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骑作恶一案,臣袁从之复命。
“在御史台造册立案的,共有命案四百五十三起、掳掠案二百一十五起、劫财案两千三百五十七起”
“共计死者七百六十二人,掳掠二百九十人,财物另有清单。”
“万骑退还女眷、赔偿损失后,掳掠案全部苦主愿意销案!”
“太府少卿主持退还财物后,劫财案全部苦主愿意销案!”
“带头将校被贬后,经宰相、微臣劝导,命案苦主也已愿意销案!”
“另外,去年悖逆庶人劫掠的百姓,也都还归本家!”
“两案并立,至此宣告结案,赖陛下体恤民情、公正无私,百姓沉冤得雪!”
“臣袁从之替百姓谢陛下天恩!”
处理完案件后,袁从之在朝会上做汇报,声音异常响亮。
叩拜起身时,目光坚定,腰板挺得直直的,是这些年来最直的一次。
他知道,如今的朝廷、如今的天子,容得下挺直腰杆的御史。
虽然万骑并未按律严格处罚、道玄的幕后指使也未深究,但以如今局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天子尽心尽力了。
啪啪啪——
两仪殿里击笏声持续不绝。
左台、右台的御史们最为用力,神情振奋之极。
卢怀慎、魏传弓、崔隐甫、李尚隐、崔琬等人尤为欢欣鼓舞。
这些年来,一位和事佬坐在龙榻上,他们的弹劾只要触及韦党或权贵,多半石沉大海,没有下文。
即便面折廷争,李显也会和稀泥,或者虚与委蛇。
韦香儿、武三思、宗楚客、李裹儿都被弹劾多次,均不做处理。
崔湜去年曾被控受贿,虽远贬江州,很快就重新起复,继续回京担任要员。
加上御史大夫窦怀贞就是阿谀之辈,御史台隐恶讳尊,愈发无所作为。
渐渐地,御史们已经习惯了。
君明则臣直。
君不明,争也无用。
此时见袁从之最终赢得胜利,御史们察觉到,时代或许变了。
谏议大夫、补阙、拾遗等谏官同样受鼓舞,眼里发出光芒。
李峤、韦安石欣慰之极,互相对视一眼,露出钦佩、期待的微笑。
许多重臣本来不看好李重茂,认为这事只能不了了之,也惊讶之极。
不约而同心想:“陛下不动声色,居然把事情给办了,了不起啊”
李旦、李隆基父子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似乎,也认可了天子的能力。
“袁卿的案子办得很好!朕擢你权守左台御史中丞,替朕处理剩余逆党!”
李重茂趁热打铁,升袁从之为御史中丞,处理被软禁的韦党。
五品官、清要官的升迁无需吏部注拟,皇帝就可以决断,袁从之刚办成大案,论功拔擢,无人提出反对。
但对于处理剩余逆党的任务分派,大臣们都不看好,纷纷摇头。
李旦、李隆基刚刚露出的赞许,顷刻间消失了。
唐晙是宰相兼刑部尚书,多次提出要主办,听到安排冷冷一笑。
袁从之本人也面露犹豫:
“臣谢恩!”
“逆党之事臣会尽力去查,但涉及贵戚、要员,臣资望只恐不足”
他很清楚,所谓逆党是个灰色区域,许多人都跟韦党有过走动,包括大臣甚至皇亲国戚,很难一刀切。
办这事要的不仅是正直无私,还需要资历、威望,才能服众。
而自己从前只是侍御史,从六品下,论资历还差得远
李重茂笑道:“袁卿先去办,有什么难处再跟朕说。秒蟑踕小说王 最辛漳节耕芯筷”
案情汇报完后,新任太府少卿杨隆礼奏报:
“启禀陛下,韦党的金银器、彩锻、生绢、铜钱,可以直接赏赐功臣。”
“如此巨额数量,若都折成铜钱或绢帛,买卖损耗超过三成。”
“臣核算过,这些财物正够赏赐功臣、飞骑、万骑、府兵、教坊的。”
“略有富余的部分,已作为官员、百姓被误伤的赔偿。”
“另外,赐予功臣的甲第、宅院,用逆党被抄没的府邸即可”
杨隆礼身高六尺二寸,虽已六十九岁,仍旧精神矍铄,汇报到数字时不用看清单,只凭记忆便脱口而出。
分毫不差!
