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内苑在龙首原余坡,地势比太极宫内廷要高些,也算是登高了。
李重茂忙于处理大事,家里亲戚走动得少,平时靠陆莺儿张罗,这次是首次正式家宴。
酉时,几家人都已到齐,各自身穿盛装,十分重视。
上官婉儿一袭道袍,也加入酒宴。
这是皇室多年惯例,要赋诗联句什么的,李重茂若有现成能抄的,就自己来,没有的话就请她代劳。
什么文才之类的名声,自己是皇帝,根本不需要,没有偶像包袱。
如今有了钱,酒宴办得很风光,图的是个热闹。
教坊也拿出最出彩的节目,由吴致率领,卖力表演。
李重茂敬了几轮菊花酒,兴致高昂,不时与几位年轻兄长攀谈:
“豳王兄,听说你能预知晴雨,当真如此神奇么?”
“宋王兄,听说你精于吹笛,请不要推辞,现场来一段~”
“临淄王兄,你诸般乐器都擅长,朕听说羯鼓最佳,对么?”
“朕近来也学骑射,等有点进益了,咱们兄弟几个一起射猎!”
“寿阳王、燕国公、太府卿、司农卿,你们都是朕的兄弟,一起来~”
寿阳王指的是薛崇胤,燕国公是薛崇简,太府卿、司农卿是武崇敏、武崇行,都是挂名的检校职位。
他们都是年轻人,见李重茂健谈,大都配合畅聊起来。
武元蘅陪坐在母亲身旁,双眸灵动,不时望向李重茂
酒至半酣,各人兴致都很高,捉对拼酒,热闹非凡。
相王家除了李成义是干饭人,其余几人都精通音律,李旦、李成器亲自下场弹琴、吹笛助兴。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
武攸暨、李令月也是跳舞行家,双双起舞,赢得满堂彩。
薛崇胤、薛崇简、武崇敏、武崇行四兄弟也纵情高歌,十分忘我。
连驸马被诛杀、郁郁寡欢的成安公主、定安公主都有说有笑。
但李重茂发现,李隆基今天话很少,只偶尔应付了事。
一张英气的脸庞明显挂著谨慎、忧虑。
李隆基确实很矛盾
曾密谋叛乱,是他揭不去的黑底。
由于涉案人实在太多,他很不放心,觉得迟早要被挖出来。
尤其是,他听王崇晔说,皇帝设立了靖安司,跟长安游侠走得很近。
而王崇晔仗义疏财,跟许多游侠有往来,没准有人曾瞧出蛛丝马迹,为图富贵把他供出去,揪出一大片。
李隆基想过主动找皇帝坦白,省得被姑母拿捏一辈子。
但再三思考,觉得行不通。
换做从前的温王,也许可行。
记忆中那个温王性格懦弱,不愿正面冲突,多半会大事化小。
但此时的李重茂冷静、冷血,说动手就动手,说杀人就杀人。
直到此时,他还在猜忌相王,如果得知自己从前的谋划,反而会连累父亲。
即便表面宽恕自己,也会趁机外放,伺机下手铲除后患。
李隆基为这事寝食难安,甚至想过华山一条路,继续拉拢将领放手一搏。
可皇帝已经掌握飞骑,万骑又被姑母控制,自己没什么机会。微趣晓说 哽芯醉快
进退两难!
宴会上,李隆基眉头越锁越紧。
“朕记得王兄向来酒量很好,怎么今日不够尽兴?莫非是酒不好?”
李重茂悄然走到李隆基桌旁,笑吟吟朝他敬酒。
李隆基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适才睹物思人,想起臣的母妃,扫了陛下雅兴,该罚!”
自斟了三杯酒,连续饮尽。
重阳日有两个九,含“长长久久”之意,因此适合家人团聚。
他反应很快,立刻找到了思念已故生母作理由,遮掩过去。
“家宴场合,咱们不论君臣,朕也敬叔母一杯。”李重茂跟他对饮起来。
李隆基生母窦妃是李旦侧室,名分上不算皇帝叔母,这是高抬她了。
听到李隆基耳朵里,蓦地有些感动:“谢陛下!”
