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大臣们听到,纷纷面露惊诧。
都以为于经野要给杨隆礼补一刀,没想到,他竟是要翻案。
魏传弓也怔住了:“右藏库离北御史台很近,下官亲眼看到太府少卿将财物运去。”
右藏库在太极宫安仁门外,北御史台在安仁门内,确实很近。
他正是看到了这一幕,招卖会又在京城沸沸扬扬,所以才弹劾。
于经野道:
“逆党逾制建宅,木料、石料走的是工部账目,招卖所得十九万贯,都已归入左藏库,在户部入账备案。”
“宅院土地、珠宝却是先帝赏赐,理应归还陛下。”
“古玩字画有的是先帝赏赐,有的是逆党所购,确实难定”
“但抄没逆党所得金银器、绢帛、铜钱许多是先帝赏赐,也有争议”
“这些财物,陛下令太府少卿都归入左藏库,用来赏赐功臣。”
“因此,古玩字画所得归于天子,于情于理并不为过。”
“算起来,倒是陛下亏了些。”
说完拍卖的事,又说第二件指控:
“魏御史还提到了定昆池的鱼”
“这与悖逆庶人的园田有关。”
“逆党被抄没的口分田、永业田、山泽、实封户都已收归国库,在户部入帐。”
“定昆池有所不同,是悖逆庶人抢夺民田所得,经太府少卿奏请陛下,陛下同意将这些民田归还百姓。
“定昆池里的鱼,则是用先帝赏赐所养,归还陛下合情合理。”
“百姓被劫掠了两年,其间损失,太府少卿用卖鱼钱偿还了一部分”
“放水得回的田肥沃无比,又弥补了剩余损失,可以相抵。”
“百姓们欢呼雀跃,一问便知。”
户部管理国库收支,有明细账,他说的话是直接证据,无可辩驳。
按于经野的说法,皇帝并没有挪用公帑,杨隆礼也没有为虎作伥。
他用公开招卖方式, 为国库增加了十九万贯收入,又将百姓被劫掠的民田归还,还替先帝补偿了他们。
不仅无过,还是有功之臣!
魏传弓脸色发红,叩首在地:
“臣未经核查,愿领诬劾之罪!”
大臣们刚才群议汹汹,一半是因为衙署缺人,另一半其实是对皇帝私德不满。
听于经野解释,才知道抄没逆党财物,皇帝先用来赏赐功臣,卖定昆池的鱼,也是先补偿百姓,才入私库。
皇帝不仅没占国家、百姓的财物,反而拿自己的钱来补国家、百姓。
这是仁德之君啊!
他们都误会了李重茂,汗颜无地
颜杲卿脸上满是愧意,心里却很高兴:“陛下没有挪用公帑,太好了!”
李隆基心中也惊讶道:“皇帝倒不是贪财之人,错怪他了”
李重茂微微一笑,扭头朝韦陟问:“幼卿,御史未经核实便奏劾大臣,有罪过么?”
韦陟是他多年的伴读,即便在朝会上,他也习惯性称字不称官名。
对这个习惯,韦陟感觉心中温暖,回答:
“陛下,分情况。”
“通常案件,需有人证、物证之一,才能弹劾立案。”
“魏御史仅凭自己看见财物进右藏库,难以确定其间关联,不算有证据。”
“但涉及公私两库收支,只能先立案后审查,不能就此论罪。”
“魏御史的罪过在于,以臣子身份私自揣测圣意,有毁谤之嫌”
从程序上讲,魏传弓并没有错。
作为御史,是可以对疑点弹劾的。
魏传弓不在户部、太府寺,更不是宰相,无权调阅国库收支记录,想要搞清情况,只能先弹劾,申请立案,获得审核许可权后,才能确定真相。
他的问题在于,未确定真相前,就做了有罪推定。
名义上是论杨隆礼的罪,实则批评皇帝,还有诽谤性质!
作为臣子,这是大忌!
魏传弓伏身在地:“臣愿领罪!”
大殿上静肃之极,无数双眼睛盯向魏传弓,看他会被怎么处罚。
即便是御史,事情没搞清楚就诽谤皇帝,判个流放也不为过。
李重茂却摆摆手:“既然弹劾不算罪过,那就没事了,平身吧。”
魏传弓一怔:“臣臣对陛下不敬,有伤圣明”
李重茂笑道:“圣明哪有这么容易被伤到?如今真相大白,朕伤了什么?”
朝冯延道:“魏御史不起来,你去扶他起来吧。”
魏传弓眼眶顿时滚烫,哽咽不止:“臣谢陛下宽宥!”他今天,的确是冲皇帝来的。
背后没有人。
先前,他见袁从之为民请命,得到李重茂全力支持,十分振奋。
作为御史,有一位不和稀泥、不避勋臣、主持正义的新皇帝,他对大唐未来期待之极。
哪怕皇帝年轻、处理朝政没有经验、拖延大事,他也未曾灰心。
见到杨隆礼把一车车财物送入右藏库,他失望了。
他觉得,李重茂只是做做样子,实则贪名、贪财,对朝政并不用心。
今天他弹劾张守谦、袁从之、四位宰相、杨隆礼,是在跟皇帝对话。
希望皇帝能有所醒悟。
没想到,自己全然错怪了皇帝。
更没想到,皇帝完全不处罚自己
被冯延扶起时,魏传弓感觉到,大唐的未来依然值得期待。
大臣们见到这情景,脸上也纷纷露惊喜,不由自主击笏喝彩起来。
皇帝都被指著鼻子骂了,还能原谅大臣,他们都嗅到了贞观朝吹来的风。
这阵风,已经断了几十年了!
另外,既然皇帝不责罚魏传弓,说明对逆党案也会有所答复。
李重茂面朝大臣道:
“诸位爱卿刚才的话,朕都听进去了。”
“处理逆党嫌犯、维持各府衙运转,确实是目前亟待解决的大事。”
“这件事,朕亲政的第一天就已经想到!”
“但,朕也想问问你们”
“如今朝廷在籍官员数量,十倍于立国之初,朕不过软禁了些嫌犯,缺员怎就如此严重?”
“朕等了一个月,诸位只催促处理嫌犯,却没有一个人说到问题要害!”
大殿内外,顿时又安静下来。
朝臣们先前心里憋著一股怒火,顷刻间,都被水浇灭了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诧异、疑惑。
李重茂继续道:
“那些嫌犯被软禁在家,虽然生计不便,却也没被为难、没被禁止家仆出门采买食物、用品,真的很急么?”
“被软禁的多半是六品以上官员,低级官员很少波及,更没有牵涉吏员”
“各部各司,怎么就缺员严重了?”
“尚书不在,难道没有侍郎么?”
“郎中不在,难道没有员外郎么?”
“寺卿不在,难道没有少卿么?”
“怎么就运转不下去了?”
“怎么没有一个人解释,为什么会这样?”
时间如同凝固了一般。
百官的诧异、疑惑变成了羞愧,被定格起来,在脸上迟迟褪不下去。
皇帝的每一句反问,他们都没法回答。
或者,不敢回答。
李重茂站起身,淡淡道:
“朕答应你们,逆党嫌犯的事,授衣假前必定解决!”
“这件事责任不在袁卿,也不在宰相,对他们的弹劾无效!”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