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是软兜长鱼,只取鳝鱼脊背上最活络的那条肉,三烫三煨,吃起来才够软、够嫩。”
“这道是清炖蟹粉狮子头,猪前腿的肥四瘦六,手工切粒不剁,力道都在手腕上,蟹粉是今早现拆的,吊汤炖了两个时辰。”
“这道是龙井虾仁,用的是明前龙井第二泡的茶汁”
“呜呜呜!好好吃啊!”默颜的腮帮早已鼓得溜圆,像只奋力囤粮的松鼠,右手刚放下筷子,左手已本能地去够远处的醋碟。
“小默,那是胡萝卜雕的装饰花快吐出来。”曦用食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心底那点无奈渐渐化成对璇瑾她们几个的“问候”。
看把孩子饿得,连盘饰都不放过。
“孩子爱吃,是菜的福分。让她尽兴吧,饿着肚子,话也谈不真切。”
老者呷了口茶,笑容里带着长辈的宽和,眼神却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曦的视线转向一直缩在老者侧后方的女孩。
“那为什么小梅妹妹一口都不尝呢?是这些菜不合胃口,还是心里有事,吃不下?”她语气随意,甚至嘴角还噙着一点笑。
“嘤!”小梅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双乌木筷子从指间滑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唉”
老者抬了抬手,“都出去吧。关好门。有些话,我们需要单独地聊一聊。”
“可是老师!您的安全”
“安全?我若是连这点自保的眼力都没有,也活不到今天,坐不到这里。有些事,你们知道了,反而不安全。出去。”
“是。”
他打了个手势,包厢内其余的人鱼贯退去,门被轻轻带上。
小梅想跟着人流的尾巴溜出去,脚刚挪开一步,就被拉了回来。
“你得留下,待会儿,说不定有些话还需要你来帮着听听,翻译翻译。”
“呜”小梅只觉得腿有点发软,她慢吞吞地蹭回座位,僵硬得像块木板。
曦一直看着,直到室内只剩下他们几人。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雨过天青釉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水温润,咽下后却泛起淡淡的涩。
“你确定要留在这儿?接下来的话,听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走了。不怕被灭口?”
楚子航抬眼,没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我可以走。”
“咻!”
一柄餐刀将他外套的一角钉在了厚重的红木椅背上。
曦拿起洁白的餐巾,细致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那一掷与她无关。
“算了,既然都坐到这会儿了,就别走了。反正你知道的那些事,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够让你无声无息消失好几回了。”
她偏过头,似乎欣赏了一下包厢的装潢“这房间挑得不错,视野开阔。窗外,正对街角钟楼的那个窗口,右边商业楼天台的水箱后头,还有斜对面咖啡馆二楼的窗帘缝隙嗯,至少三个挺舒服的狙击位。你们的人,还是我们的人?”
她像是自问,又像是说给老者,“不过,贤者之石的子弹嘛,对有实质遮挡的目标,效果总得打点折扣。”
“啪嗒。”
离窗户最近的那扇紧闭的钢化玻璃窗,应声开一条缝。
午后的暖风带着都市的喧嚣,悄悄渗入房间。
小梅再也绷不住,抱着头缩进椅子里,“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背叛我不知道会这样”
“凤梅,你什么时候,成了有编制的人了?这身制服,穿着还习惯吗?”洛姬舔了一口抹茶布丁。
“啊!”小梅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因为腿软跪坐在光洁的地板上。
“洛姬大人!我不是我不是自愿的!是上面安排的,说是什么特殊人才引进,特殊职位我、我就是混口饭吃我真的没想出卖璇瑾姐姐!我发誓!我什么都不敢说!”她语无伦次,双手胡乱地摆动着,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嗷呜嗷呜!曦姐姐,你这个狮子头还吃吗?不吃的话”全场大概只有默颜,依旧心无旁骛的吃饭,眼神纯粹而渴望。
“拿去吧,小心烫。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看着默颜欢天喜地地把瓷盅拖过去,才转向老者,带着点诚恳的歉意:“让您见笑了。我家这孩子,心思单纯,就认吃。”
“老先生,聊了这么久,菜也上了几轮,我还不知该如何称呼您。一直‘老先生’、‘您’地叫着,未免太生分,也显得我托大。”
“称呼不过是个代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那层长者的温和褪去些许,露出底下属于决策者的审慎。
“我这把年纪,在您面前,实在当不起‘老先生’三个字。若不嫌弃,叫我一声‘洺’便是。我姑且算是卡塞尔学院校董会里,一个偶尔能说上几句话的老家伙。”
“倒是您昂热校长,他知道他最优秀的学生之一,竟然是他动用整个秘党力量也想要彻底抹除的存在吗?”
