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蜷缩在一处由巨大板状树根天然形成的、狭窄而潮湿的缝隙里,浑身冰冷刺骨,各处伤口灼痛难忍,饥渴如同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内脏,让他辗转难眠。
雨林的夜晚从来都与寂静无缘,各种稀奇古怪的啼鸣、近在咫尺或远在天边的窸窣爬行声、以及远方不知名野兽拖长了调子的、凄厉或威吓的嚎叫,共同构成了比白天更加复杂、更令人心悸的黑暗交响曲。
就在这片充斥着混乱与不安的夜之声中,一种独特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以一种惊人的规律性,一次次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背景杂音,牢牢抓住了他昏沉意识里最后一丝清醒的注意力。
“呜——咕咕咕——呜——”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通过空腔共鸣放大后的质感,不像是小型生物的鸣叫,反而更像某种古老的号角,从并不很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
林默起初并未特别在意,只将其归类于无数夜啼之一。然而,当这个独特的叫声第二次、第三次,以几乎完全相同的、稳定的时间间隔响起时,他昏沉疲惫的大脑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澜。
这个间隔……听起来似乎非常固定?
他强打起濒临涣散的精神,努力摒弃掉其他所有杂音的干扰,将全部残存的感知力,都聚焦在那富有规律性的鸣叫声上。
“呜——咕咕咕——呜——”
他开始在心中默数,利用一切尚可利用的内在节律——心跳、脉搏,甚至呼吸的片段…
“呜——咕咕咕——呜——”
似乎……真的差不多!两次鸣叫之间的空白期,在他内在的、粗糙的计时感觉里,长度非常接近!
为了验证这并非自己极度渴望秩序而产生的错觉,他艰难地在狭窄的树根缝隙里挪动身体,从贴身皮囊的最深处,掏出了那截短小的炭笔和一张边缘已经有些破损、却无比珍贵的树皮纸。
在下一次鸣叫声如期而至、清晰传入耳中的瞬间,他用炭笔在树皮纸粗糙的边缘,用力刻下了一道短促而深刻的痕迹。然后,他凝聚起全部意志力,依靠着对那特定鸣叫声再次响起的强烈期待,以及自身残存的那点可怜却顽强的生物节律,在心中开始默默地、专注地计数等待。
当那熟悉的“呜——咕咕咕——呜——”声,仿佛守约的友人般,再次准时划破夜空时,他颤抖着,在第一道刻痕旁,无比郑重地画下了第二道。
间隔,似乎真的接近恒定!
他几乎在一瞬间忘记了周身的寒冷和伤口持续的灼痛,全身心投入到这项突如其来的、在当下环境中却显得至关重要、甚至关乎生死存亡的“科研”工作之中。
这个夜晚,他彻夜未眠。
每一次那低沉的鸣叫声穿透夜幕传来,他都在树皮纸上对应位置刻下新的记号,并调动全部心神去感知、记忆其中的间隔。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是对他意志力的终极考验。
他的注意力因为极度的疲惫和伤痛的干扰而不断涣散,远处突兀响起的兽吼或者近处枯枝断裂的异响,都常常会无情地打断他默默计数的节奏。
有几次,他甚至开始深深地怀疑自己。是否因为太渴望而数快了?或者因为精神不济而数慢了?更甚者,他开始怀疑那鸣叫的间隔本身是否真的恒定不变,这一切是否只是他自己的大脑在极端压力下,为了自我保护而编织出的、自欺欺人的幻觉?
但是,当他凭借顽强的毅力坚持到天色微明,东方的天际线透出第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白,而那规律的鸣叫声也如同完成了使命般终于停歇时,摊在他面前的树皮纸上,已经留下了一排由炭笔刻画的、略显凌乱却意义非凡的记号。
他借着逐渐增强的微光,仔细地比较着这些刻痕之间所代表的“距离”,尽管每个间隔都存在细微的差异,但大体上,它们都维持在一个可以接受的、相对稳定的波动范围之内。
林墨根据其独特的叫声,在心中姑且称之为“角枭”。它的鸣叫间隔,经过他初步的、粗糙的测算,大约相当于他记忆中滴漏计时中的……半个“竹筒时”?
