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讲述的关于“天晶泪”的信息,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宇宙学与高维能量理论的大门,其复杂与玄奥程度远超“昆仑”项目组当前的认知水平。那些诸如“规则凝结体”、“悲悯坍缩”、“情感量子纠缠”等词汇,被迅速记录、加密,并分发给基地内权限最高的几位理论物理学家和超自然现象研究员进行初步解读。可以预见,这将在相关领域引发一场持续许久的头脑风暴。
眼下更紧迫的,是如何安置这位“协议”下暂留基地的星际访客。
星澜对物质环境似乎没有任何要求。最终,基地将她安排在了与“零号实验场”相邻的一间经过特殊加固和能量隔离的观察室内。这间观察室原本用于近距离研究高危能量实体,墙壁由多层吸能合金和灵能干扰场构成,内部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平台(或许可以作为休憩处)和一些基础的监控接口。
星澜踏入观察室后,便静静站立在中央,银白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流转的星辉暗淡了许多,进入了所谓的“低功耗观察模式”。她不需要食物、水,甚至似乎不需要呼吸(传感器检测到其周围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循环场,维持着基本状态)。基地尝试通过接口为她提供外部能量补充,也被她礼貌(或者说机械)地拒绝,表示自身能源充足。
针对她的监控被提升到最高级别。除了常规的物理和能量传感器,玄月还亲自在观察室外围布置了数道古老的探测与预警符阵,以防万一。星澜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似乎默认了这些监控措施的存在,严格遵守着协议中关于“不主动侦查”的条款。
基地内部的气氛因此变得十分微妙。一方面,所有人都知道身边存在着一个技术碾压、目的不明、可能随时改变主意的外星存在,心理压力巨大,日常工作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另一方面,星澜的存在又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影响着不同的人。
轨道部的沈钧和他的团队最为紧张和兴奋。他们终于有了一个(虽然是被迫的)近距离接触外星先进技术实体的机会,尽管星澜本身几乎不散发任何可供分析的辐射或信号,但她的存在方式、进出基地的空间跳跃手段,本身就是无价的研究课题。他们日以继夜地分析着之前捕捉到的空间扰动残留数据和星澜出现时的能量图谱,试图窥探一丝“观星者”技术的奥秘,尽管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苏瑶光和慕容如梦则多了一个艰巨的任务——尝试理解星澜提供的关于“天晶泪”的信息,并将其与基金会已有的数据库、地球上的古老传说、以及地母之眼的情况进行交叉比对。她们很快发现,地球上关于“星辰之泪”、“天外晶石”的传说并不少,但大多流于神话和比喻,能与星澜那种高度理论化、数据化的描述对应上的寥寥无几。唯一的共同点,或许是都指向了“非地面出产”情感相关”。她们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那些曾被归类为“荒诞不经”或“缺乏实证”的报告,比如某些声称在特定流星雨后捡到“会发光、有温度石头”的目击记录,或是古文明遗迹中供奉的“天外神石”。
玄月除了日常研究,更多了一层忧虑。星澜提到“观星者”阵列的职责包括“监测并预防跨维度污染扩散”,这与基金会处理超自然事件的部分目标有重叠,但对方的尺度、手段和潜在的“净化协议”都让她深感不安。她开始秘密调阅基金会最深处封存的、关于古代疑似“天外来客”或“维度干涉”事件的绝密档案,试图找出“观星者”或其类似组织在历史上是否留下过痕迹,以及他们的“净化”究竟意味着什么。
红莲的安保压力倍增。她不仅要防备外部(尤其是归一会可能的报复),现在还要时刻警惕内部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她重新调整了基地内部的巡逻路线和应急反应预案,确保在星澜所在的区域发生任何异动时,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尽管她自己也很清楚,如果星澜真的有意做些什么,他们的反应可能毫无意义。这种无力感让她更加紧绷。
