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咸阳的雪停了,但格物院内的气氛比雪天更冷。
蒙恬的密报被嬴政直接转到了秦科案头,附着一句朱批:“查清何物,来自何方,如何阻断。”
秦科将铁器拓片铺在桌上。那是蒙恬派人从东胡边境缴获的残片——一块马蹄铁,半截矛头,还有几枚造型奇特的箭镞。铁质细腻,锻造工艺明显高于匈奴惯用的粗糙熟铁,更接近秦军已经开始普及的灌钢法,但细节处又有不同:马蹄铁的弧度更贴合,箭镞带血槽,矛头有加强筋。
“不是匈奴的。”公输轨仔细端详后断言,“也不是我们的。看这淬火纹路是反复锻打后油淬的结果,比我们用的水淬更均匀,但更费工。”
“油淬?”陈平凑过来看,“西域有用羊油淬火的,但效果没这么好。”
阿里拿起一块残片,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舔(哈桑吓得赶紧拦住:“阿里哥!万一有毒呢!”),脸色凝重:“不是羊油。是橄榄油。”
“橄榄油?”众人不解。
“西域以西,安息、大夏一带,有橄榄树,果榨油。”阿里比划着,“这油金贵,一般只用来吃或点灯。用来淬火太奢侈。”
张苍迅速翻找格物院收集的西域资料:“安息国确有橄榄,但其冶铁术并不出众。倒是更西边的罗马,善用橄榄油,且精于锻造。”
罗马。
这个词像块冰,投进了屋内。
秦科脑中系统界面急速刷新:
【检测到外部技术特征匹配:罗马军团制式装备改良版】
【技术扩散路径推测:罗马-安息-匈奴/东胡】
【渗透等级:初期(试探性技术输出)】
【建议应对:1升级北疆军备;2派使团西行,查明渠道;3技术反制】
“罗马离我们万里之遥,为何要助匈奴?”公输轨不解。
“未必是助。”秦科敲着拓片,“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交易。罗马需要东方的丝绸、瓷器,匈奴有马匹、皮毛,中间隔着安息。若安息阻挠商路,罗马绕开它,直接接触匈奴,也不奇怪。”
“可这技术”张苍忧虑,“若匈奴大规模装备,北疆危矣。”
“所以要比他们更快。”秦科起身,“公输先生,请你带人研究这些残片,搞清楚工艺细节,我们要仿制,更要改进。陈平,你算一下,若北疆三十万军全部换装新式武器、马蹄铁,需要多少铁料、多少时间。”
“那那马蹄铁怎么改进?”哈桑单脚蹦过来,他现在是格物大学正式学生,但脚伤未愈,特许旁听议事。
秦科看向他:“你不是改装过抽水机吗?想想,马蹄铁除了保护马蹄,还能做什么?”
哈桑盯着拓片,忽然眼睛一亮:“加防滑钉!草原雨季泥泞,雪天打滑,加钉能抓地!”
“还有呢?”
“还、还有”哈桑挠头,那撮头发又翘起来,“能不能轻点?铁太重,马跑久了累。”
“用中空锻造。”阿里接口,“我们西域匠人做刀,有时会夹钢减重。马蹄铁也可以做成两层,中间空,但关键处加厚。”
“好思路。”秦科点头,“你们俩带几个同学,成立‘骑兵装备改良组’,专攻这个。一个月内,我要看到样品。”
哈桑兴奋地敬礼,结果单脚不稳,差点摔倒,被阿里一把扶住。
众人领命而去。秦科独留张苍。
“张先生,还有件更重要的事。”他铺开西域地图,“陛下已定,开春派张骞使团西行,通商路,联月氏。但我们现在需要使团多做一件事——查明罗马技术如何传到草原的,必要时,阻断。”
张苍沉吟:“张骞是郎官出身,勇毅有余,但对格物、匠造之事”
“所以需要格物院派人随行。”秦科指着地图,“我打算让阿里去。他熟悉西域语言、风俗,懂匠造,且心细。”
“阿里?可他毕竟是西域人,万一”
“疑人不用。”秦科摇头,“阿里在格物院这一年多,尽心尽力。而且正因为他是西域人,才更能融入,打探消息。”
张苍最终点头:“那让陈平也去吧。他算学精,可记录路程、绘制地图,还能核算商货。”
“陈平要留下算军备账。”秦科想了想,“让墨翟去。他是墨家子弟,懂机关,善观测,且年轻,能吃苦。”
正商议着,门外传来喧哗。冯去疾从渔阳赶回来了,满面风霜,一进门就急道:“侯爷,出事了!王富贵那几家,果然不老实!”
