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来客的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指挥观察室内激起惊涛骇浪。
“天晶泪”——这个刚刚被列为“昆仑”项目最高机密之一的、来自地母最后嘱托的关键词汇，竟然从一个突兀出现、身份不明的外星（或异界）存在口中直接问出！
孟德的心猛地一沉，玄黄气旋本能地加速运转，周身气息微微凝聚。玄月脸色骤变，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应急符箓上。红莲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观察窗前最佳射击位置（尽管她知道常规武器可能无效）。周老和赵将军交换了一个无比凝重的眼神。轨道部的沈钧更是失声：“她怎么知道？！我们的通讯和数据库有最高级别的加密和物理隔离！”
指挥频道内一片混乱，充斥着惊疑不定的低声议论和急促的指令。
唯有夏芸，站在稍远的位置，翠绿的眼眸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星光缭绕的身影，胸前的源气结晶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并非恐惧或敌意，而是类似“共鸣”与“疑惑”交错的微弱波动。这个存在身上的某种气息……似乎与星空有关，但又不仅仅是星空，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规则”或“契约”的感觉。
孟德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对方能直接进行空间跳跃突破基地防御，掌握他们刚刚提及的机密，并且使用汉语交流，显然拥有远超他们理解的技术能力和信息获取途径。直接对抗极不明智，但也不能毫无防备地透露更多信息。
他向前一步，靠近观察窗的通讯麦克风，声音沉稳地回应，确保话语能清晰地传入实验场内：“我是孟德。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按照最基本的交互礼仪，你是否应该先表明你的身份、来历以及目的？‘直接观察与风险评估’的说法，似乎并未征求我们的同意。”
实验场内，星海来客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进行某种快速的思考或数据检索。片刻后，那直接响彻脑海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逻辑成立。根据《准则》补充条款，在目标文明个体表现出基础逻辑能力并提出合理诉求时，应予以有限回应。”
观星者？风险评估？维度稳定性？一连串陌生的词汇让众人更加困惑，但也隐约勾勒出对方的背景——一个高度发达的、可能负责监控多个文明或维度的组织中的一员。
“至于如何得知‘天晶泪’，”星澜继续说道，面甲上流动的星辉似乎加快了些许，“在进入该大气层下层空间后，我的深层信息采集系统被动接收到了该行星地壳深处，一处高能级古老意识消散前释放的残余信息波束。其中多次重复提及‘三相源光’及‘天晶泪’等关键词汇，能量指向性明确，与当前星球能量场异常扰动存在逻辑关联，故纳入风险评估数据链。”
她指的是地母真灵消散时释放的信息！那股意念竟然能被大气层外的存在捕捉到？众人心中骇然。
“你们对‘天晶泪’的了解，将作为评估你们文明对该‘污染节点’（地母之眼）事件处理能力、以及对更广泛维度威胁认知水平的重要参数。”星澜补充道，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请回答。”
孟德看向周老和赵将军，用眼神请示。两位高层迅速用内部加密频道交流了几句。
周老缓缓开口，声音通过孟德的麦克风传出：“星澜……女士。我们确实正在调查‘三相源光’，包括‘天晶泪’。但这是我们星球内部的事务，涉及古老的能量平衡与污染净化。你所谓的‘风险评估’和‘维度稳定性’，我们无法理解，也不认为这属于外部观察者的职权范围。我们要求你立即停止未经授权的观察和侵入行为，离开我们的设施。”
这是态度明确的拒绝和警告。
星澜沉默了几秒。“拒绝提供关键评估参数。根据《准则》，可视为不配合观察程序，将导致风险评估等级上调，并可能触发更直接的介入措施。”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更直接的介入措施？”赵将军冷声道，“包括什么？”
“根据威胁等级不同，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持续性高精度监控、信息隔离屏蔽、特定技术或个体行为限制、乃至在极端情况下，由‘观星者’阵列或授权第三方执行净化协议。”星澜的回答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在念诵操作手册。
净化协议！这个词让孟德瞬间联想到了归一会所谓的“圣化”，以及地母之眼的污染。虽然性质可能完全不同，但那种高高在上、决定他者命运的感觉，令人极度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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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没有这个权利！”玄月忍不住出声，“地球文明有自己的发展轨迹和应对危机的方式！”
“权利基于责任与能力。”星澜转向观察窗，面甲似乎“注视”着玄月，“监测并预防跨维度污染扩散、维护基础物理常数与时空结构稳定，是‘观星者’阵列的核心职责之一。你们星球上出现的‘归一会’及其试图操纵的‘污染节点’，已对局部维度膜完整性构成可观测的扰动。而你们对‘三相源光’的寻找，是修复该扰动的关键步骤之一。评估你们执行此步骤的能力与意愿，是判断是否需要外部介入的直接依据。”
她竟然连归一会都知道！而且明确指出地母之眼的污染会影响“维度膜完整性”！这远远超出了基金会目前对事件影响的认知范畴。
