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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薪焰、白玫瑰(26)(1 / 1)

今天是我被抛入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所有温暖的词汇在这里都褪了色,这不是穿越,是一场绑架。

他们称这地方为“圣所”,看我的眼神滚烫而贪婪,说我是被神选中的“器皿”,将带领他们触摸永恒的生命

我低头看着这双瘦小的手,腕上还有浅淡的旧疤。

他们不觉得可笑吗?

我才十二岁,在原来的世界,连“永恒”这个词都只出现在科幻片的台词里。

而在这里,永恒像沉重的铁冠,不由分说压在我枯草般的头发上。

我能感觉到,这躯壳里还蜷缩着另一个模糊的意识,像水底苍白的倒影。

她叫李兰娟吗?

一个活在无声世界的女孩,孤独是她的围墙。

只是现在,我们共享这具囚笼。

有时,在深夜噬骨的寒冷中,我能听见她无声的哭泣,是一阵阵漫过心底的冰凉潮汐。

爸爸妈妈呢?

我的消失,对他们而言是否像挖走心脏般空了一个大洞?

大祭司的许诺像涂了蜜的刀刃。

“侍奉神,你就能回去。”

他抚摸我的头顶,掌心有熏香也盖不住的陈旧气味。

我不信,兰娟也不信。

眼泪在眶里打转,又被我死死憋回去。

不能在他们面前哭,那会暴露我的脆弱,像露出脖子的小兽。

配给的食物永远不够,清水有铁锈味。

几个年长的“兄弟”会在分发时,故意掠过我和兰娟,眼神浑浊地打量我们。

冬天,寒气是从地底长出来的藤蔓,缠住脚踝,爬上脊背。

唯一的暖源是兰娟。

两个被世界遗弃的灵魂,像雪地里仅存的两只雏鸟,只能靠依偎和共享那点可怜的温度,来确认自己尚且活着。

这身体太虚弱了。

咳嗽发作时,仿佛有只手在胸腔里粗暴地揉捏肺叶,疼得眼前发黑。

那个穿着白袍的医者对着大祭司轻轻摇头,口型分明是“撑不过成年”。

我心底一片麻木的冰凉,可兰娟的意识却涌来一阵更尖锐的恐慌。

她不怕自己先消散,她怕的是她的身体连累我的灵魂。

回去的路似乎彻底断绝,那么,这具躯壳的终结,对我们两人而言,算不算一种同步的慈悲?

然后,我“见”到了“神”。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道降临在意识深处的意志。

交易的内容直接烙印在思维里:我献上绝对的忠诚,祂则保证兰娟意识的存活。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如果忠诚是唯一的货币,而我早已一贫如洗,那么,用这虚无之物,购买另一个灵魂继续陪伴的“可能”,是我仅能做的最划算的交易。

‘好,’我在心里对那道意志说,也像是在对昏睡的兰娟低语,‘只要她在。’

转眼间,05年了。

这一天是兰娟16岁,也是默颜被困于此的第八个年头。

一次珍贵得如同奇迹的外出许可。

她们像两只第一次被放出笼子,却绑着同一根脆弱丝线的鸟,惊恐又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每走一步,关节都在呻吟,肺部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

但两个意识却前所未有地协同,默颜主导方向,兰娟则在内部拼命调动每一丝气力,支撑着行走。

目标单纯到近乎悲壮:去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家”。

最激动的是默颜。

公交车窗外的街景、商店的招牌、行人匆匆的步态无数细节与她记忆的底片重合,激起一阵阵眩晕般的战栗。

除了教会口中的龙和神明,这里与她来的地方,近乎孪生。

她们用攒了许久的零碎钱币买了一个临期面包,珍惜地小口分食,从金陵坐车来到酥城,那个被默颜在脑海中地图上标记了无数遍的坐标。

离记忆中的地址越近,默颜的心跳就越狂乱,像一头要撞破胸膛的困兽。

兰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份激荡,她努力传递着安静的慰藉。

她们为这孱弱的身体戴上口罩,像为自己的不合时宜披上一件脆弱的盔甲。

从那次外出起,她们建立了一种更精密也更残酷的共生契约:一人掌管身体一日,承受所有来自外界的感知与痛苦;另一人则退入意识的深处,获得喘息,却也同时承受着“目睹对方受苦”的无形煎熬。

