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为连绵的滇南群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孟德一行人被地脉支流送出山腹的地点,恰好位于贡山县以北一处人迹罕至的原始次生林边缘。经历了地底深处那场与污秽和绝望的鏖战,重新呼吸到山林间清冽湿润的空气,沐浴在真实的阳光之下,每个人都恍若重生。
身上的疲惫、伤痛,以及精神上残留的沉重阴霾,在这蓬勃的自然生机中,似乎都被冲淡了一丝。
“联络苏瑶光和慕容如梦,报告我们的大致位置和安全状况,让她们准备接应,并通知岩帕大叔。”孟德靠着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坐下,声音有些沙哑。他体内的玄黄气旋损耗严重,近乎枯竭,此刻正依靠着血肉中残留的、来自地母最后馈赠的那一丝微薄大地精元,极其缓慢地自行恢复。
“信号恢复了,正在尝试联系。”红莲快速操作着携带的卫星通讯终端,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两名重伤的归一会俘虏和那名昏迷的头领被安置在不远处,由玄月看守并施加了更严密的禁锢符箓。
夏芸跪坐在一片柔软的苔藓上,双手依旧无意识地虚捧着,仿佛那消散的光点余温尚存。她的神情有些恍惚,翠绿的眼眸深处,悲伤尚未完全褪去,却又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东西——是责任,是明悟,亦是血脉深处某种枷锁被打破、又联结得更深后的复杂感受。地母源气结晶安静地悬挂在她胸前,光泽比进入地底前黯淡了不少,但内里依旧流淌着温和而坚韧的力量。
陈玲珑靠坐在孟德旁边,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灵觉过度使用带来的精神透支,以及直接承受核心真灵消散时的强烈情绪冲击,让她此刻的状态是众人中最差的。柳如烟的声音正通过通讯器远程指导她服用镇静安神的药物,并尝试用呼吸法平稳心神。
玄月正忙碌着。她一边看管俘虏,一边仔细检查从地底带出来的所有物品:两块夺回的龟甲碎片(属于他们的那块似乎在孟德爆发时与锁链一同被白光湮灭了,具体过程连孟德自己都有些模糊)、从归一会成员身上搜出的地图卷轴和诡异器物、几份灰白色心脏化石的碎屑样本、断裂锁链的黑色残留物……每一样都被小心地封装进特制的隔绝容器。她的表情严肃而专注,眼底深处闪烁着学者遇到前所未有课题时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地母最后的嘱托,“三相源光”,以及归一会那遍布全球的潜在网络,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约莫半小时后,通讯器传来苏瑶光略带激动的声音:“收到你们的位置了!正在与岩帕大叔汇合,预计三小时后可以抵达你们所在区域外围!听到你们平安太好了!如梦已经开始分析你们初步传回的数据片段……天哪,那能量读数……简直不可思议!”
得知接应将至,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在等待的间隙,他们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势,补充水分和能量。夏芸也渐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开始利用她对山林的了解,采集一些具有疗伤、安神效果的草药,用随身携带的石臼简单捣碎,分给众人外敷或含服。这些古老的草药知识,显然也是守护者传承的一部分。
“夏姑娘,”孟德服下草药汁液,感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蔓延,稍稍缓解了脏腑的隐痛和精神的疲惫,“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夏芸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孟德,又缓缓扫过玄月、红莲和陈玲珑。翠绿的眸子清澈了许多。“地母大人最后的嘱托,是找到‘三相源光’,彻底净化根源,并修复圣地。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对先祖、对这片大地的承诺。”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一个人,力量有限,知识也仅限于族内传承和这片山林。你们……你们基金会,拥有更广阔的信息网络、更系统的研究能力,并且,你们证明了自己是值得信任的盟友。”
她站起身,走到孟德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孟德先生,玄月小姐,还有各位。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连找到并进入核心都做不到,更遑论……见证地母大人最后的牺牲与托付。我,夏芸,千仞崖守护者一族的末裔,在此请求,希望能在寻找‘三相源光’、对抗归一会、以及净化修复地母之眼遗迹的事情上,与基金会进行合作。我将尽我所能,提供我所知的关于地脉、古老传说、以及这片区域的一切信息。”
这是一个正式的、意义重大的表态。意味着这位避世而居的古老守护者,正式决定走出山林,与代表现代超自然研究与应对力量的基金会并肩作战。
孟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玄月。在对外合作与吸纳特殊人员方面,玄月作为资深研究员,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玄月沉吟片刻,问道:“夏姑娘,合作的前提是相互信任与了解。基金会并非松散的组织,它有严格的规章、保密条例和行动准则。加入或深度合作,意味着你需要接受一定的约束,分享部分传承知识以供研究(在尊重你意愿的前提下),并可能参与一些远离故土的任务。这些,你能接受吗?”