夏芸的反应最为复杂。最初面对星澜时,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警惕,对方的冰冷、精密和与大地截然不同的“星空”气息,让她这个地脉守护者感到不适。但几天下来,她有时会悄悄来到观察室外围(保持安全距离),隔着单向玻璃和能量屏障,默默“感受”着里面的存在。胸前的源气结晶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奇异的脉动,并非敌意,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是对某种“同类但不同属”的高位存在的天然感应?她无法理解。玄月注意到她的行为,询问过她,夏芸也只能摇头,表示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说不清楚。
而孟德,作为与星澜直接交涉并促成了当前协议的人,他感受到的压力和责任最为直接。他需要平衡各方:安抚基地内部因星澜存在而产生的紧张情绪;向总部和观察员周老、赵将军定期汇报情况;督促“昆仑”项目组在九十天窗口期内取得关于“三相源光”的实质性进展;同时,他自己也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力量,并消化着地母最后的馈赠和星澜带来的信息冲击。
他体内的玄黄气旋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但每一次运转,似乎都与脚下的大地、甚至与更遥远的某种“秩序”产生了更深层的联系。星澜称他的力量为“原始混沌衍化态”,这个评价让他对自己的力量本质有了新的思考。
这天傍晚,孟德结束了又一轮冗长的项目进度会议,独自来到基地上层的模拟生态园透口气。这里模拟了一小片温带森林的环境,虽然是人造光和人造风,但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是能让人稍感放松。
他没想到,夏芸也在这里。
她正蹲在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旁,手指轻轻拂过叶片,口中低声哼唱着那首古老的守护歌谣,只是调子比以往更加轻柔,带着一丝迷茫。地母源气结晶在她颈间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夏芸。”孟德走过去。
夏芸停下哼唱,站起身:“孟德先生。”
“叫我孟德就好。”孟德在她旁边的一块景观石上坐下,“还在想那位‘客人’的事?”
夏芸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她。很多事……地母大人的嘱托,归一会,还有‘三相源光’……一切都太快,太复杂了。我以前只需要守着那片山,感受着地脉的呼吸,驱逐偶尔闯入的野兽或不怀好意的人。现在……”她看向生态园模拟出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茫,“世界原来这么大,有那么多我不懂的东西,有星空来的人,有想玷污大地的邪徒,还有需要寻找的、听起来像是神话一样的东西……我……我真的能帮上忙吗?”
她的声音里透露出罕见的、属于她这个年龄(抛开守护者身份)的彷徨与自我怀疑。离开熟悉的深山,融入这个高科技、快节奏、充满未知威胁的集体,对她而言是巨大的挑战。
孟德理解她的感受。他自己也曾经历过类似的阶段。“夏芸,”他缓缓说道,“地母大人选择将最后的嘱托交给你,不是没有原因的。你的力量、你的血脉、你对大地最质朴的理解,是我们这个团队中最独特、也可能是最关键的一环。星澜的知识或许先进,但她不懂大地深处的悲喜;我们的科技或许发达,但难以真正与自然灵枢共鸣。寻找‘三相源光’,净化污染,离不开你。”
他顿了顿,看向她胸前的结晶:“你看,源气结晶认可你,大地也在通过你呼吸。不要被陌生的环境吓倒,把你擅长的做好,同时,像吸收阳光雨露一样,去学习新的知识。我们每个人都在学习,面对归一会,面对星澜,面对未知的未来,没有人是准备好了的。”
夏芸听着,翠绿的眼眸渐渐重新聚焦,闪过一丝坚定。她握紧了源气结晶,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
就在这时,孟德手腕上的内部通讯器轻轻震动,传来玄月略显急促的声音:“孟德,请立刻来主分析室。苏瑶光那边有发现,关于‘天晶泪’的可能线索,还有……星澜刚刚发来了一条信息。”
孟德和夏芸对视一眼,立刻起身。
当他们赶到主分析室时,玄月、苏瑶光、慕容如梦以及周老、赵将军(通过全息投影)都已经在了。大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幅复杂的星图,以及一段经过处理的地质雷达图像。
“什么情况?”孟德问。
苏瑶光语速很快:“结合星澜提供的‘天晶泪’特征,我们重新筛选了数据库。发现两份高度疑似的报告。一份是七十年前,一支探险队在昆仑山脉西段,靠近‘死亡谷’边缘,报告称在雷暴后捡到一块‘入手冰凉、内部有星光流转、能让人心情莫名平静’的蓝色石头,但石头在带回考察站后不久就莫名粉碎化灰了。另一份是十五年前,南太平洋某处海底火山活跃区,一艘科研潜艇在岩浆喷发间歇期,于热液喷口附近拍摄到短暂出现的‘泪滴状发光体’,但随即被喷发吞没,未能取样。”
