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你的钉子丢了,关我什么事?!”
米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混合着被冤枉的愤怒和更深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
“我拿你的钉子干什么?!林墨!它们能当饭吃吗?能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吗?!你看!”
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指向自己身边一览无余的简陋“家当”,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我这里有什么?!除了你给的那点东西,就是我自己捡的破烂!你自己找啊!翻啊!看看有没有你的宝贝钉子!”
她的表演带着真实的恐惧和几分绝望的愤怒,听起来颇具说服力。
窝棚内部确实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以藏匿钉子的明显地方。
林墨的目光像探照灯,再次锐利地扫过她所指的每一个角落。
床铺的草垫单薄,藏不了东西;墙壁是实心的;角落的杂物堆一目了然;甚至那个铁皮容器和陶罐,他也用目光掂量了一下,不像能藏下三枚粗重铜钉的样子。
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冰冷。
她完全可以藏在别处,礁石区的某个隐秘缝隙,沙滩下某个标记好的地点,甚至……直接扔进了海里,为了让他永远找不到,纯粹出于破坏心理。
“藏起来了?”
林墨的声音更低了,寒意更甚。
“还是已经扔了?米拉,我警告你。”
他微微俯身,离她的脸更近,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热,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那些钉子,关系到我的船能不能造得足够坚固,关系到它能不能扛过远海的风浪,关系到离开这里的唯一可能性。你敢动它们,就是在断我们两个人的生路!唯一的生路!”
“我们?生路?”
米拉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可笑的笑话。
极致的恐惧在瞬间被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的怒火点燃、引爆!
“谁跟你是‘我们’?!林墨!”
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喊,眼泪不受控制地冲上眼眶,却又被她狠狠地憋了回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
“你的船是你的!你的生路是你自己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把我扔在这片最荒凉、最难找吃的西海岸!你给我的工具是最差的、最少的!
你巴不得我病死在那个风暴夜里!你巴不得我自生自灭,好让你干干净净、毫无牵挂地去造你的船,去实现你一个人的逃离!
现在你的宝贝钉子丢了,你就跑来怀疑我?质问我?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这些话,像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熔岩,带着灼热的痛楚和尖锐的真相,喷涌而出!
她瞪视着林墨,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仿佛被什么尖锐东西刺中的细微波动,看着他那冰冷面具上极其细微的裂痕,心中涌起一阵扭曲的、近乎痛苦的快意。
是的,她说出了部分事实。
他一直以来的算计、权衡、切割,她都感受得到。只是以前她无力反抗,或者还残留着可笑的幻想。
现在,被逼到绝境,这些积压的怨愤和绝望,成了她反击的武器。
林墨沉默了几秒钟。
窝棚里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米拉的指控并非全无道理,他无法完全否认。
他的计划里,确实从未真正考虑过她的位置。
但这,在他此刻的逻辑里,绝不构成她偷窃的理由,更不是她可以破坏他唯一希望的理由。
这是两码事。
她的困境,不是他造成的;而她的偷窃,却是直接对他生存核心的攻击。
“少废话。”
他向前又逼近了半分,几乎将米拉完全挤压在墙壁和他胸膛之间。那股冰冷的、混合着汗水和海盐的气息更加浓烈。
“钉子在哪?交出来!现在!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具体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他微微举起了手中的石矛,矛尖在火光下闪烁着一点寒星。
米拉被彻底逼到了死角,退无可退,辩无可辩。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她的头顶,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她看着林墨那双燃烧着毫无信任可言的冰冷怒火的眼睛,知道任何辩解、任何否认,在他已经认定的“事实”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甚至可笑的。
既然他不信她。
既然他认定她是小偷,是背叛者。
既然他从未把她当作可以沟通、可以信任的同类……
那么……
一股疯狂的、决绝的、如同走投无路的赌徒般的想法,突然攫住了她!
既然“无辜”无法让她脱身,既然“否认”只能招致更严厉的逼迫,那么,为什么不将错就错?
为什么不利用这个他强加给她的“罪名”?
为什么不……赌上一切,去换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会?!
与其被动地承受他的审判和可能的暴力,不如主动把水搅浑,把赌注押上桌面!
她猛地挺直了因为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尽管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发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她却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地扬起下巴,迎着他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嘶喊出声:
“好!就算是我拿了!那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用力而破裂、扭曲,眼神里却迸发出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癫狂的、不顾一切的光芒。
“你不是要造船吗?!你不是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吗?!行!带上我!”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用尽了生命的力量。
“钉子就当是船票!
想要你的钉子?可以!
答应带我一起走!否则……”
她模仿着他刚才的语气,甚至学着他那冰冷的停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报复性的快意,以及深深的绝望:
“否则,你永远别想找到它们!
你就抱着你那堆烂木头,和那些没用的藤绳,一起烂死在这座岛上吧!
我们一起烂死在这里!”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火堆的噼啪声消失了,远处海浪的咆哮似乎也远去了。
窝棚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火药味和毁灭的气息。
林墨死死地盯着米拉那张因激动、恐惧和疯狂而扭曲变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决绝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光芒。
愤怒的火焰再次轰然升腾,几乎要冲破他冰冷的意志外壳,将他彻底吞噬!
他从未想过,这个女人,这个他一直视为累赘、麻烦、需要被管理的“变量”,会用这种方式,以他最珍视、最核心的造船物资为要挟,如此赤裸裸地、如此疯狂地,试图强行绑上他孤注一掷的逃离计划!
这是勒索!是趁火打劫!是最卑劣的背叛之后,更加无耻的要挟!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力冲动,如同火山喷发般冲上他的手臂!
他猛地扬起了另一只空着的手,五指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米拉那张写满疯狂和挑衅的脸,狠狠挥了过去!
米拉吓得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条件反射般地紧紧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猛地向墙壁缩去,抬起手臂试图格挡,准备承受那预料之中的、足以打碎骨骼的沉重一击。
然而——
预料中的剧痛和冲击并没有到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米拉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疯狂的擂鼓声,能感受到自己睫毛在紧闭的眼皮下剧烈地颤抖。
她怯怯地、极其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林墨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寸。
那只手剧烈地颤抖着,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内外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