原来,渔阳铁路协理会虽表面顺从,暗地里却截留朝廷拨付的工钱,克扣民夫伙食,还偷偷将工程用铁料转卖给辽东的私商。
“那些私商,可能把铁料卖给了东胡。”冯去疾压低声音,“下官暗中查访,截获了一批正要出关的铁锭,上面打的竟是少府官印!”
内外勾结。
秦科眼中寒光一闪:“人赃并获?”
“已扣下,但为首的跑了,怕是回咸阳报信来了。
,!
话音刚落,赵高又匆匆而至,这次脸色更难看:“秦侯爷,王绾御史大夫在宫前跪谏,说您‘纵容匠人乱法、勾结外邦、耗费国帑’,要求陛下罢黜您所有职务,彻查格物院。”
“罪名不小。”秦科反而笑了,“他还说什么?”
“还说格物院用巫术,那蒸汽机车是‘旱魃’,所过之处大旱;水泥是‘骨灰’,用了折寿;派西域人随使团,是‘里通外国’”赵高声音越来越低,“陛下让您暂避风头,今日别进宫。”
这是嬴政在保护他。但避,不是办法。
“赵府令,劳烦回禀陛下:臣今日要去渭水船坞,看远航船试航。若王大夫有兴趣,可同去观赏。”
赵高愣住:“这”
“去吧。”
船坞在渭水下游,离咸阳二十里。秦科只带了哈桑、阿里和几名护卫,轻车简从。到达时,程邈正指挥水手调试新装的“舵轮”——这是个改良装置,将原先需要大力扳动的尾舵,通过齿轮组连接到轮盘上,省力且精准。
“侯爷,您看!”程邈兴奋地演示,“转这个轮,舵就动。一人即可操控,比原来省三个人力!”
秦科上船细看。这船已比初下水时完善许多:硬帆可调角度,舱室加了防水隔板,甚至试装了小型投石机——不是作战用,而是测试海上发射信号弹、或投掷锚钩。
正看着,岸上传来喧哗。王绾果然来了,不止他,还有二十余名御史台官员、太学博士,浩浩荡荡,显然是来“抓现行”的。
“秦科!”王绾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声音洪亮,“你不在格物院反省,来此作甚?又想劳民伤财造什么妖船?”
秦科下船,拱手:“王大夫,此船是奉陛下旨意所造,为远航探路,互通有无,何来妖船之说?”
“远航?我大秦地大物博,何需与蛮夷互通?”王绾冷笑,“分明是你借机敛财,中饱私囊!”
“大夫可有证据?”
“证据?”王绾一挥手,身后一个账房模样的人捧出账册,“格物院今年耗费铁料三十万石、木料五十万根、钱粮无数,可产出何在?就这几条破路、几辆喷烟的铁车?”
秦科不答,反而问:“大夫可知,去岁关中粮价多少?”
王绾一愣:“这”
“粟米每石一百二十钱。”秦科自答,“今年呢?九十钱。为何?因为铁路通了,巴蜀、江南的粮五日可到,粮商不敢囤积居奇。”
他又问:“大夫可知,去岁少府采买军服,一套多少?”
“”
“麻衣一套三百钱,革履一双五百。”秦科继续,“今年呢?衣二百,履三百。因为新织机效率提了三成,工匠少了,产出多了。”
他步步逼近:“大夫只看到格物院花钱,可看到省了多少钱?看到百姓得了多少利?看到边疆稳了多少?”
王绾脸色涨红:“巧舌如簧!那些都是小利,可你坏的是大道!工匠封爵、商贾参政、蛮夷入学长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国将不国!”
“那敢问大夫,”秦科声音陡然提高,“何为君?何为臣?何为国?”
