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咸阳还沉浸在年节的慵懒里,格物院西厢的“动力实验室”却已烟雾弥漫,哈桑的光头在蒸汽和黑烟中时隐时现,像颗飘忽的卤蛋。
“停!停!”索菲亚捂着口鼻冲过去,用木棍拨开哈桑面前那个怪模怪样的铁罐子。罐子正从缝隙里“嗤嗤”喷着黑烟,散发着石油燃烧不完全的刺鼻气味。
哈桑被熏得眼泪直流,却还兴奋地指着罐子:“看、看!它动了!刚才活塞‘噗’地弹了一下!”
索菲亚凑近看——那是按秦科给的“内燃机原理”草图标示的简易模型:一个铁制气缸,活塞连着曲轴,顶部有进气阀和喷油嘴。哈桑用他改良的“猛火油”作燃料,手动泵气点火,试图复现“四冲程循环”。
但现实很骨感。模型动了三次,炸了两次,剩下一次只冒烟不动弹。
“你的燃料雾化不好,混合气浓度不对。””
“就咋了?”
“就凭感觉。”索菲亚无奈,“我们需要更精确的计量工具。”
哈桑挠挠光头——现在长出了一层青色发茬,摸起来像砂纸:“那我去找公输先生做个小秤?”
正说着,实验室门被推开,秦科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新到的军报。看到满屋狼藉,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只问:“进展如何?”
哈桑赶紧立正:“总监!模型能动了!就是不太听话。”
秦科走到铁罐前,仔细查看那些粗糙的零件。这是根据系统提供的“内燃机原理详解(第一阶段)”制作的试验品,他知道离实用还很远,但必须尽快走出第一步——石油有了,路有了,下一步就是让机器自己跑起来。
“问题出在哪里?”
索菲亚递上计算石板:“主要是燃料供给不稳定,点火时机不准,还有密封问题——气缸漏气严重,压力上不去。”
秦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新图纸:“这是改进设计。燃料供给改用‘化油器’——利用气流吸油雾化;点火用‘火花塞’,靠摩擦生电;密封加装铜制活塞环。”他顿了顿,“哈桑,你负责加工零件;索菲亚,你计算尺寸和配比。半个月内,我要看到能稳定运行十个循环的样机。”
“诺!”两人齐声应道。
秦科又转向哈桑:“还有,水泥路养护情况如何?”
“好着呢!”哈桑来了精神,“昨天我偷偷去敲了敲,硬得锤子都砸不动!就是就是路上我那‘人形印’还在,被百姓当景看了。”
秦科嘴角微扬:“那就留着,当个警示——做事要稳,别毛毛躁躁。”
哈桑讪笑。
离开实验室,秦科径直去了格物院正厅。张苍、陈平、公输轨已等在那里,面色凝重。
“北疆最新军报。”秦科摊开帛书,“蒙恬将军报,匈奴残部已西迁,与月氏边境守军发生冲突。罗马东方军团在安息边境集结完毕,但没有介入,似乎在观望。”
“他们在等匈奴和月氏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张苍分析。
“也可能是等我们反应。”公输轨接口,“若我们出兵助月氏,罗马就可能从西线压过来;若我们不动,月氏可能倒向罗马。”
两难之局。秦科沉默片刻,道:“陛下已有决断——不出兵,但‘卖’军械给月氏。”
“卖?”陈平不解。
“半卖半送。”秦科展开地图,“把格物院库存的旧式弩机、皮甲,以成本价‘卖’给月氏,同时派‘维修工匠’随行。匈奴用的是罗马装备,我们的人可以近距离观察实战表现,还能”他看了众人一眼,“在适当时机,让那些装备‘恰到好处’地出点问题。”
众人会意。这是把月氏当试验场了。
“但月氏会信吗?”陈平问。
“所以需要一场‘戏’。”秦科指向陇西,“三日后,陇西郡将‘查获’一支走私军械的商队,货物正是旧式秦弩。月氏会‘偶然’得到消息,主动来买。我们半推半就,显得很为难,最后‘勉强’同意。”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众人点头。
“还有一事。”公输轨拿出一份清单,“这是全国主要城市水泥路网规划初稿。按您的吩咐,优先连接军事重镇和粮产区。但预算超了。”
秦科扫了一眼:“超多少?”
“三成。”公输轨苦笑,“主要是人工。铺路需要大量劳力,农忙时节雇不到人。
“用战俘和囚犯。”秦科果断道,“奏请陛下,凡非死罪囚徒,可参与修路抵刑期;战俘劳作满三年,可获自由。管吃住,给基本工钱。”
“这朝中会有非议。”
“那就让他们去修路现场看看。”秦科起身,“三日后,水泥示范段正式通车,请百官观摩。让事实说话。”
正月初六,咸阳西郊。
十里水泥路养护期满,草席撤去,露出灰白色的平整路面。路两旁挤满了百姓和官员,最前面是嬴政的御辇,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隗状脸色不太好看——他本想借水泥配方问题发难,但新配方的成功让他无从下手。此刻他盯着路面,试图找出瑕疵。
秦科亲自指挥通车仪式。十辆特制的“水泥路专用车”——车轮包了硬橡胶,减震更好——缓缓驶上路面。车轮碾过,平稳无声,与夯土路的颠簸轰鸣形成鲜明对比。
嬴政下车,走到路面上,用脚踩了踩,又蹲身摸了摸:“好。硬而不滑,平而不滞。”他看向秦科,“造价几何?”
