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萝拉暁税 免费越黩
从朱雀门进,沿承天门街往前走,左边是鸿胪寺,右边是太常寺。
再往前走一个街区,左边是宗正寺,右边是太仆寺。
宗正寺的西侧,是御史台。
袁从之做侍御史时,常在太极宫的北御史台值班,此时守御史中丞职位,就得在皇城御史台处理事务了。
他散朝归来,正要转入衙署大门,被一群官员团团围住。
“袁公,韦党附逆案的事,到底审得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才有眉目?我表兄已经被软禁快一个月了!”
“我七舅姥爷家大郎要上国子监、二娘要嫁人,却门都出不去!”
“我岳丈也是,如今已经九月,家中职田、口分田要收,不放出门的话,田里粮食怎么办?由它烂掉么?”
“各衙署都缺员,就任由他们在家里闲着么?政务谁来处理?”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要严查,还是怎样?总该划条线吧?”
“眼看要休授衣假,御史台的人也要去收粮、卖粮,案子还审么?”
“”
皇城里,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各署各局、南衙诸卫都在,都被韦党逆案波及,都想要个明确说法。
有人是亲戚受牵连,想替亲戚问个清楚,究竟如何处理。
有人也曾跟逆党有私下往来,但却没被软禁,想要探探口风。
围住袁从之的人,足有两百多个!
袁从之身高六尺,挺大一个人,被围得头都看不见了。
他无奈道:“诸位!诸位!案子还未审定,请勿着急!”
这句话,立刻又被淹没:
“不着急?说得轻巧!将作监那么多杂事,你来办么?”
“眼看就到十月,各地赋税要入京了,户部的事怎么处理?”
“对啊,年底磨勘也要开始了,这么多人都不干活,吏部如何考教他们?”
“各地贡举生员也跟着入京,马上要检阅身份、安排考试,谁来做?”
“御史中丞,先前万骑抢掠百姓共两千起案件,你审得那么快,逆党涉事官员不过几百人,难道审不过来?”
“对啊,到底什么进度了?”
人声汪洋,如潮水般汹涌。
袁从之只能竭力喊道:“诸位,我已经当殿汇报过两次了,但宰相意见不一致,陛下也无从决断啊!”
他性格耿直,这句话并不是打马虎眼,是实话实说。
接受任务至今已经七日,他曾在甘露殿做过两次汇报。
第一次,尺度比较宽,建议除非有严格证据,否则一概不做附逆论处。
韦安石认可这个方法,唐晙、李晋都不同意,认为太松了。
李峤也倾向于反对:
“倒不是一定要株连谁,只是谁能放、谁不能放,总要有事实依据。”
“涉事官员多是悖逆庶人门客,或曾受韦庶人、宗楚客大力提拔,很有嫌疑。
“若因没有实证便放了,难免有漏网之鱼,会为祸朝廷!”
宰相意见不一致,李重茂也没下结论。
今天,袁从之又提交了一版方案。
他将嫌犯分为三六九等,按与逆党亲疏远近排列,处罚程度有所不同。
韦安石、李峤都认可了,但唐晙、李晋仍不同意。
唐晙道:“未必合乎事实吧?有的人只是走动多些,并无实据,有的人走动少,却参与了阴谋。”
袁从之道:
“唐相,所谓附逆嫌犯,都不会承认自己参与了阴谋的。”
“但凡朝廷掌握了真凭实据,早就诛杀了,剩余都是莫须有的。”
“下官核查过所有卷宗,其实并无确凿实证。”
唐晙仍旧摇头:“还是查得不够细,逆党不除尽,人心不服啊!”
这件事上,李峤、韦安石有弱点,都不敢说太多。
韦安石是因为姓韦,李峤则在先帝朝无所作为,饱受诟病。
袁从之望向李重茂,见他没有表态,只能回御史台想办法。
他说了实话,官员们却不相信。
各自又纷纷道:
“御史中丞,你私下问问陛下的态度吧,我们好给亲戚一个交代啊!”
“说穿了吧,在场诸公各自都有担忧,烦请你去探探陛下的口风,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没错,逆党当政时,曾是许多人的上官,诗文唱和应酬是难免的”
袁从之叹了口气:“我这个御史中丞也是刚受任的,究竟位卑言轻,还请诸公体谅,我自当再想办法。”
让他去探皇帝的底,这种事他肯定不愿做。
李重茂不表态,他是能理解的。
连宰相都有不同意见,执意执行的话,其他官员的意见只会更大。
只要有人被从重处理,他们一定会对从轻处理的人不服。
有人被从轻处理的话,那些旁观看热闹、居心不良的,又会说三道四
说到底,需要个有威望、处事公正的重臣做决定,才能服众。
皇帝如果自己开口,一旦有漏网之鱼、或滥杀无辜,都会被讥讽。
袁从之感觉到,这问题看似只涉及司法,实则背后有权力博弈。
是宰相权力分配问题。
博弈双方,是皇帝和太平公主。
“御史中丞,“位卑言轻”这话别人说可以,你是陛下亲信,总有办法吧?”
听到袁从之找借口,围堵人群并不买账。
有人窃窃私语,聊起李重茂的态度:
“陛下到底怎么想的?”
“从重从轻,总该有个态度啊!”
“难道他不知道,此事影响到朝廷运作,极为重要么?”
“还有各部斜封官的问题,卖官鬻爵,到现在居然都没有处理”
“比起处理逆党财物,填充到右藏库,这些才是朝廷大事吧!”
“我听说,他让太府少卿招卖逆党家宅、古玩字画给京城富商,赚了几十万贯之多!”
“还有,他让人抽干定昆池的水,卖掉了鱼,又赚了十几万贯!”
“陛下急着要这么多钱,难道他年纪轻轻,就开始耽于享乐么?”
“还以为他要励精图治、厉行节俭,没想到竟这般爱财!”
“只怕以后重用的人,都是聚敛之臣!”
“”
说著说著,楼歪了,矛头渐渐对准李重茂。
有的话声音不小,被袁从之听到了,他劝了好久,才让人散开各回衙署。
“哎,事情若不解决,会连累陛下受骂啊”袁从之摇摇头。
刚进御史台,韦陟迎了上来:“中丞,外边的事下官瞧见了,此事拖不得啊”
他被拔擢为殿中侍御史,也在御史台供职,是袁从之的属下。
压低声音,解释道:
“我听说有人为了自保,开始请托、找门路。”
“有人走了相王、太平公主、诸位公主、郡王的门路,有人走了散骑常侍、检校殿中监的门路”
“任由发展的话,有伤陛下圣明啊”
“我听说,有同僚要弹劾检校殿中监了!”
散骑常侍指的是陆莺儿父亲陆景秀,检校殿中监则是太后父亲张守谦。
两人是目前最炙手可热的外戚,若有人被弹劾,事情就闹大了!
是冲著皇帝去的!
袁从之一脸难色:“不好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