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知道,洺先生您是以卡塞尔校董的身份与我们闲聊,还是以龙国官方的身份与我们对话?”
曦端起那杯碧清的龙井,抿了一小口,随即皱了下眉。
茶是好茶,只是炒制得偏老,入口的涩意重了,回甘来得太迟。
“这取决于您的态度,曦小姐。如果您的目标仅仅是协助卡塞尔完成此次猎杀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任务,那么此刻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希望能提供便利的老校董,代表我个人。”
他抬起眼,“但如果您此行,或您本身的存在,怀揣着其他更复杂的目的,那么,我们或许就有必要以另一种身份,好好聊一聊了。”
他话音落下,房间内一时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一直如背景般沉默的楚子航,此时却举起了手。
曦见状,冲他勾了勾手指。
“楚同学有话就说嘛,这里又不是什么正式的外交场合。们小默还在跟狮子头奋战呢~”
楚子航放下手,看向洺老,目光直接,“洺先生,恕我冒昧。我想确认,您,或者说您所代表的意向,是否能够真正许可卡塞尔在龙国境内的此次行动?”
“我们此前得到的消息是官方层面给予了通行与协助的许可。面对一位愤怒的龙王,我们必须谨慎,不希望这份许可是某种为了吸引我们踏入特定区域而设的‘诱饵’。”
对他来说,任务的安全性与合法性,始终是需要优先考虑的底线,不能因对方展现出的亲和姿态而放松了专业的判断。
洺老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楚子航同学,不愧是执行部的预备人员,这份警惕性很难得。”他摆了摆手,“这一点你大可放心。龙国不需要,也不屑于使用这种低劣的欺诈手段。”
“对于卡塞尔学院剿灭苏醒龙王的行动,只要在可控范围内,不影响普通社会的稳定,我们原则上持合作态度。在对抗可能危及整个族群安全的巨大威胁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顿了顿,语调稍稍放缓,意有所指,“当然,龙国的传统向来‘以和为贵’。我们对抗的是威胁与毁灭,而非特定的种族或存在。对于那些愿意遵守秩序、展现善意的个体无论其出身如何,我们也愿意提供一处容身之地。”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正被洛姬捏着脸蛋的凤梅。
“看来,我个人的立场,才是这场茶叙真正关键的部分?”曦拿起一张洁白的湿巾,替嘴角还沾着油光的默颜擦拭。
“如果我不幸站在了龙国官方认定的敌对面上,你们会怎么做呢?是动用一些常规的‘规劝’手段,比如接触一下我的家人?还是会有更有效率的‘保障措施’?”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洺老混迹政坛与隐秘世界数十年,如何听不出那温和之下,潜藏着的寒意与警告。
那是一种清晰的划界,寻常的利益博弈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但若触及她所珍视的一切,眼前这位看似慵懒的少女,恐怕会立刻撕碎伪装,露出其下狰狞獠牙。
那将不再是谈话,而是战争。
洺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我说过,龙国以和为贵。这种下作的手段,不是我们的风格,我也相信,那会将事情推向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深渊。”
他直视着曦的眼睛,试图传递自己的诚意,“我更相信您会恪守您所声明的‘中立’。昂热和弗拉梅尔可不是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东人。我与昂热是旧识,但我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考量问题的角度会有所不同。”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龙国的稳定与繁荣,亿万生民的安宁,对我来说,比任何古老的仇恨或单一的胜负都更重要。我不会,也不能,让个人情绪或派系偏见,凌驾于这份责任之上。”
“看来,您能坐稳这个位子,靠的不仅是资历,更是实打实的眼光和嗯,觉悟。”
曦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似乎在消化这番话,也似乎在衡量其中的真伪。
片刻后,她似乎做出了初步的判断,“既然如此,洺先生,不妨开门见山吧。我实在好奇,以龙国之底蕴与实力,有什么是需要我这个‘立场微妙’的学生来做的?总不至于是请我当导游吧?”
“加图索。”他缓缓吐出了这三个字。
“加图索?”
她和晨早就察觉恺撒背后的加图索家族背后暗流涌动,野心勃勃,却没想到龙国官方对此的警惕和介入,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早。
“是的,加图索家族,或者说,他们背后所代表的某些势力。”
洺老的神色严肃起来,那属于长者的温和慈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战略决策者的锐利。
“不久前,我们在例行检查一批进口的高精度军用设备时,发现了一些极其隐蔽的的后门程序。追踪其源头和手法,痕迹指向北欧,且与加图索家族控制下的某些研究机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伸手从身旁一个不起眼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曦的面前,“更深入的情报显示,他们正在秘密进行一项代号为‘天基’的太空武器化研究,其理论框架和部分技术路径,已经超出了目前混血种世家常规武装的范畴,带有某些呵呵呵。”
曦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文件袋,只是用目光扫过其封口的火漆印。
“所以,龙国已经启动了针对性的反制计划?”
“是的。我们的相关科研领域近年来进展迅速,有信心应对技术层面的挑战。”洺老点了点头,但眉宇间凝聚着一层更深沉的忧虑。
“但我们缺乏对加图索家族核心意图、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古老支持的深入了解。他们在混血种社会盘根错节,又与秘党关系紧密,常规情报渠道很难触及核心。我们需要更多内部的信息碎片,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同时”
他顿了顿,看向曦的目光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请教神色,“对于这种涉及禁忌领域的研究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我们也需要您基于您更广阔认知的意见。毕竟,有些边界,一旦跨越,可能招致的不止是人类的敌意。”
曦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半晌,她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
“额让我猜猜,”她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们‘说服’或者‘收容’的龙类或混血种‘特殊人才’,数量恐怕有点超出我的想象?”