孟德意识到，单纯地拒绝或对抗可能适得其反。这个“星澜”和背后的“观星者”，显然拥有他们无法想象的力量和视角。或许……可以利用？
“星澜，”孟德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提到评估我们执行修复步骤的能力与意愿。如果我们能证明，我们正在积极、有效地推进‘三相源光’的寻找与净化工作，并且有能力处理类似‘归一会’这样的内部威胁，是否就能降低你的风险评估等级，避免不必要的‘介入’？”
星澜似乎对孟德的提议产生了兴趣。“合理的谈判逻辑。提供可验证的证据。”
“证据需要时间收集和整理。而且，我们的研究刚刚起步，面临诸多困难。”孟德开始引导话题，“例如，‘天晶泪’的具体形态、所在地、获取方式，我们都只有模糊的线索。如果你，或者说‘观星者’阵列，真的以维护稳定为己任，并且拥有更先进的知识和技术，是否应该考虑进行有限的信息共享或技术指导，以帮助我们更高效地完成净化，从而消除你所谓的‘维度扰动’？这比单纯的观察和可能的强制介入，对双方都更有利。”
这是典型的以退为进，试图从对方身上获取关于“三相源光”，尤其是“天晶泪”的关键信息，同时争取主动。
观察室内，周老和赵将军微微点头，认可孟德的应对策略。玄月也凝神静听，分析着星澜可能透露的信息。
星澜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面甲上的星辉流转速度变幻不定，似乎在处理孟德的提议。良久，她才回应：“提议包含风险。向初级文明泄露高等宇宙学或能量技术知识，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技术跃迁或认知混乱。但，基于‘污染节点’已对维度结构产生实际影响，且目标文明已自发启动修复程序，提供最低限度的、指向性的信息援助，符合《准则》中关于‘危机协作’的例外条款。”
有门！众人精神一振。
“我可以提供关于‘天晶泪’的基础定义与普适性存在特征。”星澜说道，“但具体坐标与获取方式，需要你们自行探索。同时，作为信息交换与持续风险评估的一部分，我将暂时驻留于该设施，以观察你们的后续行动进展。在此期间，除非你们的行为对维度稳定性构成新的、立即的威胁，否则我不会主动干涉。这是当前条件下，最符合《准则》与风险控制逻辑的交互模式。”
驻留基地？这无异于在身边安装了一个无法控制、高度先进的监视器。但相比于未知的“介入措施”和可能获得的关于“天晶泪”的关键信息，这似乎又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
周老、赵将军、孟德、玄月等人迅速用内部频道进行紧急磋商。利弊都很明显。
最终，周老代表总部做出决断：“原则上同意你提出的交互模式。但我们需要具体的约束条款：第一，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我们指定的区域，不得进入核心研究区、档案库及军事管制区。第二，未经允许，不得使用任何形式的主动侦查或信息采集手段针对我方人员和设施。第三，在提供关于‘天晶泪’的信息后，我们需要时间验证和研究，在此期间，你不得因我方进展缓慢而单方面上调风险等级或采取行动。”
星澜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条款可接受。活动范围由你们指定。被动信息接收系统无法完全关闭（这是基础生存与观察功能），但我可以设定过滤协议，屏蔽与当前风险评估无关的敏感信息波段。信息提供后，将给予你们标准银河时三十个周期（约合地球时间九十天）的独立行动窗口，用于验证和初步行动。窗口期结束后，将根据你们的成果重新评估。”
标准银河时？地球时间九十天？众人心中稍定，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时间缓冲。
“那么，请先提供关于‘天晶泪’的信息。”孟德沉声道。
星澜抬起一只手，指尖绽放出一点极其凝聚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吸入其中的深蓝色星光。“‘天晶泪’，在泛银河能量物质分类中，属于‘规则凝结体’的子类别——‘星空悲悯之证’。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矿物或晶体，而是特定恒星演化末期、在极端引力与量子涨落条件下，其核心信息与情感烙印（如果有）发生概率极低的‘悲悯坍缩’，与特定宇宙射线、暗物质流交互后，在现实维度凝结成的非标准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其基础形态呈现为不规则泪滴状，内部蕴含高度有序的星空规则片段及微弱但纯粹的情感量子纠缠。通常出现在曾孕育过短暂碳基或硅基智慧文明的恒星残骸附近，或经历过大规模智慧生命集体情感释放的星域……”
随着星澜的讲述，众人面前的全息屏幕自动生成着对应的模拟图像和晦涩难懂的数据流。虽然很多概念完全超越地球现有科学，但结合地母的嘱托和古老传说，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形成：天晶泪，是星辰“死亡”或“情感”的结晶，与生命和星空紧密相连，绝非轻易可得之物。
孟德默默记下每一个关键词。寻找“天晶泪”的难度，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星澜讲述完毕，指尖星光熄灭。“信息提供完毕。根据协议，我将进入低功耗观察模式，驻留于指定区域。请安排引导。”
一场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星际接触，以这种奇异而脆弱的“协议”形式，暂时落下了帷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为星澜的观星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她带来的关于“天晶泪”的信息，以及背后那个庞大神秘的“观星者”阵列，也预示着，“昆仑”项目乃至整个基金会，即将面对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