她调出相应的图片和记录,虽然模糊,但“泪滴状”、“发光”、“与极端地质或气象活动相关”这些特征,与星澜的描述有几分吻合。
“更重要的是,”慕容如梦接过话头,调出另一组数据,“我们追踪了星澜出现前后,全球范围内的异常能量读数。发现在她进入基地后约十二小时,全球多个大型射电天文台和基金会部署的隐秘深空监测点,都记录到了一系列来源不明、但编码方式极其规律的微弱无线电脉冲信号。信号似乎来自多个方向,在近地轨道附近短暂交汇后,又各自散开,消失在了深空中。”
她展示出信号的分析图:“信号的编码方式,与我们已知的任何地球或近地人造物都不同,其数学结构高度复杂优美,带有明显的……‘问候’或‘状态报告’意味。我们怀疑,这是‘观星者’阵列的其他单位,在与星澜进行某种形式的联络或确认。”
这个消息让众人心头一紧。星澜并非孤身一人,她的背后,是一个能够跨越星际进行实时(或准实时)联络的庞大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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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澜发来的信息是什么?”孟德看向玄月。
玄月神色凝重地调出一段文字记录,那是直接出现在主分析室一台闲置终端屏幕上的,没有通过任何常规通讯协议:“信息内容很简单——‘信号已确认接收。阵列对当前风险评估无更新。继续观察窗口。’”
这意味着,“观星者”阵列已经知道了星澜在地球、在基金会基地的情况,并且暂时认可了当前的协议和观察状态。这既让人松了口气(暂时没有升级风险),又让人更加不安(他们完全在对方的监控网络之下)。
“昆仑山脉……南太平洋……”孟德沉吟着,目光落在那两份疑似线索上,“看来,我们的九十天窗口期,必须尽快行动了。这两处地点,需要安排优先级进行实地勘探。”
“星澜会跟去吗?”红莲问。
“协议没有禁止她离开指定区域,但离开基地需要额外申请和监控。”玄月道,“看她自己的意愿,以及……我们是否‘需要’她提供现场的信息支持。这很冒险。”
周老的全息投影沉声道:“寻找‘天晶泪’势在必行。但星澜这个变量必须控制。我建议,先组织一支精干小队,对昆仑山西段线索进行初步、隐蔽的侦察。星澜方面,由孟德与她沟通,试探她是否有同行的意愿,以及条件。记住,主动权不能完全交出去。”
赵将军补充:“侦察队需要最高级别的保密和装备支持。红莲,你负责小队安保和应急方案。玄月,准备必要的探测和防护装备。夏芸……你的地脉感知在山区环境可能有大用。”
任务明确下来。紧张的筹备工作立刻展开。
孟德则在会议结束后,独自来到了星澜的观察室外。
通过通讯器,他直接问道:“星澜,我们发现了可能与‘天晶泪’相关的两处地球线索,计划前往其中一处进行初步勘察。根据协议,你是否愿意提供更具体的现场检测或识别方法?或者,你是否有兴趣同行观察?”
观察室内,静立不动的星澜,面甲上流转的星辉微微亮起。
片刻后,那熟悉的、直接脑海响起的声音回应:
“线索坐标已接收。分析中……昆仑山脉西段,地质活动活跃带,历史上有微弱的高频情感能量残留记录,符合‘天晶泪’次级生成环境概率为百分之十七点三。南太平洋海底火山带,概率百分之八点九。建议优先勘探昆仑山。”
“提供基础能量光谱识别模版。已传输至你们的主分析终端。”
“关于同行:基于当前风险评估及观察窗口期,直接参与地表行动将增加不可控变量。我将留在此处,通过你们携带的、经过我修改后的基础探测单元(不影响其原有功能,仅增加特定频谱接收)进行远程数据同步。如此,既可获取现场信息,又能最大限度降低对你们独立行动的干扰,并遵守活动范围协议。”
“祝勘探顺利。希望你们能在窗口期内,取得实质性进展。”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既提供了有限的帮助,又保持了谨慎的距离,完全符合一个“观察者”的立场。
孟德心中稍定。至少,她没有坚持要跟去,也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
“明白了。谢谢你的模版。我们会尽快出发。”
离开观察区时,孟德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合金门。
门后的星澜,究竟在“观察”什么?仅仅是他们的能力和进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银河彼端的“观星者”阵列,又将以何种方式,注视着地球上这渺小团队的一举一动?
寻找“天晶泪”的旅程即将开始,而这条路上,已然布满了来自星空与深渊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