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恐惧和决绝的嘶吼,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不再顾及腿上的剧痛,朝着那片泥潭的方向,以一种近乎扑倒的姿势猛冲过去,同时不顾一切地用双臂交叉护住相对脆弱的头脸部位!
“噗通——!”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重重地砸入了冰冷、粘稠、散发着腐殖质恶臭的淤泥之中!泥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大半个身体,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皮衣刺激着皮肤。
他立刻屏住呼吸,拼命向下蜷缩身体,将整个头部和上半身尽可能深深地埋入令人窒息的淤泥之下!
粘稠厚重的泥浆如同棺椁般包裹了他,瞬间隔绝了外界的空气,也暂时隔绝了那索命般的、密集的嗡嗡声!
世界骤然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窒息和刺骨的冰冷之中。耳朵里灌满了泥浆,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沉闷如擂鼓的心跳声,以及血液在耳边急速流动的轰鸣。蜂群那恐怖的攻击声,似乎被这泥浆的屏障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他在令人窒息的泥浆中拼命忍耐着,肺部如同被点燃般灼痛,疯狂地渴求着氧气。蜂毒带来的灼痛、眩晕和恶心感,在冰冷泥浆的强烈刺激下,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
他不知道外面的蜂群是否已经散去,只能凭借顽强的求生意志力苦苦支撑,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直到感觉肺部即将炸裂,意识也开始因缺氧而模糊时,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从泥浆中抬起了头!
“噗哈——!咳咳咳……”
他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已久的鱼,同时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嘴鼻的腥臭泥浆,双手疯狂地抹去糊住眼睛和脸颊的厚重淤泥。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令人庆幸的是,那恐怖的蜂群大部分已经散去,只有零星几只特别执着的工蜂,还在泥潭附近不甘地盘旋着,似乎因为失去了明确的目标而显得有些困惑。
一股劫后余生的短暂狂喜刚刚涌上心头,就被现实的冰冷无情地浇灭。他低头看向自己,浑身沾满了黑褐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简直像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泥塑怪物。
身上被蜇伤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形成一个又一个凸起的、火辣辣疼痛的包块。而最关键的、他拼上性命去争取的目标——蜂蜜呢?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出令人作呕的泥潭,虚脱般地瘫在相对干燥的岸边,大口喘息。他抬起头,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望向那棵高高的望天树。
那个灰褐色的蜂巢依旧牢牢地悬挂在原处,经历了刚才的骚动,蜜蜂们似乎渐渐恢复了秩序,重新开始了忙碌的进出,但巢穴周围的守卫明显更加森严,巡逻的工蜂数量也更多了。
他的冒险,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换来的却似乎是一场空……
不,等等!
他的目光,在绝望的扫视中,忽然定格在泥潭边缘,自己刚才扑入泥潭时,因为剧烈动作而甩落物品的附近。那里,混杂在泥浆和腐叶中,有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同样沾满了黑褐色泥浆的、灰褐色的块状物。
是蜂巢的碎块!
很可能是在他之前挥舞手臂驱赶蜜蜂,或者在亡命扑向泥潭的混乱过程中,无意间从绑着石斧的藤蔓上,或者是在摔倒时磕碰下来的!
此刻,一小部分金黄色的、粘稠醇厚的蜂蜜,正从那破碎的、六角形的巢室中缓缓渗出,与肮脏的泥浆混合在一起,看起来污秽不堪,却散发着一种对此刻的他而言,无比诱人的、带着淡淡花香的甜腻气息。
他用那双沾满泥浆、布满蜂蜇红肿伤痕、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蜂巢碎块从泥泞中捡起,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轻轻掰开被泥浆污染的外壳,忍住蜂蜡和泥浆混合产生的怪异气味,将里面残留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那一点点澄澈的蜂蜜,用指尖小心地刮下来,珍惜地舔舐进嘴里。
一股纯粹的、爆炸性的甘甜,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绽放开来,那甜味中似乎还隐约带着某种野花的芬芳,迅速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流入空虚的胃袋,带来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温暖的能量感,如同荒漠中的一滴甘泉。
他瘫坐在泥潭边,浑身狼狈不堪,布满了蜂蜇的红肿、泥浆的污秽和累累的伤痕,怔怔地看着手中那一点点肮脏却珍贵无比的蜂蜜。
这一小块蜂巢只有区区几口的量,对于他巨大的消耗和需求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用几乎丧命的代价,跳入这恶臭冰冷的泥潭,忍受窒息与蜂毒的折磨,最终换来的,就是这区区几口如同“赎金”般的蜂蜜。
他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将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蜂蜜,用相对干净的树叶小心包裹好,郑重地放入皮囊最深处。
然后,他用手撑着地面,用那条相对好一点的腿发力,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甚至没有去清理身上厚重的泥浆,只是拖着这具满是泥泞、伤痛和疲惫的身躯,再次迈开脚步,坚定地走向那片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幽深莫测的绿色深渊。
干涸的泥浆在身上结成硬块,像一副冰冷而沉重的劣质甲胄,不断摩擦着被蜂毒刺激后红肿发热的皮肤,每一次动作都带来新的、细碎的折磨。
林默感觉自己像一具正在缓慢腐朽、却被迫前行的活尸,每一次艰难的挪动,都伴随着泥壳“簌簌”碎裂脱落的细微声响,以及肌肉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几近撕裂的无声抗议。
比这些肉体痛苦更令人窒息的,是彻底迷失方向后,随之而来的、对时间感知的完全丧失。
自从他决绝地踏入这片无边无际的绿色迷宫,那个位于棚屋角落、曾日夜不停发出稳定、可靠、赋予生活以清晰节奏和秩序的“嗒…嗒…”滴漏声,便彻底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片雨林永恒不变的、令人压抑到极致的幽绿黄昏。
日出与日落的壮丽景象,被头顶上方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巨大树冠彻底屏蔽、吞噬,只有光线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明暗变化,如同呼吸般提示着昼夜的悄然更替。但在极度的疲惫、伤痛和持续不断的精神紧张折磨下,连这种最基础的自然节律也常常被他忽略或误判。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片绿色的地狱里挣扎求生了多久。是一天?两天?还是更漫长、更令人绝望的时间?
饥饿、口渴、疼痛、困倦,这些原本可以作为内在生物钟参考的生理信号,此刻全部紊乱、失控,如同脱缰的野马,交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折磨人的背景噪音,再也无法为他提供任何关于时间流逝的、哪怕是最粗略的刻度。
没有时间概念,就意味着失去了一切规划的基础。他不知道何时应该拼尽全力赶路,何时必须不顾一切地寻找安全的庇护所,又何时可以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允许自己获得片刻宝贵的休息。
这种绝对的时空迷失感,比任何看得见的猛兽毒虫都更能从内部侵蚀、瓦解一个人的理智,它让人沉沦于一个永恒的、没有尽头的“现在”,逐渐失去对过去的记忆和对未来的期盼,最终导向精神世界的彻底崩溃与虚无。
他迫切需要重新抓住“时间”。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不精确的、甚至可能出错的参照物,也远比这令人疯狂的混沌要好。
白天,他曾经无数次试图通过观察那些侥幸穿透树冠缝隙、投映在地面上的光斑移动轨迹来估算时间,但天空中流云的瞬息万变、林木枝叶的随风摇曳和随意遮挡,使得这一切努力最终都归于徒劳。而夜晚,当视觉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作用时,则陷入了更深的、充满了各种未知声响的混沌与无形恐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