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咸阳，暑气未消，格物院“实验场”却飘着一股焦糊混着薄荷的古怪气味。哈桑顶着他那撮标志性的卷毛——现在涂了一层黑乎乎的膏状物，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个小铜炉的火苗。
“最后一次试验！”他对着周围几个学生喊，“这次要是再炸，我就我就把头发剃了！”
学生们憋着笑。哈桑为了改良“猛火油”的稳定性，已经炸了七次炉子，燎了三次眉毛，最后痛定思痛，自己捣鼓出这种“护发膏”——据说是用石油渣、蜂蜡和草药熬的，涂头发上能防火。效果有待验证，但味道实在感人。
铜炉里，新配比的燃料平稳燃烧，火焰呈稳定的蓝白色。哈桑屏息盯着温度计——这是卢修斯带来的设计，玻璃管里灌水银，刻度精确到“度”。
“摄氏一百二一百五一百八”他喃喃念着，“稳住了！没炸！”
学生们正要欢呼，炉子“噗”地喷出一小股黑烟，接着火焰骤然变黄，温度计指针开始乱抖。
“不好！”哈桑扑过去想关阀门，但手忙脚乱碰翻了旁边的水桶。冷水浇在炉壁上，“刺啦”巨响，蒸汽混合黑烟腾起，把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等烟雾散尽，哈桑呆立当场——头发没着火，但那层“护发膏”被高温烤成了硬壳，像顶黑头盔扣在头上，还冒着缕缕青烟。
学生们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哈桑悲愤地伸手去抠，膏壳纹丝不动。
“别硬抠！”陈平忍着笑过来，“用油泡泡，软了再洗。”
“什么油？”
“你的猛火油啊。”
哈桑：“”
实验再次以喜剧收场。但哈桑不知道的是，这场闹剧正被窗外的几个人尽收眼底——秦科陪着嬴政，以及新任太常卿、负责“格物学官”制度筹备的叔孙通。
“陛下请看，”叔孙通皱着眉，“格物院行事，未免太过儿戏。若以此等风气设学官，教授天下，岂不贻笑大方？”
嬴政没说话，看向秦科。
秦科平静道：“叔孙大人，哈桑是在试验燃料稳定性。炸了七次，但每次都有记录，有改进。这次虽未成功，但他发现高温下蜂蜡会碳化——这或许可用于防火材料。”他顿了顿，“格物之道，本就是在试错中前进。怕犯错，就不会有进步。”
叔孙通还想反驳，嬴政却抬手止住：“进去看看。”
一行人走进实验场。哈桑正顶着那“黑头盔”，笨拙地记录数据，见皇帝来了，吓得想跪，结果头盔太重，整个人往前栽，被秦科一把扶住。
“免礼。”嬴政打量着那古怪的头盔，“这就是你的护发膏？”
“是、是”哈桑声音从盔里传出，闷闷的，“就是烤硬了。”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恢复威严：“试验可有收获？”
“有！”哈桑来了精神，“这次配比，燃烧时间比上次长了一刻钟，温度也稳定。就是就是最后突然变质，我怀疑是里面加的‘硝石粉’受潮结块，燃烧不均。”
“如何改进？”
“我想试试把硝石先烘干，磨得更细，再混合。”哈桑比划，“还有，卢修斯先生说罗马人用‘搅拌器’让混合均匀，我正想做一个。”
嬴政点头：“继续试。需要什么，报给秦卿。”他转向叔孙通，“叔孙卿，你看——虽看似胡闹，但有章法，有思考。格物学官要教的，正是这种‘敢试敢错、究理求真’的精神。”
叔孙通哑口无言。
九月初一大朝会，嬴政正式下旨：设立“格物学官”，秩比博士，派驻各郡县官学，教授算学、格物基础、实用技艺。首期选拔百人，由格物院负责培训。
旨意一下，朝堂炸锅。
以隗状为首的老臣激烈反对：“格物匠作之术，岂可登大雅之堂？若天下学子皆弃诗书而逐奇技，圣人之道何存？”
御史台更是联名上书：“格物院耗费国帑，蛊惑君心，今又妄图篡改教育根本，其心可诛！”
嬴政将奏章全部留中不发，只问秦科：“培训百人，需要多久？”
“三个月。”秦科早有准备，“教材用《格物全书》前六卷初稿，教法理论与实操并重。但”他顿了顿，“需要各郡县配合，提供场地、物料。”
“准。”嬴政扫视群臣，“有不愿设学官之郡，可上表说明。但朕有言在先——三年后，设学官之郡与不设之郡，比赋税、比粮产、比边安。孰优孰劣，自有公论。”
这话狠。赋税粮产关系政绩，边安更是关乎乌纱帽。不少郡守开始动摇。
退朝后，李斯拉住秦科，低声道：“隗相这次不会罢休。他门生故吏遍布各郡，若暗中阻挠”
“所以需要榜样。”秦科已有对策，“请李相安排，首批学官优先派驻九原、渔阳、汉中——这三处铁路已通或正在修，百姓亲见格物之利，抵触最小。待做出成绩，其他郡县自会跟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斯抚须：“釜底抽薪，妙。”
但阻力比想象的来得快。九月初五，汉中郡守急报：郡学博士率生徒罢课，抗议“工匠之术玷污学堂”，要求撤销学官。
几乎同时，北疆蒙恬密报：匈奴军中出现了新式“蝎子弩”，射程远超秦弩，且配有简易瞄准具。俘虏供称，是从“西来商队”所购，图纸标注为拉丁文。
内忧外患，一并袭来。
格物院紧急会议。秦科将两份军报摊在桌上：“匈奴的蝎子弩，显然是罗马最新技术。我们的使团还在贵霜，罗马人却已把武器卖到了草原。”
