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李重茂目光在苏瑰、姚元之脸上逡巡起来。
为什么当着姚元之的面提？
要知道，话一出口便是死罪！
因为，这是离间天家骨肉！
就算苏瑰是平乱功臣，跟自己关系亲密，也该回避其他大臣，要私下说。
他是四朝老臣，又是宰相，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有一个原因——
这个问题，是他替姚元之问的。
姚元之本人不方便问，而苏瑰的忠心不会被自己怀疑，因此两人商量，以苏瑰临终遗言方式说出口，避免猜忌。
苏瑰瞧见李重茂神情，也明白他猜出来了，问道：
“下边的话更是死罪，陛下允许臣继续说么？”
公孙莹忍不住朝他瞥去，心想：“知道是死罪还说？”
李重茂哈哈一笑：“但说无妨。”
苏瑰见皇帝肯与自己交心，与姚元之对视一眼，欣慰道：
“臣猜想，以陛下的英明果决，未尝没有动过彻底解决的念头。”
“而陛下身边的亲信，若有人想得到赞襄之功，劝陛下动手也很容易。”
“但请陛下听老臣一言”
“若两人无谋逆大罪，不可轻动！”
“咳咳，咳咳”
他说到紧要处，怕李重茂不肯听下去，便加快了语速，导致咳嗽不止。
身子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紧张所致，也僵直起来。
姚元之正要替他捋顺气息，李重茂已经上前扶住，用手轻抚苏瑰后背：“许国公慢慢说，朕听着。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
“陛下咳咳、咳咳”苏瑰咳得更加厉害，没法再继续。
他这身体，确实病入膏肓了。
姚元之叹口气：“陛下，由臣来说吧，陛下愿听臣的谏言么？”
李重茂点头：“朕把姚卿召回长安，正是要聆听教诲。”
姚元之拜道：
“历来圣君以德服人，并非因为武力不济，是因为要树立榜样。”
“陛下固然可以先发制人，但天下人看在眼里，便认为可以效仿。”
“臣子本不该议论君主，但我大唐内部最大的隐患，便来自于圣君太宗皇帝！”
“自玄武门之变至今，竟无一位初立太子顺利登基”
“隐太子是第一个、”
“恒山王是第二个、”
“孝敬皇帝是第三个、”
“懿德太子是第四个。”
“更不必提王皇后过继之子、雍王、先帝和前太子了”
他说的都是大唐国史，隐太子、恒山王、孝敬皇帝、懿德太子指的分别是李建成、李承干、李弘和李重润。
而王皇后之子、雍王、前太子指的是李忠、李贤和李重俊。
李重茂边听边点头，并不打断。
姚元之继续道：
“大唐皇室纷争不断，几乎每次都杀人见血，正是太宗开的头。”
“按说，开国之后几十年，当是国力趋于巅峰的时候”
“但数十年来血光不断，看似只是皇族内部在争，却让朝局不稳，打断了大唐盛世之路，实在令人扼腕！”
“陛下若为江山社稷考虑，当树立“仁孝”榜样。
“让所有人知道，圣君是可以叔侄、姑侄、兄弟和睦的”
“叔叔、姑母、兄弟若无必死之忧，便也不会铤而走险了。”
“且陛下子孙都会效法，不会再现父子、兄弟相争的惨剧！”
李重茂的确动过杀心。
只要掌握了军队，杀人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但杀了人之后会有什么影响，只能交给时间，慢慢去消化。
李重茂点点头：“许国公、梁侯放心，你们是为朕子孙万世计，朕听进去了。”
神龙政变时姚元之有谋划之功，赐爵梁县侯，实封二百户，因此称梁侯。
苏瑰身子向后一靠，终于瘫软下来，像是被抽走最后一口气。
姚元之道：“陛下这样镇定，臣就放心了，这说明，陛下明日宴请相王、太平公主，并不是为了动手。”
李重茂终于明白他的关注点，怔道：“朕像要动手的样子么？”
姚元之道：“像。”
李重茂问：“怎么就像了？”
姚元之回答：
“明眼人都瞧得出，嫌犯逆党一案，症结在陛下与太平公主之争。”
“陛下的亲信重臣中，袁中丞资望太浅，连宰相都说服不了。”
“许国公、宋国公病倒，赵国公、郧国公各有弱点，都无法处理此事。”
“刘元度、褚弘度一心治学，对朝局影响不大，颜聿修、颜叔坚资历尚浅，跟袁中丞一样无法服众。”
“陛下又不愿交给太平公主的亲信，因此才拖到现在。”
“而今日，陛下却声称数日内能解决，这岂非很值得怀疑？”
李重茂笑道：“就因为这个么？”
姚元之道：“陛下每次酒宴都有所图，坊间人称“酒宴战神”，明日之宴很难说有无安排，这是其二。”
“酒宴战神是特么谁给朕起的外号？”李重茂哭笑不得。
“库库库”公孙莹强压嘴角，仍忍不住笑出声。
姚元之道：“陛下私下购入许多战马，这是其三。”
李重茂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举一动，大臣都是会揣度的。
姚元之多谋善断，几件不相干的事合到一起，他立刻瞧出了端倪
这也难怪，从旁观者角度确实很像。
李重茂对苏瑰、姚元之道：
“朕向你们保证，绝没有这个想法！”
“明日家宴一是为了缓和叔侄、姑侄关系，二是为了宰相人选。”
“太平姑母立有大功，朕承诺由她推荐宰相，还有一个名额始终没用。”
“朕知道，她是在等朕安排许国公、宋国公的接替者，一直引而不发。”
“明日正为商量此事，把话说开。”
姚元之曾任相王府长史，是李旦的属官，因此很关心李重茂的想法，听他坦诚布公，神色终于轻松下来。
问道：“逆党嫌犯一案，陛下说数日内便能解决，是什么原因？”
李重茂道：“朕的人选是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毕构，他今日也已入京。”
苏瑰、姚元之听到这名字，齐声道：“此人正合适！”
姚元之道：“毕隆择政绩历年为天下考核之最，陛下此选甚为得人。”
李重茂笑道：
“其实，朕选人很简单。”
“朕登基以来，斜封官之事，满朝只有三人上奏疏提出废除。”
“除了姚卿，另外两人是相州刺史宋璟、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毕构。”
“朕想让姚卿任兵部尚书、宋卿任吏部尚书，同入政事堂处理斜封官，并主持文武铨选，让吏治重现清明！”
“毕卿则担任御史大夫，替朕掌衡法度，让法治重回正轨！”
他目光明澈，俊朗的脸庞轮廓十分坚毅，这番话斩钉截铁。
大唐贤相，前有房杜、后有姚宋，用对了人，盛世还远么？
对于未来的事，他很有信心。
让吏治重现清明！
让法治重回正轨！
听到这两句话，公孙莹怔怔望向李重茂。
没想到她每天陪着的皇帝，看似无所作为，却悄然间安排好了宏伟规划！
这个少年，明明跟自己年纪相仿，怎么如此有远见，如此能谋大事？
想着想着，心中不知从哪里又升起一股自豪感。
苏瑰抬起头，似乎想要透过屋顶看到天空，缓缓道：“老臣已经看到盛世来临了，死而无憾矣！”
眼眶不觉湿润起来。
这时，姚元之忽然开口：“请陛下恕罪，臣不敢奉诏！”
“啊？为何？”李重茂大吃一惊。
姚元之回答：“请陛下先宴请相王、太平公主，再与臣谈论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