“而且,洺先生您今天找我,除了谈加图索,该不会还有一个原因是你们的研究员或者‘特殊顾问’们,在接触到这些涉及‘禁忌’和金陵三家的情报后,有点嗯,心神不宁,甚至产生了某些不太利于团结稳定的联想和恐慌?”
洺老脸上的严肃表情顿时破功,露出一丝罕见的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
“咳这个嘛,专业人员的心理素质自然是过硬的。不过,确实在小梅意外接触到金陵事件的初步报告,并将其中一些特征与她所知的部分‘上古禁忌’描述产生联想后,她的情绪反应比较激烈,进而影响到了其他一些心思比较敏感的‘同志’。”
他斟酌着用词,“他们对于可能卷入与某些‘至高存在’相关的纷争,感到本能的畏惧和迷茫。安抚工作遇到了一些阻力。”
“所以,我确实希望,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以某种方式提供一些权威性的解释或保证?至少,让他们相信,事情尚未发展到最坏的地步,他们的工作是在正确的轨道上。”
曦听完,本来还在笑,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眼睛发光地看着洺老,身体前倾,双手“啪”地一下按在桌上,语气变得热切无比:
“那你们那边,有没有擅长行政管理或者组织协调的龙啊?处理过大型办公事务的那种!或者精通情报分析的也行!能不能分我两条?啊不,借调一下也行!”
她仿佛看到了救星,“我这边实在是缺人手啊!什么都要自己来,情报网铺得我头疼!洺先生,您看咱们这关系能不能通融一下?”
“实在不行,我带着我的人,也来吃公家饭行不行?待遇从优,五险一金按最高标准交!我是真的不想努力了!”
“”洛老沉默,怎么感觉画风有点不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这话题的跳跃性,以及对方这理直气壮“挖墙脚”兼“求包养”的姿态,实在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看着洺老一脸噎住的表情,曦终于收起玩笑的神色,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笑意。
“好吧,不开玩笑了。”她收敛笑容,正色道,“给我一个能直接联系到你们相关项目心理督导部门或者‘特殊顾问’团体负责人的保密号码。”
“我可以以我的名义,给他们一份措辞严谨的‘情况说明’和‘安全保证’。不敢说能完全消除恐惧,但至少能让他们相信,天暂时不会塌下来,塌下来也有个子更高的先顶着。”
她拿起洺老之前推过来的文件袋,在手中掂了掂,继续道:“其次,关于加图索和诺顿这件事。我的建议是,龙国部署在三峡附近的军事力量,从即日起,最好随时保持在一级警戒状态。”
“诺顿的苏醒和陨落,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波纹会扩散得很远。我收到一些模糊的预警除了加图索,可能还有其他东西或人,会被吸引过来,试图在最终时刻掺和一脚,攫取利益或制造混乱。你们需要做好应对一切意外的准备。”
说完,她将文件袋随意地夹在臂弯,站起身,走到已经吃饱喝足的默颜身边,将女孩抱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得带这孩子回林家休息。洛姬!”她提高声音,看向把人家编好的辫子都快拆散了的少女,“别玩了!再玩下去,人家真要被你逗哭了!”
“我哪有!”洛姬不满地嘟囔,看着快要缩成一团的凤梅,意犹未尽,“我这是在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哎呀,姐你别揪我耳朵!我自己走!自己走!”
楚子航见状,也立即起身。
他转向洺老,身体挺直,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卡塞尔执行部标准礼节。
“洺先生,感谢您今晚的款待与信息。我们会保持联络。”
说完,他快步跟上曦和洛姬。
曦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反手一弹。
一张对折的小纸条,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洺老面前的桌面上。
“有事,打这个号码。放心,24小时有人接。”
话音落下,包厢的门被轻轻拉开,又缓缓合上,三人离去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
洺老静静地坐了几秒,然后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那串数字,将其仔细收进内袋。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这才微微松弛下来,靠向椅背,露出一丝疲惫。
他按了一下藏在袖口的一个微型通讯器,“‘青鸟’小组,解除一级戒备,狙击点位撤离,外围警戒恢复常规等级。目标已离开,全程无冲突。”
通讯器里传来简洁的确认声:“明白。洺老,是否需要跟踪?”
“不必。”洺老斩钉截铁,“她若不想让我们跟,派多少人去都是徒劳。她若想让我们知道,自然会让我们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把今晚包厢的谈话记录,加密等级提到最高,直接呈送‘昆仑’。另外,通知三峡指挥部,青铜计划警戒级别提升至红色,预案启动。”
“是!”
切断通讯,洺老又坐了一会儿。
最后,他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凤梅,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长辈的温和神情。
“走吧,小梅。安全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带着她向门口走去。
经过那扇被曦要求打开的窗户时,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傍晚夜色和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女孩解释:
“她若真有敌意,从她踏入这个房间的第一步起,我们布置在外的所有人都已经已经写在死神名单上了。”
凤梅闻言,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ps有话说有默颜的图,才想起来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