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化坊,许国公府。
皇帝御驾亲临,苏瑰简朴的宅邸登时贵气盈门。
与唐休璟那边一样,五百匹彩缎被送进府邸,作为慰问奖励。
由于苏瑰重病在床,李重茂特许不必出门迎接,由他的长子苏颋代劳。
另一个宠遇是——
苏颋被任命为中书侍郎。
苏瑰在堂屋卧榻,听到宣读制书,执意下榻携儿子一同叩拜:“臣谢陛下厚恩!”
从太常少卿迁中书侍郎,看似是平级调动,实则跨越了升迁序列。
中书省主官中书令是首相,副官中书侍郎是宰相候选人,也可以入相。
官员通常要在六部历练,比如工部、刑部、礼部、户部任侍郎,再往上担任吏部、兵部、中书、黄门侍郎。
而苏颋未经第一层,直接跃升两个级别!
这是极大的恩遇。
此时中书令宗楚客、萧至忠一死一罢,中书侍郎岑羲、赵彦昭都被罢免,中书省群龙无首。
苏颋被提为中书侍郎,就是临时的中书省首长。
也就是皇帝的秘书长!
苏瑰如此激动,也就可以理解了。
“太常少卿才学过人,朕可等着你来中书省,替朕分忧啊!”
李重茂笑吟吟扶起苏瑰父子,亲自将苏瑰扶回榻上。
苏颋声音微微颤抖:“谢陛下夸赞,臣只恐力有不逮,未孚众望”
李重茂笑道:“苏卿文才天下知名,可别太谦虚!”
这句话并非恭维,苏颋的文学才华,是此时最顶尖的几人之一。幻想姬 埂欣醉快
大唐立国以来,初年以“四杰”最负盛名,之后是李峤、苏味道、崔融、杜审言等“文章四友”。
此时已经崭露头角的则是张说、苏颋,后世称“燕许大手笔”。
李重茂擢升他为中书侍郎,固然是提拔亲信,也因为他确实有才学。
苏颋被皇帝认可,脸上的激动难以掩饰,片刻后,却又露出为难之色。
犹豫道:“陛下,家父抱恙,臣想多在家尽孝”
他知道父亲时日无多,想尽量照料父亲最后时光,而且一旦丁忧,两年多不能任职,也无法为皇帝尽忠。
苏瑰明白儿子的心意,摆摆手:“廷硕,你先退下。”
李重茂也让公孙莹等人回避:“大娘,你们也退下吧。”
公孙莹却摇摇头,右手摁在剑柄上,双目如电:
“屏风后有人!”
陈横、雷岳、周怀瑛、陈若芷也已经瞧见,进屋后一直高度警戒。
李重茂哈哈一笑:“是朕安排的,你们放心退下吧。”
公孙莹依旧纹丝不动:“末将的职责是保护陛下,不可放过任何危险!”
不见到屏风后的人,她是不会走的。
“恭喜陛下,有几位称职的侍卫。
屏风后,一位六旬上下的紫袍官员迈步走出。
他身材超过六尺,腰杆笔直,目光炯炯有神,五绺灰髯垂在胸前,看样子年轻时勤于锻炼,老了体魄仍很好。
走到李重茂五尺外,伏拜在地:“臣许州刺史姚元之拜见陛下!”
“姚卿平身。”李重茂抬手示意。
朝公孙莹道:“这下放心了?”
公孙莹朝姚元之打量了许久,淡淡道:“他虽无兵刃,却会武艺。”
意思是,如果里边真打起来,李重茂肯定要被裸绞ko。
跟苏瑰、唐休璟不同,那两人都是平乱功臣,公孙莹信得过。
至于姚元之,她信不过。
姚元之啧啧道:“陛下的侍卫不仅忠心,眼光也好,臣年少时确实习武出身,二十岁以后才发奋读书的。”
李重茂笑道:“大娘,朕跟大臣商量国家大事,你还是回避下。”
苏瑰也对公孙莹道:“若非陛下安排,我怎敢私藏个人在屏风后?”
姚元之是他多年好友,现任许州刺史,述职时间没到,若非奉诏是不能回京的。
既然奉诏,第一时间就须进宫复命。
来到这里,当然是得到授意。
上次李重茂来探望苏瑰,他曾经举荐过姚元之,因此李重茂知道两人是好友。
那时,姚元之已经在来京路上,李重茂便安排他来许国公府见面。
既方便他探望好友,成全两人的情谊,又能掩人耳目。
公孙莹仍旧不放心:“你们说你们的,我又听不懂,我只管保护陛下!”
苏瑰、姚元之见她天真烂漫,都不禁莞尔。
“行吧。”李重茂也拿她没辙。
堂屋里,最终剩下四个人。
话题仍是从苏颋受封开始的
“陛下擢升犬子,是为将来考虑吧?”苏瑰直言不讳。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身体,他第一时间猜到了皇帝的意图。
李重茂点点头:“令郎从中书侍郎起复,今后擢升会更快些。”
苏颋要守孝三年,中间岗位会被顶替,回来如果再慢慢升迁,太慢!
以中书侍郎为起点,就不同了。
姚元之见李重茂对功臣如此厚待,在旁边暗暗点了点头。
苏瑰眼含温热:“谢陛下天恩!可惜,老臣看不到陛下开创太平盛世了”
想起先帝驾崩那晚,往事涌上心头,他庆幸自己坚持原则,辅佐了一位明君。
只叹天不假年,只能到此为止。
“朕记得很清楚,当初是许国公坚持保朕为太子、遵奉遗诏。”
“当初谯王作乱,是爱卿与宋国公以死相谏,才令韦庶人有所顾忌,不敢废掉朕。”
“诛杀逆党前,也是爱卿与赵国公、郧国公、宋国公定计,才有南衙夺兵之事。”
“爱卿是朕的恩人,也是大唐功臣,这太平盛世有你一份!”
“凌烟阁上必有爱卿画像,百年之后,爱卿当附于先帝定陵,共同见证大唐盛世!”
“怎能说看不到呢?”
李重茂宽慰苏颋时,也有些哽咽。
几位老臣里,他对苏瑰感情是最深的。
因为苏瑰一开始就坚持原则,从温王到皇帝,都竭力尽忠。
这位老臣已病入膏肓,李重茂说这番话不是为了笼络,纯粹出于真心。
两行热泪滚落苏瑰眼眶,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四溢横流。
“陛下”他想说些什么,却泣不成声。
许久,才止住哽咽。
缓缓道:
“陛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有些话,为臣者不当说”
“但老臣时日无多,蒙陛下信任,老臣若不言明,便是不忠”
他斜靠在垫子上,说话中气不足,声音细微,又时常断断续续,说得很慢。
李重茂凑近了些:“许国公,但说无妨,不必忌讳。”
苏瑰这才道:
“表面上,陛下此时最忧心的,是逆党嫌犯的案子,以及朝廷冗员问题。”
“多想一步,或许有人能看出,让陛下伤神的,是宰相人选问题。”
“但臣知道,陛下最忧心的也不在此”
“而是太平公主与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