她们在寂静的意识领域里交谈,分享彼此过去零星的温暖记忆,也分担当下每一丝具体的绝望。

那位“神”被描绘得全知全能,却对这幅躯壳日复一日的痛苦折磨袖手旁观。

在她们共同构筑的认知里,那绝非救主,而是一个用希望与恐惧编织罗网,冷漠地欣赏猎物挣扎的“存在”。

终于,站在了那扇门前。

墙壁上爬满雨水渍痕。

默颜抬起手,指尖冰凉,颤抖得无法成拳,她轻轻的敲门,她想看看父母的样子。

她放下手,像做贼一样,踮起脚尖,凑近那扇熟悉的窗户。

炒菜的油烟混合着电视广告的喧哗涌出。

一个系着围裙的陌生女人侧影,正对着屋内提高嗓门:“还看!儿子快放学了,地扫了吗?刚才是不是有人敲门?去瞧瞧!”

“急啥,这集《锻刀大赛》正到关键处,马上分晓!”一个男人心不在焉地回应。

“没个正形!”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橙晓兰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楼道。

“听错了?”她皱了皱眉,随即吸了吸鼻子,惊呼,“哎哟!我的红烧肉!”门被匆忙地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一声“砰”,像枪响,击中了默颜,也同时击中了意识深处屏息凝神的兰娟。

默颜的背脊撞上身后冰冷的墙面,然后身体失去所有力气,沿着墙壁滑坐下去。

口罩迅速被滚烫的液体浸透,视野里的一切,斑驳的楼道、锈蚀的信报箱、那扇紧闭的门都在剧烈的晃动中溶解。

没有声音,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起伏,像离水的鱼。

果然希望是最高明的刑具,让你攀上幻想的峰顶,只为将你摔入更坚硬的现实深渊。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冲向楼梯,眼泪模糊了所有的方向。

在拐角,她撞进一个带着阳光和茉莉清香的怀抱。

“小心!”少年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手却迅速而稳当地扶住了她轻飘飘的肩膀。

入手处骨头的触感异常清晰,他愣了下,低头,对上鸭舌帽檐下那双盈满泪水的眼。

他的眉头蹙起,从校服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二十元纸币,轻轻放进她冰凉汗湿的掌心。

“拿着。去吃点东西,”他声音温和,指向一个方向,“那边巷子,李婶的面馆,味道好,也实惠。老板娘心善,见不得孩子挨饿。”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紫发覆盖的头顶,然后转身,走向那扇此刻又飘出浓郁饭菜香和新闻播报声的门。

“回来啦?今天挺早。”

“嗯,下课早。”

“快去洗手,汤在锅里,妈给你盛。”

门内流泻出的对话,平常又琐碎,却像烧红的针,同时刺穿了默颜和兰娟的心脏。

她们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瞳孔里倒映着门缝中漏出的暖黄色灯光。

那光看起来如此厚重,如此温暖,仿佛能融化世上所有的冰雪,烘干所有潮湿的悲伤。

晨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瞬,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瘦小的身影还立在昏暗的楼道口,像一株渴望阳光却又被自身阴影困住的植物。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叫住她,她却像是被那一眼惊醒,猛地转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里。

她跑不动,体力迅速枯竭,只能弯下腰,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咳嗽声撕心裂肺。

直起身时,一股温暖,带着麦香和骨头汤醇厚气息的味道包裹了她。

是那家面馆。

橘黄色的灯光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窗,勾勒出里面顾客满足的侧脸和碗里蒸腾的热气。

她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张已被体温暖热的纸币,纸币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

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

那灯光太暖了,暖得灼人;那香气太真实了,真实得像一个触手可及的梦境;里面传来的家常笑语太圆满了,圆满得像一面澄澈的镜子。

而她,连同她意识里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兰娟,站在这镜子的外面。

她们同时感到了恐惧。

她们早已习惯了在绝望的冰原上相互搀扶而行,用自己的意识为对方定义“活着”。

默颜和兰娟的意识,在那一刻达到了同步。

没有言语,只有共同弥漫开来的疲惫与怯懦。

她最终只是把脸更深、更紧地埋进廉价的衣领,仿佛那是最后的盔甲。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拖着那具沉重而痛苦的身体,重新挪动脚步,将自己隐没进城市庞大而无情的夜色里。

身后,面馆的灯光依旧固执地温暖亮着,像一个遥远而温柔的嘲笑,也像一颗她们不敢捧起的微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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