“校长他老人家,未必清楚全部。但以他的敏锐,猜到几分是必然的。至少,我的导师在昨晚的的飞机上,已经直截了当地问过我了。他那双眼睛啊,可毒得很。”
她微微后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缕长发从耳后滑落,被她随手撩起。
“至于校长和导师之间会不会互通有无那就不是我能操心的事了。不过,那两位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心里各自的账本,恐怕比谁都清楚。”
“弗拉梅尔”洺先生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
他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热毛巾,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他自有他的立场和考量。不过,阁下面临如此境地,却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实在令我既佩服,又有些不安。”
他放下毛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准备深入谈话的姿态。
“那么,在继续这场或许会决定很多人命运的谈话之前,我能否知晓,我究竟该如何正式地称呼您?或者说您的立场是?”
“立场?”曦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缠绕着那一缕发丝。
“我与您所知的那几位,关系都算不上密切,也无意卷入他们古老的恩怨里。叫我‘曦’就好,简单。至于立场”
“我算是中立吧。一个想看戏,却又不得不偶尔下场清扫一下戏台的看客。我要处理的人和事,与秘党、与卡塞尔的目标,目前看来,并无必然冲突。当然,前提是,”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洺先生脸上,“彼此的行事,都有分寸。”
“您要清理的‘戏台’包括那位黑色的皇帝吗?”洺先生问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后才挤出来的。
“我的敌人,没这么弱。”
洺先生沉默了。
包厢里一时间只剩下默颜的咀嚼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看来我事先让所有不相干的人离开这间屋子,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曦端起茶杯,向他微微致意,动作优雅,“若非有这份审时度势的明智与决断,您也无法在卡塞尔校董会,以及更广阔的棋盘上,安然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并且让我愿意坐在这里,与您喝这杯茶。”
两人的对话,至此告一段落。
有些话无需挑明,彼此都已心照不宣。
另一边,洛姬已经解决掉了她的布丁。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小梅软乎乎的脸颊,轻轻往两边扯了扯。
“能,能不杀我吗?我把工资都上交好不好”凤梅带着哭腔,眼睛紧闭。
“少来这套!快说,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能力’作弊了?不说实话,我可要挠你痒痒了!”洛姬扮了个鬼脸,另一只手作势要往她腰间探去。
她捏脸的动作倒是越发熟练,果然,某些“恶习”一旦开了头,就容易传染。
曦瞥了一眼那边“欺凌”与“被欺凌”的戏码,问洺先生:“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看她这副样子,胆小,心思浅,情绪全写在脸上。可别告诉我,她真是条次代种”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这孩子,现在名义上算是我的干女儿。”
“几年前,我在边境处理一桩涉及混血种势力的跨国贩毒案,在一处废墟里发现的她。当时伤得很重,奄奄一息,以为是落难的普通女孩,便带回来救治抚养。直到后来一次意外,才暴露出她的真实身份。”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着往事的分量。
“她本性不坏,甚至可以说很纯善,就是有些懒散,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安稳过日子。知晓身份后,她也吓得够呛。我权衡再三,没有按常规处理,而是动用了一些关系,将她安置在一个比较特殊的监管岗位上,也算是在我眼皮底下,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他顿了顿,看向曦,“只是没想到,前段日子金陵那边动静太大,她恰好被抽调过去负责一些外围的监测记录工作,结果就撞破了你们的事。”
“她回来报告时吓得语无伦次,我知道瞒不住了。为了防止手下那些不知轻重的年轻人热血上头,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引来更大的灾祸,我只好亲自出面,邀您一叙。至少在我这里,还有谈话的余地。”
“很明智的选择。”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看来,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多可以聊的,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