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
今日是常朝,到两仪殿上朝的都是清望、清要官,人数并不太多。
但秋风戚戚然吹来,许多人踏入殿门的时候,都感觉到了冷肃、凝重。
“臣侍御史魏传弓,弹劾检校殿中监张守谦,受贿敛财!”
“贿赂者为工部虞部司员外郎崔宣,他被列为逆党嫌犯,迄今软禁在家,为求自保,托妻弟向张守谦行贿。”
“行贿数额为七百贯,张守谦收了贿赂,答应救他出来。”
“但旬日后仍无消息,崔宣认为上当,便让妻弟向御史台揭发”
一开场,便是王炸。
魏传弓正气凛然,迎著两百余双灼灼目光,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也是御史中的硬骨头,曾经弹劾备受李显宠幸的胡僧慧范、韦党宦官薛思俭,在大臣中很有口碑。
今天他弹劾的对象,竟是太后生父、皇帝的亲外祖父!
大殿内外一片肃然
目光从魏传弓这里,转移到袁从之和张守谦之间,来回逡巡。
一位是弹劾者的上级,目光中的疑问是,他上级是否知情?
一位是被弹劾的对象,目光的含义非常复杂,有震惊,有担忧,也有幸灾乐祸。
袁从之面沉入水,瞧不出表情。
张守谦则勃然狂怒:“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你有什么证据!”
他是房州小民出身,朝廷礼仪学得还不全,跟街头叫骂一般。
自己是皇帝亲外祖父、三品检校殿中监,居然被一个六品御史弹劾,他气不打一处来。
吼完魏传弓,朝袁从之喝道:“御史中丞,管管你的人!”
言下之意,你是我外孙提拔的亲信,眼睛放亮一点!
哗——
两仪殿一片惊呼。
大臣们纷纷蹙眉,又好气又好笑。
李旦、李守礼、李成器、武攸暨等宗室都尽力压抑鄙夷之色。
李隆基暗暗摇头:“山野村夫,穿上紫袍也是市井,丢皇家的颜面!”
同是外戚,陆景秀心里咯噔一下,满脸担忧朝女婿望去。
他是近期才从申州入京的,今天是第一次上朝,自知身份特殊,决定保持谨慎。
李重茂暗暗叹了口气:“老娘这家子真不省心”
难怪老娘提崔宣的事,原来是外公为了搞钱,找她的门路!
关键是,外公拿了钱没办成事,按说就该退回去
他居然把钱私吞了,活该被弹劾!
被张守谦呵斥,袁从之正色道:“御史直接向天子负责,魏御史无需向下官汇报,更不是下官的人。”
按制,御史台上下级只有考核关系,工作无需事先汇报,以保持独立性。完夲榊栈 唔错内容
袁从之只听韦陟说过有人要弹劾,并不知是谁,也管不了。
张守谦一怔,又道:“你是皇帝提拔的,他污蔑我,你总要管吧?”
大殿中的鄙夷,瞬间变成了刺耳的啧啧声。
甚至,还有人偷笑出来。
韦陟清了清嗓:“按朝会规仪,殿中监被弹劾,需躬身退到殿外,去偏殿朝堂待罪候审。”
他是殿中侍御史,今天正好轮值,需要维持殿上礼仪。
张守谦怒道:“待什么罪?都没有确认,怎么就待罪了?”
伸手指向韦陟:“你更是跟皇帝一起读书的,你搞清楚帮谁!”
这风格,实在朴实无华。
跟帮会一样。
李重茂实在看不下去,摆摆手:“殿中监先退下吧,朝会结束后,你与魏卿留下,连同原告当面对质。”
向身旁冯延传旨:“去把崔宣和他妻弟召来,等候问询。”
“这”听到皇帝发话,张守谦猛然一个哆嗦。
他发现这事不是开玩笑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心脏猛跳个不停。
登时跪下叩首:“不必对质了,我臣认罪,请陛下念在”
“退下吧,如何议罪先由刑部定。”李重茂打断了他。
张守谦悻悻然退下,频频朝太后居住的延恩殿方向望去
陆景秀、袁从之、韦陟见李重茂处置得当,都松了口气。
皇帝没有包庇外祖父,让其余御史、大臣都心生钦佩。
这时,殿上忽然一声大喝。
“陛下,臣还没说完!”
魏传弓腰杆依旧昂然挺立:
“臣要弹劾的第二个人,是劾御史中丞袁从之!”
“逆党嫌犯一案至关重要,许多衙署至今空缺,公务无法推进,各司各署翘首以盼,希望案情尽快结清。”
“先前,各嫌犯均有自陈状词,事实清晰,并不难审。”
“但袁从之受命审理以来,毫无进展,令各衙署政务荒弛!”
“以臣所闻,远不止崔宣请托检校殿中监,还有其他人私下行贿!”
“若此案再拖沓不决,此风会越刮越猛,遗祸无穷!”
“臣请治袁从之怠慢公事之罪!”
啊——
殿上所有人大吃一惊!
要知道,袁从之目前是御史台代理长官,魏传弓是在弹劾上级!
虽说他不需要向袁从之汇报,却有考核关系,而且官场讲礼仪,很少有人会跟上级过不去,更别说弹劾了!
最最关键的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案子症结不在袁从之。
他负责案件才七天而已,根本谈不上“怠慢公事”。
大臣们立刻想到,魏传弓明面上弹劾袁从之,却剑指他背后的人——
皇帝!
弹劾张守谦只是个开场
他今天,就是冲皇帝来的!
袁从之叹了口气:“臣依制回避。”
他也看出魏传弓来意不善,但按照规仪,只能躬身退出殿外。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皇帝这里,要看他怎么表态。
李重茂对魏传弓道:“魏卿,袁卿一直忙于此事,不能说怠慢公务吧?”
魏传弓面色庄肃,举笏道:
“臣要弹劾的第三个人,是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子少傅、同中书门下三品、赵国公李峤!”
“臣要弹劾的第四个人,是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子少师、侍中、郧国公韦安石!”
“臣要弹劾的第五个人,是检校工部尚书、兼殿中监、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新兴郡王李晋!”
“臣要弹劾的第六个人,是检校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定襄郡开国公唐晙!”
“这四人位列宰辅,明知朝政梗阻所在,却延误逡巡、无所作为!”
“各部各司、各衙各署多已瘫痪,已陈情多次,迄今都未解决。”
“臣请治其颟顸之罪!”
!——
此时,两仪殿已经安静了。
看魏传弓的眼神,如同看疯子。
弹劾完炙手可热的皇亲国戚,又弹劾自己上级,现在还要弹劾宰相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人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