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聊著聊著，冷汗直流。
都想到一个问题：“先帝冤屈得申，怨灵自会消失，无辜百姓的怨灵呢？”
万骑劫掠百姓、滥杀无辜，他们既无法控制，又收到下属送来的财物，便睁只眼闭只眼，打算不了了之。
他们执掌重兵，更有太平公主撑腰，本来无所畏惧，这时却胆战心惊。
宫里闹鬼、长安坊市闹鬼、万骑营也闹鬼，绝没有这样的巧合！
这鬼，只怕是真的
他们心里七上八下，都朝李令月望去。
此时，李令月也瞧了出来，李重茂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她瞧见常元楷等人求助的眼神，点点头，对侄子道：
“四郎，以姑母的经验，鬼怪之说虚无缥缈，多半是人过于紧张导致。”
“先前太极宫尚未肃清，不免人心惶惶，只要再过几天就好了。”
常元楷、李慈、贾膺福见公主这么说，登时心宽了许多。
李重茂笑吟吟道：
“姑母，侄儿演这出戏除了为先帝申冤，还有一个原因。”
“京城流传的那几句歌谣，侄儿请袁御史去查，已经查清来源”
李令月听到这话，脸色登时一沉，眼神不觉闪烁起来。
李重茂对袁从之道：“袁卿，你对相王叔、太平姑母和百官说明原委吧。”
“谨遵圣命！”
袁从之恭敬答应，面朝百官道：
“京城流传几句歌谣，诽谤陛下母子相争、劫掠百姓，大家想必都听说了。”
“歌谣已经传出十余日，陛下并未下令禁止，是因为要查询源头出处。”
“下官奉陛下之命，与靖安司查到，歌谣源头是崇仁坊！”
“再向崇仁坊百姓询问，终于发现，是景龙观中传出来的”
啊——
听到这里，大臣们都惊呼出声。
是恍然大悟的惊呼。
景龙观先前是长宁公主的住宅，景龙二年她捐出来做道观，韦香儿请李显赐给了国子祭酒叶静能。
叶静能是个道士，据说会幻术，是韦香儿亲信，兵变当夜就被万骑砍了。
但歌谣既然是从景龙观传出的，肯定跟他有关！
果然，袁从之继续道：
“下官和靖安司带金吾卫封锁景龙观，逐个盘查，终于水落石出！”
“歌谣是叶静能徒弟道玄所作，他担心自己被株连，趁禁军误伤百姓之际，便伪造流言，意图激起民变。”
“他以为陛下年轻，只要时局持续动荡，便未必能坐稳大位。”
“此贼确系逆党无疑，已经投入御史台大狱，供认不讳！”
“但下官怀疑，此贼有人指使”
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大臣们都在等待下文，纷纷喝道：“你个断章狗，硬要我们点催更么？”
张说、苏颋两人头脑灵活，猜到了什么，悄悄朝太平公主望去。
李旦、李隆基对视一眼，也瞥向李令月方向。
李重茂哈哈一笑，对李令月道：
“姑母，这出戏只是第一场，不止两仪殿在演，西市也在演！”
“侄儿想让大臣、百姓都看看，韦庶人的真面目是什么！”
“只要将实情昭告天下，朕便心安，想来以后就不会再做那样的梦。”
“若幽冥之事确实存在，先帝也会心安，以后宫里便不会再有灵异。
“戏还有第二场，是歌谣真相！”
“等袁卿全部查明后，朕会令教坊排戏，让大臣、百姓都看上一看！”
“百姓只要知道真相，便不会再诽谤朕、非议朝廷。”
“这出戏闹鬼，是给长安城的厉鬼打个样，冤有头债有主，让他们别在街头侵扰百姓，最好去凶徒家里闹”
“朕家里不就被闹了么？”
听到西市也在演这出戏，大臣们又哗然一片。
常元楷、李慈、贾膺福担心的，却是最后一句——
“冤有头债有主”。
万骑校尉、兵卒常年待在禁苑营地，大不了就不出去，营地人气旺，只要集合起来，便不怕恶鬼来袭。
但他们有家有口，都在长安城中，可禁不起厉鬼惊吓啊
三人心头打鼓，都怕第二场戏真的开演。
而李令月心中忐忑的，是“歌谣真相”四个字。