忽然又生出坦白的念头。
刚想开口,瞥见两束凌厉的目光。
是李令月方向射来的。
只得暗暗叹口气,陪皇帝随意聊了几句,恭维他词曲写得好。
李重茂跟李隆基聊完,径直走到太平公主、武攸暨这桌:“姑母、姑父的舞姿优雅动人,侄儿敬你们!”
两人跟他对饮了一杯,武攸暨性格谦和,立刻赞扬了李重茂几句。
武元蘅大眼睛一眨,举起酒杯:“陛下,表妹敬你!”
李重茂跟她喝完,对李令月道:“姑母,咱们姑侄好好喝几杯”
武攸暨见状,拉起武元蘅道:“走,跟阿耶去看相王弹琴。”
识趣地离开了。
李重茂坐到他位置,还没开口,李令月先道:“四郎是为了宰相人选吧?”
“姑母懂侄儿,许国公、宋国公年迈致仕,侄儿想找人接替他们。”李重茂点头。
其实,皇帝任命新宰相,也未必非得其他宰相同意。
一纸册授,姚元之、宋璟就可以进政事堂,拥有皇帝授予的权力。
但他们跟其他宰相间,势必会别扭。
像是被安插进去对付其他人的。
因此,两人都不愿意。
李重茂尊重姚元之、宋璟的想法,他们既然要名正言顺,自己就需得到太平公主点头。
李令月却摇头:“四郎要选新宰相,为何瞒着姑母调人进京?”
她并不隐晦自己知道的消息,这是她一贯风格。
只要地方有眼线,这种事也瞒不住,因为地方长官是不可能擅离汛地的。
除非收到皇帝召唤。
李重茂道:
“姑母,姚、宋都是朝廷重臣,侄儿召他们回京,是为了请教治国之道。”
“昨日与他们聊了之后,侄儿十分欣赏,这才想拜相的。”
李令月淡淡一笑:“四郎问姑母,那姑母可就不同意了。”
李重茂微微蹙眉:“他们能力、资望都够,姑母为何不同意?”
料到会有阻力,没想到这么直接。
李令月回答:
“论资望,姚元之确实够,宋璟却未必及得上窦怀贞。”
“宋璟长安年间任凤阁舍人,神龙二年擢黄门侍郎;窦怀贞长安年间任大都督府长史,神龙二年任御史大夫。”
“两人都未担任过宰相,后者无论官职、资历都比前者强。”
“何况,还有其他大臣做过宰相,比如崔湜、岑羲,都是人选。”
她对朝局了解得很深,说起重臣的资历信手拈来。
李重茂听出来了,她拿来对比的窦怀贞、崔湜、岑羲,必定是新招纳的门人。
这意思,是一换一。
姚元之可以入相,但另一个名额,窦怀贞、崔湜、岑羲更合适。
李重茂摇头:“这三人侄儿刚罢免,不合适吧”
李令月道:
“四郎罢免得当然没错。”
“他们依附逆党,该罚!”
“但说起来,他们也不知道韦庶人、悖逆庶人弑君谋逆啊!”
“韦庶人掌握大权时,但凡在朝中做到要职的人,谁又能保证完全无涉呢?”
“他们都是大才,水至清则无鱼,四郎也别太严苛了。”
“你若迟迟不原谅他们,其他投过诗文、有过唱和的嫌犯怎么办?”
“都罢免掉么?”
见李重茂脸色迟疑,笑道:“是四郎问到,姑母才说心里话,四郎可以不听。”
她说过让皇帝做主,所以语气并不强硬,但想要她点头,也难。
这话题,还是谈不拢。
李重茂沉吟片刻,忽然向冯延招手:“请相王叔来一趟。”
“四郎,你是想找外援来压姑母么?”李令月眸光一凛,怒意陡起。
“姑母别误会,你们都是侄儿的至亲长辈,侄儿是想请教。”李重茂微微一笑。
又对冯延道:“把临淄王兄也叫来。”
李令月猛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