”
王萦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春桃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针,继续往她耳朵里扎:“我以为你至少读过些书,识得些道理,心里或许还存着点善念!所以我才会蠢到跟你讲那些……人人平等,女子亦可读书明理、自立自强的道理!我以为你能懂!可你呢?你转头就把我卖了!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像对待牲口一样给我灌药!王萦,你的心呢?被狗吃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人人平等?女子读书明理、自立自强?
王萦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激烈的暗流
她看着春桃,声音平静得可怕:“人人平等?你的意思是,女子可以像男子一样,入学堂,考科举,为官做宰,决定自己的婚事,甚至……休夫再嫁?”
“当然!”春桃昂起头,尽管狼狈不堪,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优越感
“明明就是!是你们自己甘愿被关在这四方宅院里,学些取悦男人的女红刺绣,等着被父母像个货物一样嫁出去,换家族利益!然后一辈子围着夫君孩子转,忍受三妻四妾,还美其名曰妇德!王萦,你就是活该!活该被这样安排!活该一辈子做个相夫教子的傀儡!”
王萦静静地听着,听着这些离经叛道、惊世骇俗,却又莫名带着某种尖锐穿透力的话语
然后,她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哦?是吗?”她微微挑眉,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春桃伤痕累累的身体
“照你这么说,一切都是我们甘愿,是我们活该,那你怎么不反抗呢?你口中那么了不起的人人平等,那么强大的自立自强,怎么没让你逃出这间屋子,没让你过得比我好呢?”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床沿,俯视着春桃
“是因为我们使了下三滥的手段,用锁链锁住了你,用药物控制了你,对吗?所以,不是你的道理不行,只是我们太卑鄙,太强大,让你这来自平等世界的高贵灵魂,也无能为力,对吗?”
春桃被问得一噎,脸上闪过羞恼和难堪,但随即又被更强的怒火掩盖
“对!就是你们卑鄙!无耻!要是……要是我能出去,凭我知道的东西,我一定能过得比你好!比你们所有人都好!我才不会像你们一样,被困在这该死的时代,像个睁眼瞎!”
她喘着粗气,因为激动和虚弱,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仍强撑着,用尽力气嘶喊,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正确,证明自己的不同
王萦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被铁链锁着、却依旧振振有词、做着出去后如何如何幻梦的异魂
心中那点因春桃之死而升起的波澜,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悲哀和漠然
这悲哀,不知是对眼前这个愚蠢而疯狂的灵魂,还是对那个早已无声无息消失的、真正的春桃,亦或是……对她自己
她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再次转身,不再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房门,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一切
“贱人!王萦你就是个贱人!你跟你娘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你等着!你未来的丈夫一定会三妻四妾,把你丢在冷院里看都不看一眼!你一定会落个凄惨下场!我诅咒你!诅咒你们王家不得好死——!”
门内,春桃歇斯底里的咒骂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嘶哑,破碎,充满怨毒,却再也传不进王萦的耳中
她站在廊下冰冷的夜色里,仰头看了看被高墙切割成窄条的天空,那里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黯淡无光
寒风卷过,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她拢了拢衣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看守的婆子被骂声惊醒,慌慌张张站起来,看到王萦,吓得就要行礼
王萦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又指了指屋内
婆子会意,连忙点头
王萦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没入浓浓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厢房里,那断续的、充满恨意的咒骂声,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化为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呜咽,最终彻底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