是天生的财务管家。
杨妃担忧父亲身体,属实是多虑了,按李重茂的记忆,他能活九十多岁。
从现在开始算,还可以替自己当二十多年的管家。
“好,依杨卿所奏。”
李重茂对他的处理办法很认可,对效率也十分满意。
户部听说这批赏赐有着落,脸色顿时轻松了不少。
大唐财政是量入为出的,历年绝少有盈余,如果挪用十月进京的租庸调,京官俸禄、各衙属开支就成问题。
幸好,都解决了!
对李重茂而言,更长长舒了口气。
退朝后,飞骑、万骑、教坊都去左藏库排队领赏赐,再来甘露殿谢恩。
“谦之,飞骑士气如何?对奖赏有无不满?”李重茂问李怀让。
李怀让回答:
“陛下赏赐厚重,将士们都很满意。”
“先前万骑搜刮逆党,又抢掠了百姓家财,有些兵卒一度抱怨吃亏了”
“陛下勒令万骑退回财物后,他们都称赞陛下处置公正、欢声叫好。”
李重茂笑道:“那就好。”
万骑发这笔横财,对他来说,最危险的还不是被百姓记恨,而飞骑会眼红。
明明他们跟皇帝关系更近,却没捞到好处,自然十分不满。
一旦这种嫉妒积累、发酵,这支军队就很难掌控了。
好在,李怀让尽力安抚、李重茂又成功让万骑退回财物,危险被扼杀于无形。
李怀让汇报:“士卒受到奖励,欣喜只能持续半个月,多不过一月,右营若无将军,末将怕士气会走低”
李重茂点头:
“你再坚持坚持,朕有人选了,半月内能一定解决。”
“此事与冗官、官员候补问题一样,关系到宰相人选,所以朕一直慎重。”
目前棘手的事有很多,他正在一点点解决。
吐蕃、突厥那边,以朝廷尚在处理内部事宜为理由,暂时搁置回复。
东北、西南的侵扰,则勒令边将谨慎,以防御为主即可。
目前的核心问题,仍旧是韦党倒台后,权力真空的接盘和控制。
李怀让立刻明白严重性,叉手道:“请陛下放心,朕必定不让飞骑生乱!”
万骑这边,常元楷、李慈、贾膺福带一批校尉来谢恩,顺便谢罪。
李重茂同样笑容相待,万骑既然退了一步,自己也退一步。
互相妥协,这日子就能过。
对李重茂而言,最紧要的是尽快掌控朝局、握紧自己的军队。
这目标,常元楷等人同样看得出来。
谢恩之后,他们来到太平公主府邸,常元楷说出心中担忧:
“大长公主,陛下聪慧过人,只怕会很快掌控朝局,怎么办?”
李令月早就知道朝堂情况,淡淡一笑:“你是说,他开始提拔亲信了吧?”
常元楷点头:“御史大夫空缺,袁从之守御史中丞,陛下便掌握了御史台”
李令月嗤地一声:
“他还是太年轻!”
“逆党余孽的问题,他想得太简单了!”
“袁从之资历尚浅,哪能执掌御史台、让人心服?”
“你们看着吧,到时怨声载道,他不仅无功,还会失去许多官员信任。”
“对他不服气的人越多,来归附我的人就越多!”
她认可李重茂的地位,却仍旧继续发展势力,因为权力这场游戏,筹码不够的人随时会被踢下牌桌。
常元楷犹豫道:“可是,相王、临淄王等人似乎也属意天子了”
李令月摆摆手:“别忘了,他们有把柄在我手上,怕什么?”
常元楷这才放下心来,又想起另一件事:
“大长公主,末将察觉到飞龙骑常在禁苑训练,人数虽然只有百人上下,却都是精干少年,也许有异动”
李令月眸光一凛:“百人?跟万骑比怎么样?”
常元楷回答:“万骑有六千精锐,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李令月笑道:
“那你怕什么?”
“记住,你也刚掌握万骑,要多想办法,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这次皇帝逼万骑退回财物,你正好可以利用,让他们对皇帝心生怨恨。”
“贬走几个校尉,咱们正可以安插自己人,利大于弊。”
“在禁苑乃至整个京城,万骑实力始终首屈一指,你怕什么!”
她嘴角冷冷一瞥:
“建飞龙骑?有马再说!”
“再说,闲厩使不是在咱们手里么?”
“他既没有马,也没有钱,建支陪他打猎的队伍都难,何况精锐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