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咸阳城刮起了采购旋风。
格物院西厢的实测数据刚整理完毕,三条铁路干线的物料清单就摆上了嬴政案头。皇帝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铁料八十万石?木材三百万根?这”
“这只是第一期。”秦科指着清单细目,“咸阳-九原线需开凿隧道七处,架桥十五座。其中最长的黑水沟大桥,单桥就需铁料五万石。”
嬴政揉着太阳穴:“少府库藏铁料,拢共不过三十万石。且大半要供应北疆军械”
“所以需要开源。”秦科早有准备,“臣有三策。”
“讲。”
“其一,重启各地废弃矿场。”秦科展开一幅矿脉图,“前朝在河东、南阳、巴蜀皆有废矿,多是因开采技术不足而停。若用新法,或可复产。”
“新法?”
“蒸汽抽水机。”秦科画出草图,“矿山渗水是停产主因。若用蒸汽机带动水泵,日夜排水,深层矿脉便可开采。”
嬴政眼睛亮了:“此物何时能造?”
“已有原型机,正在骊山铁矿试用。”秦科顿了顿,“只是需要熟练匠人操作。”
“其二呢?”
“其二,回收旧铁。”秦科又展开一卷账册,“六国覆灭时,收缴兵器、礼器、车马器无数,大多堆在各郡武库。若能熔铸重炼,可得铁料不下二十万石。”
这话让嬴政沉默了。收缴的六国器物,不少是青铜礼器,熔了铸铁,在士人看来简直是焚琴煮鹤。
“会有人反对。”嬴政缓缓道。
“所以需要陛下圣裁。”秦科躬身,“臣以为,器物是死的,铁路是活的。是守着前朝的鼎簋好看,还是让大秦的铁路贯通天下要紧?”
嬴政盯着秦科,忽然笑了:“先生这话,倒是犀利。那第三策呢?”
“其三,”秦科声音低了些,“许民间开矿。”
“不可!”侍立一旁的李斯突然开口,“矿乃国之命脉,岂可予民?”
秦科早有预料:“丞相,臣说的是‘许’而非‘予’。朝廷定矿区、定产量、定税赋,民间出力开采,官收官炼。如此,朝廷省了人力,得了铁料;百姓得了生计,交了税赋;铁路得了原料,一举三得。”
李斯皱眉:“若私采泛滥”
“所以要有规矩。”秦科取出一卷《矿务管理章程》,“凡开矿者,需向工部申请执照;凡采矿者,需按朝廷标准作业;凡炼铁者,需用格物院认证之法。违规者,重罚;守规者,奖励。”
嬴政接过章程,仔细翻阅。条款细密,从矿坑安全到冶炼标准,从产量报备到质量检验,一应俱全。他越看越惊讶:“先生连矿工头盔的厚度都规定了?”
“安全第一。”秦科认真道,“矿工命也是命。戴厚盔,可防落石;用通风机,可防毒气;设逃生道,可防塌方。这些投入,长远看能减少伤亡,提高效率,值得。”
这话让嬴政动容。他想起北疆那些冻掉脚趾的士兵,想起修长城累死的民夫。良久,他点头:“准。三策并行。李斯,你总领此事,秦科协理。”
“臣遵旨。”李斯躬身,眼中神色复杂。
旨意一出,少府忙翻了天。冯劫亲自坐镇,调集账册,清点库藏。结果第一天就闹了笑话——几个老吏在武库盘点六国旧器时,对着一个楚国青铜鼎争论不休。
“此鼎纹饰精美,熔了可惜!”
“但按清单,此鼎重三百斤,可炼铁百五十斤”
“百五十斤铁换个鼎?败家!”
正吵着,嬴政和秦科巡查至此。皇帝看了眼那鼎,忽然问:“秦先生,此鼎若保存,后世能值多少?”
秦科一愣,老实回答:“臣不知。但臣知道,百五十斤铁,可造铁轨三丈。三丈铁轨,能让运粮车多载三十石,让北疆将士三十人饱食一月。”
嬴政沉默片刻,挥手:“熔了。传旨:凡六国旧器,除有铭文可考者存史馆,余者皆熔。后世若要骂,骂朕便是。”
这话说得悲壮。几个老吏不敢再言,默默记录。走出武库时,嬴政忽然低声问:“先生,朕这么做,真对吗?”