卢修斯脸色发白：“这是罗马军团的制式装备，去年才列装。执政官答应停止技术输出，言而无信！”
“政治承诺，本就不值钱。”秦科转向张苍，“弩机图纸，能否反向推导？”
张苍已看完拓片：“结构精巧，但材料一般。给我们三个月，能仿制并改进。问题是——匈奴已有了，我们的边军怎么办？”
“所以格物学官必须尽快铺开。”秦科沉声道，“不仅要教理论，还要在各地建‘工读堂’，让学子参与军械维护、改良。分散研发，集中生产，才能跟上节奏。”
一直沉默的陈平忽然道：“总监，我有个想法——既然罗马能卖，我们也能卖。”
众人一愣。
“不是卖武器。”陈平解释，“卖‘技术升级服务’。”他展开一卷账册，“匈奴、东胡各部，虽有罗马弩，但不懂维护，不会改良。我们可派商队，以‘维修工匠’名义深入草原，帮他们修弩，同时”他压低声音，“留下点‘小毛病’，或在关键零件上做手脚，让他们用不久，还得再买。”
“这”公输轨犹豫，“太险了吧？”
“值得一试。”秦科眼中闪过锐光，“但人选要精，既要懂技术，又要机敏。哈桑——”
正偷偷抠头上膏壳的哈桑一激灵：“在！”
“给你个任务。”秦科盯着他，“带五个学生，研究蝎子弩的结构，找出最容易出问题、又最难察觉的环节。记住——要做得像自然磨损，不能让人看出是故意破坏。”
哈桑眼睛亮了：“搞破坏？我擅长！”
众人：“”
秦科补充：“这是绝密任务。你们单独一个工坊，不与外界接触。卢修斯先生，请您协助他们，您最了解罗马工艺的弱点。”
卢修斯重重点头：“我会让罗马的背叛，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格物院分成明暗两条线：明面上，全力筹备学官培训，编纂教材，应付朝堂攻讦；暗地里，哈桑小组日夜研究蝎子弩，秦科则通过李斯的关系，暗中联络草原上的亲秦部落，铺设“技术渗透”的网络。
九月中旬，汉中传来好消息——罢课的学子中，有十几个家境贫寒的，偷偷跑到铁路工地看热闹，被格物院派去的匠人邀请“试试手”。这些年轻人第一次亲手操作测量仪器、计算土方，发现“格物之术真能造出通天之路”，态度开始转变。
秦科抓住机会，让公输轨亲自带队，在汉中郡学办了一场“格物展示会”：蒸汽机模型、光学演示、简易电报机最震撼的是，当场用新式算法，半个时辰算出了汉中全郡的田亩总数，比户曹官吏算了三天的结果还精确。
郡学博士们哑口无言。年轻学子们却沸腾了：“我要学这个！”“这比死背经书有意思！”
民意倒逼，郡守顺水推舟，罢课风波平息。
消息传回咸阳，嬴政在朝会上轻描淡写：“看来，格物之学，颇得青年之心。”
隗状脸色铁青，却再难掀起大浪。
九月下旬，哈桑小组终于有了突破。他们发现蝎子弩的“扭力簧片”在连续击发两百次后，会因金属疲劳出现微小裂纹，但表面看不出。若在制造时稍稍调整热处理工艺，这个寿命可以缩短到五十次。
“而且，”哈桑顶着一头终于洗干净的卷毛（但被膏壳粘掉了一小撮），兴奋地演示，“我们还可以在弩弦的编法上做手脚——用两种不同弹性的材料混编，初用时无碍，但环境干湿变化后，会松紧不均，影响精度。”
“好。”秦科看着那架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蝎子弩，“把这些‘小技巧’编成册，交给北疆的‘商队’。记住——每个毛病都要有合理解释，比如‘草原风沙大，簧片易裂’‘昼夜温差大，弦材变形’。”
“明白！”
十月初，首批三十名格物学官完成培训，奔赴九原、渔阳、汉中。行前，秦科亲自训话：“你们要教的，不止是知识，更是一种态度——求真、务实、创新、利民。三年后，我要看到你们的学子，能让当地粮产增一成，械具效率高三成。”
年轻学官们意气风发。他们带着教材、仪器，也带着一股新锐之气。
而同一时间，三支“商队”悄然从北疆出关，深入草原。他们带着茶叶、布匹，也带着“维修工具包”。
系统界面在秦科脑中更新：
【技术反制计划实施，边境冲突风险下降至30】
【检测到罗马内部权力斗争激化，执政官更替频繁】
【新任务：半年内使格物学官覆盖全国三分之二郡县】
【奖励：全民基础教育体系框架，积分8000】
秦科站在格物院阁楼上，望着第一批学官远去的车马。
秋风渐起，卷落几片黄叶。
他想起哈桑顶着黑头盔的滑稽样子，想起卢修斯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的专注，想起陈平提出“技术渗透”时眼中的锐光
这些人，这些事，正一点点改变着这个古老的帝国。
而更远的西方，米罗商队已抵达贵霜与罗马的边境。信鸽带回的消息简短而沉重：“罗马军团频繁调动，似有大动作。提图斯认出几个军官，说是执政官政敌的部下。我们暂留观察。”
风雨欲来。
但这一次，大秦不再是被动接招。
秦科转身下楼，走向编纂堂。那里，张苍和卢修斯正在争论《格物全书》第七卷的体例。
争论声，笔墨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新一批学子操练仪器的叮当声。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