“每里约五百金,是铺石板路的三分之一,寿命预计长一倍。”秦科答道,“且施工快,一条百里路,三个月可成。”
嬴政点头:“准。全国路网,按此推行。”
隗状忍不住开口:“陛下,此路虽好,但如此大兴土木,耗费民力”
“隗相此言差矣。”李斯适时接话,“路通,则货畅其流,民富国强。去岁巴蜀粮运关中,因路损耗三成;若全改此路,损耗可降至一成。仅此一项,年省粮赋即可抵修路之费。”
数字面前,隗状哑口。
仪式继续进行。当车队驶过哈桑那个“人形印”时,百姓哄笑,连嬴政都多看了一眼。哈桑躲在人群里,光头羞得通红,恨不得钻地缝。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让所有人笑不出来了。
最后一辆车驶过后,路面忽然传来“咔嚓”轻响。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哈桑人形印旁边,竟裂开了一道细缝!
隗状眼睛一亮,立刻高声道:“陛下!此路质量存疑!”
秦科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裂缝不长,只有尺余,但确实存在。他蹲下细看,发现裂缝边缘有细微的颜色差异——这不是自然开裂,是人为破坏!
“总监!”哈桑挤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叫道,“这、这是有人用凿子先凿了缝,再填了颜色相近的灰!你看这边缘,太整齐了!”
秦科当然看出来了。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百官。隗状身后,一个工部小吏眼神闪烁,悄悄往后缩。
“隗相,”秦科声音平静,“您说得对,质量确实要严查。请陛下准臣当场查验。”
嬴政颔首。
秦科让人取来锤凿,亲自敲击裂缝周围。声音沉闷均匀,说明内部结实。最后他让人泼水——若是真裂缝,水会渗下去;但水在裂缝处聚成小洼,并不下渗。
“这是表面划痕,并非开裂。”秦科起身,看向那工部小吏,“王主事,您精通工程,您看呢?”
那王主事冷汗直冒:“下、下官看也是划痕。”
“那为何有人要制造划痕,伪造成裂缝呢?”秦科步步紧逼。
王主事腿一软,跪倒在地。
隗状脸色铁青。他确实授意手下找茬,但没想到这么蠢,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嬴政冷冷看了隗状一眼,没当场发作,只道:“此事交由廷尉彻查。通车仪式继续。”
风波暂息,但裂痕已深。
当夜,格物院密室。
秦科、李斯、蒙毅(他刚好回京述职)三人对坐。
“隗相这是狗急跳墙了。”蒙毅冷笑,“北疆战事将起,他还在这搞内斗。”
“不止他。”李斯压低声音,“罗马的间谍,可能已经渗透进来了。”
秦科眼神一凛:“有证据?”
“工部那个王主事,家中搜出罗马金币,还有一封没写完的密信,是用拉丁文写的。”李斯道,“内容涉及水泥配方和格物学官部署。”
“拉丁文?”秦科皱眉,“格物院里,只有卢修斯和索菲亚懂拉丁文。”
气氛骤然凝固。
“不会是索菲亚。”秦科率先打破沉默,“她若想泄密,何必等到现在?而且她一直在我视线内。”
“那就是有人栽赃。”蒙毅道,“想一石二鸟——既打击格物院,又除掉索菲亚这个‘罗马眼线’。”
“隗状没这脑子。”李斯摇头,“他不懂拉丁文,更搞不到罗马金币。”
“所以,真正的罗马间谍,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秦科手指轻敲桌面,“而且他在帮隗状对付我们。”
三人沉默。敌暗我明,最是凶险。
“加强戒备。”秦科最终道,“格物院所有人,包括卢修斯和索菲亚,暂时不得离院。所有进出信件,一律检查。”
“那内燃机项目”蒙毅问。
“照常进行。”秦科眼中闪过锐光,“越是有人捣乱,我们越要做出东西来。哈桑那边,加派人手保护。”
动力实验室,夜已深。
哈桑完全不知道外界的风波,他正对着一堆新加工好的零件发呆。索菲亚的计算石板放在旁边,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尺寸。
“化油器长这样?”哈桑拿起一个铜制的小玩意儿,上面有细孔和调节阀。他试着吹气,气流穿过细孔时发出“嘶嘶”声。
按照图纸,这玩意儿应该能让油气混合均匀。但怎么装到气缸上,他还没完全搞懂。
实验室门被轻轻推开,索菲亚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面:“先吃点东西。”
哈桑接过,狼吞虎咽,边吃边问:“索菲亚姐,你说罗马真的要和我们打仗吗?”
索菲亚动作一顿,低声用拉丁语说了句什么,才用秦语道:“罗马的执政官需要战争巩固权力,但罗马的百姓不需要。我在罗马时,见过太多家庭因为战争破碎。”
“那你会难过吗?”哈桑小心翼翼地问。
索菲亚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良久才道:“我难过的是,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总有人为了权力,让百姓流血。”她抬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所以我要留在这里,把技术用在让生活更好的地方,而不是制造杀戮。”
哈桑似懂非懂,但觉得这话很对胃口:“对!咱们造会跑的车,造更硬的路,造能自己动的机器!让大家都过好日子!”
索菲亚笑了,那笑容在油灯下格外柔和。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而此刻,咸阳城外三十里的一处荒庙里,一个黑影正将一卷密信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信鸽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信的内容很短,用拉丁文写着:
“水泥路成,内燃机项目启动。建议在样机完成前破坏。另,索菲亚可信度存疑,建议清除。”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