“陛下,”秦科轻声道,“齐桓公不嫌管仲曾射他,秦孝公不疑商君是外人。后世评说,只看功业。”
嬴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物料筹备轰轰烈烈展开,问题也接踵而至。首先是蒸汽抽水机——原型机在骊山铁矿试用时,效果惊人,半天抽干了积年深坑。但操作它的工匠,是从乌氏倮送来的西域匠人中选的,名叫阿里。
阿里人高马大,满脸络腮胡,秦语说得磕磕巴巴。他操作机器时,总喜欢边干边唱西域小调,调子古怪,惹得本地工匠围观如看猴戏。
更麻烦的是,阿里坚持要用“他的法子”保养机器——抹羊油,念经文,每月还歇工一日“敬火神”。监工告到秦科那里,秦科却笑了:“让他做。只要机器运转正常,管他拜火神还是拜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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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奇了,阿里的机器故障率确实最低。老匠师们不服,偷偷观察,发现阿里保养时极其细致,每个螺丝都检查,每个轴承都上油。所谓“敬火神”,其实是停工全面检修。
“这小子有点门道。”连甘奉老爷子都不得不承认。
其次是回收旧铁。熔炼工坊设在渭水边,架起十座高炉,昼夜不息。熔炼的第一天,出了件趣事——几个儒生闻讯赶来,跪在工坊外痛哭流涕,说“毁弃礼器,败坏纲常”。
秦科正在现场指导冶炼,见状让人抬出一尊刚熔的青铜鼎的腿。
“诸位请看,”他将鼎腿递给为首的儒生,“此物熔前是礼器,熔后是铁料。但铁料可造铁轨,铁轨可运粮草,粮草可养将士,将士可保家国。请问——是守着这截鼎腿守纲常,还是让百姓吃饱饭守纲常?”
那儒生捧着尚有余温的鼎腿,张口结舌。
“再者,”秦科又道,“格物院正在编纂《六国器物图谱》,每熔一器,必先绘图、丈量、记录。器虽熔,形制永存。这算不算另一种保存?”
儒生们面面相觑。最终,那为首者长叹一声:“秦侯爷说得在理。”竟捧着鼎腿,默默走了。
事后嬴政听说,大笑:“先生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妙!”
但最棘手的还是民间开矿。章程颁布后,各地豪强纷纷申请,其中不少是六国旧族。李斯为此头疼,找秦科商议:“这些人,怕不是真心开矿,而是想借机坐大。”
秦科却有不同看法:“丞相,您看这申请名单中,可有商贾?”
李斯细看:“有,但不多。”
“那就鼓励商贾参与。”秦科道,“商贾求利,只要定好规矩,他们比豪强更守规矩。而且商贾有钱,可投入更多,产出更快。”
“可商贾低贱”
“铁路通车后,货物流通加速,商贾势力必涨。”秦科直视李斯,“这是大势。与其堵,不如疏。给商贾正名,纳他们入体系,让他们按朝廷规矩赚钱,总比让他们在暗处坐大强。”
这话说到了李斯心坎里。这位法家丞相,最重“势”与“术”。他沉吟良久:“那就试试。”
于是新政出台:商贾开矿,税赋减一成;产出达标者,可授“矿务郎”虚衔;子弟优异者,可入格物院。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乌氏倮第一个响应,申请巴蜀三处铜矿。他还拉来齐地大盐商猗顿、南阳冶铁世家孔氏,组成“矿业同盟”,声势浩大。
十一月十五,第一批民间开采的铁矿石运抵咸阳。检验时,相里勤发现个问题——矿石品位参差不齐。
“这很正常。”秦科倒不意外,“传令各矿:按品位分等,优质优价。再派格物院学子分驻各矿,指导开采、选矿。咱们要的不仅是量,更是质。”
他亲自设计了一套矿石检验流程:测硬度、观色泽、验成分。其中最有趣的是“验成分”——将矿石碎末与不同试剂反应,看颜色变化判断含铁量。学子们戏称为“矿石变脸术”。
甘奉老爷子对此很感兴趣,某日竟偷偷拿了块矿石回屋,摆弄试剂想自己验。结果手一抖,试剂混了,“嘭”一声冒起彩烟,把老爷子呛得直咳,白须都染成了花花绿绿。
石况闻讯赶来,见状大笑:“老甘啊老甘,你这哪是验矿,分明是炼丹!”
众人哄笑。甘奉一边擦脸一边嘟囔:“格物格物果然比观星有趣。”
夜深人静时,秦科在书房核对各项进度。系统界面悄然弹出:
【民间矿业激活:成功】
【历史修正力反噬倒计时:79天】
【异常数据点状态:未处理】
最后一条让秦科皱眉。他调出那份标注“石纹有异”的记录,看了良久,最终决定:明日亲自去骊山看看。
窗外,渭水边的熔炉火光映红半边天。铁水奔流,铸就的不仅是铁轨,更是一个新时代的骨架。而在这骨架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秦科不知道,当他决定明日去骊山时,某个在黑暗中注视这一切的存在,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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