她紧蹙眉头，对李重茂道：“四郎这样做，动静会不会闹得太大？”
李重茂叹口气：“百姓诅咒侄儿，侄儿得想办法自证清白啊。”
李令月朝常元楷三人望去，缓缓道：
“其实，百姓要的是一个说法。”
“只要万骑退还财物，百姓就不闹了”
“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李重茂摇摇头：“姑母，那被杀的人怎么办？被抢的女眷怎么办？”
李令月沉吟片刻，问常元楷：“平凉郡公，你说怎么办？”
常元楷是诛杀韦党、控制万骑的大功臣，封平凉郡开国公，实封五百户，因此称他为“平凉郡公”。
“末将愿再劝说万骑将士，让他们退还女眷，再退还部分财物”
常元楷瞧明白了形势。
他害怕皇帝煽动百姓、引导厉鬼去他家，又见公主递话，便顺势做出让步。
李重茂仍旧摇头，追问道：“部分财物？是哪部分？”
常元楷说的“部分财物”，只是打马虎眼，随便交些出来就行。
从内心讲，他不愿劝万骑吐出抢掠的东西。
不能替兵卒出头的将军，是得不到拥戴的。
另外，使功不如使过，让属下犯错、自己掌握把柄，是驭下的一种手段。
见皇帝逼问，常元楷朝李令月望去，想让公主挡话。
李令月却扭过头，一言不发。
“糟糕，公主是不是有把柄被抓住，不便开口？”常元楷意识到了什么。
只好回答：“陛下，将士们不好劝动啊！他们至今未得到赏赐，若都退回去，末将只怕也控制不住。”
同样的说辞，他先前对李峤、韦安石、唐休璟都说过。
既是借口，也是实情。
李重茂坚持道：“把财物如数交出，朕自会论功行赏，不会亏待将士！”
常元楷回答：“末将自当奉命，但能否劝说成功，并无绝对信心。”
他为官、为将多年，知道表面功夫怎么做，这仍是场面话。
此时，大殿安静之极，呼吸可闻。
大臣们都瞧出来了，李重茂今日隆重其事，肯定要来真的。
但万骑名义上效忠于皇帝，实际只听太平公主的话，当面逼问，常元楷只会虚与委蛇，没有任何用处。
此时众人紧张之极，下意识瞧殿外森森站立的飞骑望去
该不会，又要趁酒宴来动手吧？
皇帝似乎好这口。
可是万骑就在神武门外，一旦听闻有变，立刻就会豁出去乱杀一气。
六千精骑兵，如果真闹起来，是可以血洗整个长安城的！
怦怦、怦怦——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异常清晰。
似乎，是每个人自己的。
李重茂仍旧笑吟吟地，朝大臣问：“诸位爱卿认为，万骑该归还财物么？”
李峤、韦安石当先回答：“自然应该！”
刘宪、褚无量、颜元孙、颜惟贞等人也附和：“自然应该！”
其余大臣都回过神来，不再犹豫，齐声道：“自然应该！”
李重茂转向李旦：“相王叔，你认为呢？”
李旦回答：“自然应该归还财物！”
论理论法，这是唯一答案。
但李旦立刻意识到，李重茂当众问他这个问题，是逼自己站在李令月对立面。
如果万骑真的闹事，自己有了这番表态，就只能站边侄子。
李重茂又问其他宗室：“豳王兄、宋王兄、诸位王兄，你们认为呢？”
李守礼、李成器、李隆基都回答：“自然应该归还财物！”
李隆基蹙起眉头，终于明白李重茂举办酒宴的原因了。
宗室、大臣集体表态后，如果常元楷做不到，李重茂就有借口换掉他，李令月再要包庇，就会失去人望。
这位堂弟，有一套啊
李令月低着头，一直在盘算。
“歌谣真相”四个字实在有力。
许久，她终于开口：
“四郎说得对！”
“万骑不遵诏令，劫掠百姓、私抢逆党与百姓财物，应当如数奉还！”
“平凉郡公，你务必与万骑将校、士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个别校尉、士卒误伤百姓，应当论其功过，适当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