夏芸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我明白。地母大人的敌人(归一会)显然不会只局限于滇南一隅。为了完成使命,我必须走出去,了解更广阔的世界,学习新的知识和方法。只要不违背守护大地、净除污秽的根本原则,我愿意遵守必要的规则,并分享我能分享的知识。”
她的回答理智而坦诚。
“那么,”孟德伸出手,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温和的笑意,“欢迎加入,夏芸。基金会‘昆仑’项目组(他对目前这个以探寻古老东方神秘事件为核心的小组的临时称呼),需要你这样真正了解大地奥秘的伙伴。”
夏芸看着孟德伸出的手,稍稍迟疑了一下,似乎不习惯这种现代的礼节,但最终还是伸出自己有些冰凉、却覆盖着薄茧的手,与孟德握了握。一种奇异的、仿佛地脉微微震颤般的共鸣感,在两人接触的瞬间一闪而逝。
“合作愉快。”玄月也露出了笑容,红莲微微颔首,陈玲珑则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但真诚的微笑。
初步的合作意向就此达成。具体细节,需要等返回基金会后再行商议。
等待的时间,众人开始更详细地交流信息。夏芸讲述了更多关于守护者一族的零星历史、关于“地母之眼”在古老传说中的描述(多是隐喻和歌谣)、以及她所知的滇南及周边地区可能存在异常地脉节点或古老遗迹的地点。玄月则介绍了基金会的基本架构、运作方式、以及目前对归一会这个组织的有限了解,并展示了部分从归一会成员身上搜出的、带有奇异标记的地图碎片。
“这些标记的分布……”夏芸仔细看着地图,手指划过几个点,“似乎暗合某种古老的风水地气脉络走向,但被刻意扭曲、逆转了。归一会不仅在寻找‘钥匙’,很可能也在有目的地污染或破坏特定的地脉节点,以达到某种更大的、我们尚未知晓的目的。”
这个发现让众人的心情更加沉重。归一会所图,恐怕远超一处“地母之眼”。
三小时后,远处林间传来了熟悉而谨慎的唿哨声——是岩帕大叔约定的信号。紧接着,苏瑶光、慕容如梦的身影,在岩帕大叔的带领下,出现在林间小径上。看到孟德等人虽然狼狈,但基本完好,尤其是看到安然无恙的夏芸时(岩帕大叔目光复杂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众人都松了口气。
简单的寒暄和情况说明后(很多细节不便当着岩帕大叔的面详谈),众人开始准备撤离。担架抬着重伤俘虏,队伍在岩帕大叔的引领下,沿着另一条更为隐秘平缓的山路,向山外走去。
路上,夏芸与岩帕大叔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旁人听不懂的古老方言交流。岩帕大叔听着,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看了看夏芸,又看了看孟德一行人,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夏芸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夏芸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时,队伍终于回到了贡山县那家民宿。提前得到消息的柳如烟和素素已经准备好了临时的医疗点和各种补充物资。重伤员被立刻送进去检查处理,其他人也得以进行彻底的清洗、伤口处理和休整。
夜晚,民宿的会议室被临时征用。窗帘拉紧,隔音结界启动。
孟德、玄月、夏芸、红莲、陈玲珑、苏瑶光、慕容如梦、柳如烟、素素,所有核心成员齐聚一堂(岩帕大叔被妥善安置休息,并得到了丰厚的酬谢和保密协议)。
会议持续了很久。孟德和玄月主导,详细汇报了地底之行的全部经过(除了一些涉及地母最后馈赠和玄黄气本质的深层细节),展示了带回的样本和资料,并正式提出了与夏芸的合作意向。
苏瑶光和慕容如梦听得惊心动魄,同时又为获得如此珍贵的一手资料和夏芸这样的特殊人才加入而兴奋不已。她们立刻投入到对样本的初步分析和数据整合中。
柳如烟重点关注众人的身心健康报告,尤其是陈玲珑的精神透支和孟德的本源损耗,制定了详细的恢复方案。
素素则开始规划下一步的后勤与情报支持,包括对俘虏的审讯安排、对归一会地图碎片的情报破解、以及对“三相源光”线索的全球数据库检索。
会议的最后,孟德总结道:“这次行动,我们达成了主要目标——阻止了归一会开启地母之眼,重创了他们在本地的力量,获得了关键情报和新的盟友。但我们也看到了更大的危机——归一会的全球性网络,他们对古老能量节点的系统性觊觎,以及‘三相源光’这条净化根本的艰难道路。”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沉静而坚定:“地母之眼的战斗告一段落,但我们的使命远未结束。基金会‘昆仑’项目组,从现在起,将以探寻‘三相源光’、追踪打击归一会、研究与保护类似‘地母之眼’的古老能量节点为核心任务。前路必然充满未知与凶险,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必能披荆斩棘。”
众人肃然,眼中皆闪烁着决心与信念。
夏芸安静地坐在一旁,感受着这个陌生而高效团队的氛围,心中那份因失去和托付而产生的孤寂与沉重,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坚实的力量。
窗外,滇南的夜空星河璀璨。山风拂过林梢,带来远山深处,大地缓慢愈合的、微不可察的呼吸。
新的旅程,已然在拂晓中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