这个发现,让他因为疲惫和寒冷而一直微微颤抖的身体,激动得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只角枭的鸣叫真的具有如此高的时间规律性,并且他能找到一个相对可靠的方法来校准它……
在接下来的几个艰难跋涉的昼夜里,他一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在危机四伏的雨林中摸索前行,一边将追踪和验证“角枭的鸣叫规律”提升到了与寻找食物和水源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
他很快发现,在黎明即将到来之前的一两个小时,以及黄昏彻底降临之后的一段时间,是角枭鸣叫最为频繁、间隔也最为稳定的黄金时段。他充分利用这些时段,更加专注、更有针对性地进行倾听和记录。
他甚至还改进了最初那个粗糙的验证方法:不再仅仅依赖容易出错、受状态影响极大的心算,而是尝试利用身体可以控制的、相对匀速的重复性动作,来建立一个外在的、临时的“节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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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他会找一小段合适的木棍,假装手头有材料一样,重复而匀速地磨制一根并不存在的箭杆;或者,找到两块合适的石头,以尽可能稳定的节奏相互敲击。他用这些笨拙却实在的“人体节拍器”,来辅助测量角枭鸣叫之间那段时间的空隙。
经过多次的反复修正、对比和心算校准,他最终估算出,依靠角枭的规律鸣叫来判断时间,其误差范围大概可以控制在正负十五分钟左右。
这个精度,远不如他棚屋里那个精心制作的竹筒滴漏来得精确,甚至显得颇为粗糙。但是,在这片一切秩序都已崩塌、时间感彻底沦陷的、绝对混沌的雨林深处,这宝贵的、大约十五分钟的误差,对他而言,简直如同神迹降临!
他,林默,在这片绿色的混沌之中,重新拥有了一座属于自己的、活生生的“雨林时钟”!
从此,他的生存节奏,开始被重新纳入一种尽管粗糙、简陋,但却真实存在的秩序框架之中。
“角枭已经叫过两次,按照估算,距离天黑大概还有不到一个‘竹筒时’,必须开始寻找今晚的庇护所了。”
“上次鸣叫结束后,我大概移动了相当于‘半个竹筒时’的时间,这片区域地势相对平缓,植被类型也显示出一定的安全性,可以冒险休息片刻,恢复体力。”
“黎明前的最后一次规律鸣叫快到了,这个时段往往是夜行生物最后的活动窗口,也是它们最为急躁危险的时刻,必须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不能有丝毫松懈。”
尽管身体依旧被伤痛缠绕,胃袋依旧因饥饿而抽搐,喉咙依旧干渴得冒烟,前路依旧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但那种被时间彻底抛弃、漂浮在永恒虚无之中的、足以将人逼疯的恐惧感,开始如同退潮般,逐渐从他心头消退。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早已被厚重的林冠吞噬,只有天际尚存一丝微光。
林默正靠在一棵布满苔藓的巨树背后短暂休息,耳中聆听着角枭那如期而至的、规律的“呜——咕咕咕——呜——”声,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黑夜完全降临大概还有“几次鸣叫”的时间。
忽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地下涌出的泉水,毫无征兆地漫上他的心间。
他想起了那个远在裂谷另一端、棚屋内侧岩壁下的、由竹筒和清水构成的精确滴漏。
而现在,他所拥有的,仅仅是一只素未谋面、不知其详的陌生鸟类的、意义不明的规律性鸣叫,以及一个误差高达十五分钟、完全建立在自身痛苦忍耐和顽强意志之上的、无比粗糙和原始的计时方法。
这其间的巨大落差,本应让人感到无比的失落和沮丧。但此刻的林默,心中却没有升起丝毫的沮丧。相反,他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无尽苦涩与沧桑的奇异慰藉,如同饮下一杯用黄连浸泡的、却意外带来力量的药酒。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昏暗枝叶,望向那鸣叫声传来的、雨林更幽深的腹地。
“谢了,老伙计。”他对着那只或许终生都不会相见、却在他最绝望时刻给予他关键支点的角枭,在心中无声地、郑重地道了一句。
然后,他拄着那柄白桦木柄的石斧,根据“雨林时钟”提供的、带着误差的时间指示,向着自己选定的、可能存在水源或食物的方向,继续他那一瘸一拐的、与时间赛跑的、漫长而艰辛的生存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