他转身,面向跟随而来的百姓、工匠、学子,朗声道:“君者,为民立命;臣者,辅君安民;国者,万民之家!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路不通达,纵有千般礼法,万卷经典,这国,安在哪里?这君,君给谁看?这臣,臣有何用?!”
这话振聋发聩。岸上寂静,只有渭水滔滔。
王绾颤抖着手指着秦科:“你、你”
“大夫!”秦科忽然躬身一礼,“您是三朝老臣,忠心为国,秦科敬佩。但今日之天下,已非昨日之天下。匈奴得了西方铁器,虎视眈眈;西域商路被阻,货殖不通;岭南瘴疠,巴蜀险远这些,是礼法能解决的吗?”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我们需要更快的车,更利的刃,更坚的甲,更远的船。这些,只有格物能给。您若真为国忧,该想的不是如何罢黜我,而是如何让格物更快、更好地为国所用。”
王绾怔在原地,良久,颓然放下手。
他身后的官员、儒生,也都沉默。
秦科不再多言,转身上船:“程大人,试航!”
“诺!”
帆升起来,舵轮转动。船缓缓离岸,驶向渭水中流。
岸上的人群久久未散。王绾望着远去的船影,忽然对身边弟子叹道:“此子所言非虚。只是这世道变得太快,老夫跟不上了。”
船至中流,秦科站在船头,任寒风吹面。
阿里悄悄过来,低声道:“总监,刚才谢谢你信我。”
秦科没回头:“此去西域,山高路远,危险重重。你真愿去?”
“愿。”阿里坚定,“我在格物院学了这么多,该做点事了。而且”他顿了顿,“我想看看,那些把技术卖给匈奴的人,到底是谁。”
“好。”秦科转身,“你和墨翟准备,开春随张骞出发。格物院会给你们最好的装备——新式罗盘、防沙水囊、急救药包,还有”他笑了笑,“哈桑正在研究‘自热干粮’,成了你们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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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眼睛亮了。
这时,船尾传来哈桑的惊呼:“总监!快来看!”
众人赶到船尾,只见哈桑指着水面——船行过处,竟有一串气泡从水底冒出,咕嘟咕嘟,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这是什么?”程邈疑惑。
秦科蹲下,掬起一捧水闻了闻,脸色微变:“是油。”
“油?”
“水下有渗油。”秦科起身,极目望去,只见这段渭水河岸,泥土颜色深暗,植被稀疏,“这里可能有石油。”
石油!系统界面猛然弹出:
【发现渭水油田(浅层)】
【可开采等级:初级】
【用途:燃料、润滑、化工原料】
【建议:立即勘探,建立试验性开采点】
真是天助。有了石油,蒸汽机燃料、金属加工、甚至将来可能的化工,都有了基础。
“程大人,返航。”秦科下令,“哈桑,回去后你带人,专门研究这‘地油’怎么用。”
“我?”哈桑指着自己鼻子,又惊又喜。
“你。”秦科拍拍他肩膀,“你不是老爱捣鼓些怪东西吗?这次,给你个正经课题。”
哈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结果忘了脚伤,又是一声惨叫。
众人大笑。
船调头回航。夕阳西下,渭水泛金。
秦科望着东流的河水,心中那幅蓝图又清晰一分。
铁路要修,船要远航,油要开采,军备要更新而西方那只悄然伸来的手,也要斩断。
千头万绪,但路在脚下。
回到咸阳时,华灯初上。
格物院门口,王绾竟等在那里,孤身一人。
“秦侯爷,”老臣深深一揖,“白日多有得罪。老夫想进格物院看看,可否?”
秦科怔了怔,微笑侧身:“大夫,请。”
灯火通明的格物院内,学子们在夜课,工匠们在赶工,算盘声、锤凿声、争论声,汇成一片勃勃生机。
王绾慢慢走着,看着,最终停在学堂窗外。
里面,张苍正在讲《九章算术》与工程应用,台下坐着的,有工匠子弟,有农人后代,有退役老兵,甚至有几个胡人面孔的学子,都听得聚精会神。
老臣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也许你们是对的。”
他转身,对秦科郑重道:“御史台那边,老夫会去说。但你们要快。要快到来不及反对,快到大势已成。”
这话,与姬延所言,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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