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
九为阳数,叠九之日谓之重阳。
自汉代以来,民间便有过重阳节的习俗,魏晋南北朝后风气更浓。
这一天,登高、吃糕点、赏菊、喝菊花酒、佩戴茱萸是五件必不可少的活动。
长安人的习惯,则是到乐游原、大雁塔、庄严寺塔、总持寺塔登高远眺,或者到曲江池游玩眺望风景。
李重茂本来也想应景,带宗戚、百官去登高同乐,但
考虑到逆党案未结,还是算了。
凭自己目前的威望,远远不足以让百官真心拥戴,只能尬聊。
也不足以让官员、百姓朝自己喊一声“圣人”,只能尬捧。
更不足以让外邦使者献出膝盖,同声称颂“天可汗”,只能尬舞。
他在西内苑观德殿设宴,邀请高宗一系的至亲参加,包括——
相王李旦一家、
太平公主一家、
高安大长公主一家、
豳王李守礼一家、
新都公主一家、
义安郡主一家。
长宁公主是韦庶人嫡女,随驸马杨慎交贬去了巴州。
定安公主、成安公主驸马都是韦家人,已经被诛杀,她们待罪在家,李重茂也叫上了她们,表示不会株连。
各位宗室带的家人,除了驸马、儿子、儿媳,还有未出阁的女儿。
已经出阁的不在邀请之列,按习俗,他们需要赴婆家的聚会。
除了李氏宗亲,太后张家、皇后陆家自然也在宴请之列。
此时,重阳还不是朝廷休沐日,仍需上朝,因此时间定在傍晚。
李旦、李令月两家同时来到神武门,下马车时,兄妹俩互相寒暄了许久。
李隆基见到李令月,却只打了个招呼,冷冷站在一旁。
薛崇简向来与他交好,他也爱搭不理,问十句懒得回答一句。
“表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你还记仇么?”薛崇简叹了口气。
李隆基哼了一声,不回答。
薛崇简道:“我已替阿娘赔罪了”
“你不该替她赔罪。”李隆基终于开口。
薛崇简一怔:“什么意思?”
李隆基朝他盯了许久,才道:“你真的不知道?”
薛崇简摇摇头:“表兄为何不把话说明白?你是恨我阿娘没通知你吧,可她也是奉陛下手诏,不让通知”
李隆基双眸灼灼,声音却很冰冷:“你当真认为,只因为这个?”
薛崇简疑惑道:“那还有什么?”
李隆基道:“你忘了,咱们之前谋划过什么事?”
薛崇简仍旧茫然:“不就是联合万骑校尉,先发制人诛灭韦氏么?”
李隆基又问:“诛灭韦氏之后呢?”
薛崇简道:“之后?那自然是清除逆党了”
他见李隆基目光狠戾,猛然醒悟:“对了,是要逼天子”
说到这里,不敢再继续。
按当初的计划,为了煽动万骑,是用“扶相王为新君”的名义,万骑想当从龙功臣,才会全力参与兵变。
既然要扶相王为皇帝,自然就得把李重茂赶下皇位。
如果成了,他们是李姓宗室的功臣。
如果败了,他们就是逆党!
以李重茂的角度来看,他们最终目的是废掉自己,自然是叛逆!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可涉及谋划的人,全都还在长安。
太平公主那边,有她本人,还有薛崇简、普润和尚。
李隆基这边人很多,除了他,还有刘幽求、王崇晔、钟绍京,以及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三位校尉。
任何一个人泄露当时的事,这个阴谋就可能被天子知道。
接着,是秋后算账。
但李令月辅佐李重茂夺权成功,已经洗白了。
连同她那边的人,一个个都从阴谋叛乱者,变成从龙功臣。
而李隆基这边的人,则全部提心吊胆,过了一个月战战兢兢的生活。
薛崇简满脸惭色:“表兄,我阿娘这么做是不对,但陛下手诏的确说”
“你还是没搞懂!”李隆基摆摆手。
薛崇简为人单纯,实在没想太多,蹙眉道:“那是为何?”
“二郎还是要历练啊,你比起表兄差得远了!”李令月盈盈走来。
她朝李隆基笑道:
“三郎,你是我亲侄儿,咱们又曾共论大事,姑母不会胁迫你的。”
“只是皇帝以后若要你表态,总是向着点姑母才好!”
“比如,宰相的人选”
李隆基冷冷作答:“皇帝又不重视我,怎会要我表态这种大事?”
李令月淡淡道:“那可未必,上次要万骑赔偿的事,不就让你们表态了么?”
薛崇简终于知道,李隆基之所以愤怒,是因为被拿住了把柄。
而自己母亲,的确在拿捏表兄。
自己却茫然不知
李隆基对李令月道:“姑母,如今天子已经铲平韦氏,你又何必去跟他争?你若不争,他何必让我表态?”
他不甘心被太平公主要挟,决定反将一军。
李令月笑道:
“三郎,你错了。”
“姑母不是想争什么,只是怕皇帝年少,做事太过鲁莽。”
“你是不知道,他对咱们两家占据许多封地、封户大为不满,总觉得是咱们宗室让朝廷变穷、让他变穷。”
“可是,咱们都是高宗嫡系、出身尊贵,享有封户是理所应当。”
“而且皇帝太重名声,总想讨老百姓的好,不惜牺牲皇室声誉。”
“姑母想握有权力,并非想代替他,是怕他胡来,真把咱们都给废掉。”
“这对你也有好处,不是么?”
她知道李隆基是聪明人,便实话实说,争取侄子支持。
李隆基却摇头道:“在我看来,天子以民为本,是个好皇帝。”
李令月淡淡道:
“姑母没说他不是好皇帝。”
“但他是不是好侄子、好堂弟,就不一定了”
“先帝登基后,立刻把流放岭南的宗室召回,恢复了名爵地位。”
“这一月以来,四郎对你们有所表示么?把你当做堂兄了么?”
“等有一天,他废掉你父亲万户封邑,你还觉得他好么?”
她压低声音:“总之三郎记住,你对姑母没有威胁,姑母不会害你,你该防的是天子,不是我”
微微一笑,朝北走去。
李隆基叹口气,缓缓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