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骊山温泉别院的地下工坊里热浪袭人。哈桑赤着上身,光头上顶着一块湿麻布,正抡着大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钢板。每敲一下,火星四溅,汗水顺着脊背沟壑流下,在布满新旧伤疤的皮肤上冲出几道白痕。
“温度!注意温度!”阿罗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秦科给的“防弹钢板制造技术”草图,眼睛紧盯着炉火颜色,“要烧到‘樱桃红’,不能到‘橘红’,否则碳含量会下降,硬度不够!”
“这已经是第七炉了!”哈桑喘着粗气,又一锤下去,“哐”的一声,钢板边缘裂开一条细缝。
“又废了。”阿罗蹲下检查裂缝,“冷却太快,内应力不均。得用‘阶梯冷却法’——先埋热沙,再浸温水,最后泡油。”
哈桑扔下锤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湿麻布从头顶滑落,露出那颗又添了几处烫伤疤痕的光头。自从上次从叔孙通的密室逃出来,他脑袋上的头发就像被狗啃过的草甸,东一撮西一撮,索性又剃了个干净。”有效,硬给他抹了一头黑糊糊的药膏,结果昨晚试炉时溅上火星,药膏烧着了,害他半夜跳进温泉池灭火,成了别院守卫整整三天的笑料。
“教官,别灰心。”阿罗递过水囊,“总监说,这种‘复合渗碳钢’工艺本就需要反复试验。罗马人用了二十年才掌握,我们才试了七天。”
哈桑灌了口水,抹抹嘴:“可三月十五就是夜宴,陛下要来看铁马营演武。咱们的车要是还像现在这样,一层薄铁皮,一弩就穿,演个屁!”
“所以更得做好。”阿罗指向墙角那堆废钢,“每一块废料都是经验。我已经总结了前六炉的数据:炉温控制、敲打节奏、淬火时机第七炉只差最后一步。再来一次,一定能成。”
哈桑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岁、却沉稳得像个老匠师的混血青年,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比我还轴。
正说着,工坊门被推开,秦科走了进来。他扫了眼满地狼藉,目光落在那块裂开的钢板上:“裂缝呈放射状,是淬火时入水角度不对。要垂直入水,匀速搅动。”
哈桑连忙起身:“总监,您怎么来了?”
“来送这个。”秦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黑冰台刚截获的罗马密信。他们知道‘鸮’落网,骊山计划暴露,但他们打算将计就计。”
阿罗接过帛书快速浏览,脸色渐沉:“信上说,罗马东方军团已派出一支‘特遣队’,混入西域商队,预计三月十四抵咸阳。目标是在夜宴演武时制造混乱,趁乱刺杀陛下。”
“他们怎么混进来?”哈桑瞪眼,“骊山别院守备森严,所有入内人员都要严查!”
“所以他们会伪装成我们的人。”秦科走到炉边,用铁钳夹起一块废钢,“铁马营最近扩招,新兵来源复杂。罗马人可能会冒充新兵,或者收买现有人员。”
哈桑后背发凉。铁马营现在有八百多人,近半是这一个月从各军抽调来的精锐,背景核查确实有漏洞。
“我已经让蒙毅带黑冰台的人暗中筛查。”秦科放下铁钳,“但时间紧迫。你们的任务有二:第一,确保防弹钢板在十四日前至少做出五套,装在演武车上;第二,设计一个‘陷阱演武’——表面上展示铁马威力,实则引诱罗马特遣队暴露。”
“陷阱?”哈桑茫然。
阿罗却眼睛一亮:“假装车辆故障,制造混乱诱饵,引刺客出手,然后一网打尽?”
“对。”秦科赞许地点头,“演武流程要改。原定的‘冲锋破阵’取消,改为‘故障救援’科目。哈桑,你亲自驾驶头车,在陛下观礼台前‘意外’熄火,打开车盖检修。刺客若想动手,那是最近的距离。”
“那我岂不成了活靶子?!”哈桑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所以需要防弹钢板。”秦科拍拍他的肩膀,“而且,阿罗会在车上加装一些‘小玩意’。”
阿罗从工具包里掏出几个铜制零件:“简易烟雾发生器、闪光罐、还有这个——”他举起一个巴掌大的铁盒,打开后里面是数十枚带倒刺的铁蒺藜,“触发式撒布器,装在车底,遇袭时踩下踏板,能覆盖周围三丈范围。”
哈桑看着这些阴损的装置,咽了口唾沫:“你小子怎么尽琢磨这些?”
“老师教的。”阿罗平静道,“他说,技术不分善恶,但使用者要懂得保护自己。”
三月十三,深夜。
第八炉钢水终于烧成。这一次,哈桑严格按阿罗记录的参数操作:炉温控制在“樱桃红”与“橘红”之间,锻打时双人轮锤,保持均匀节奏,淬火时垂直入水,匀速搅动三个呼吸。
当钢板从油池中捞出时,表面呈现出暗青色的金属光泽,敲击声清脆悠长。阿罗用锉刀试了试硬度,又取来铁马营标配的三石弩,在十步外射击。
“铛!”
弩箭击中钢板,竟被弹开,只在表面留下一个浅白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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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哈桑激动得想抱阿罗,被对方敏捷躲开,只好转去抱那块钢板,结果钢板还烫着,“嗷”一声又添了个新烫伤。
五套防弹钢板连夜赶制,安装在演武车的驾驶舱内壁和发动机舱关键部位。阿罗还在车顶加装了可升降的钢制护盾,平时收起,遇险时可手动摇起,形成临时掩体。
一切准备就绪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哈桑瘫坐在工坊门口,看着五辆“铁乌龟”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光,忽然问阿罗:“小子,你说罗马人为什么非要跟咱们过不去?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不行吗?”
阿罗正往最后一辆车底安装撒布器,闻言停顿片刻:“老师说过,有些人看见别人跑得快,不是想着自己怎么跑快,而是想着怎么把别人的腿打断。”他站起身,看着哈桑,“大秦崛起太快,罗马怕了。他们怕的不是铁马,是铁马背后那种‘敢想敢干、错了再试’的劲头。那劲头会传染。”
哈桑似懂非懂,但觉得这话在理。他摸摸光头,忽然笑道:“那咱们就更得把这场戏演好!让罗马人看看,大秦的腿,他们打断!”
三月十四,傍晚。
骊山别院开始戒严。所有参与夜宴的官员、侍从、乐工、杂役逐一接受黑冰台核查。铁马营的八百余人被集中在校场,蒙毅亲自坐镇,对照名册、验看腰牌、盘问来历。
哈桑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已经换上演武用的新制服——依然是短打劲装,但关键部位缝了薄钢板,外面套着迷彩罩衣。光头擦了油,在夕阳下锃亮。
“都听好了!”他举起铁皮喇叭,“明天演武,是咱们铁马营第一次在陛下面前亮相!谁要是掉链子,别说赏钱,脑袋都保不住!现在,最后检查车辆装备,油加满,弩上弦,履带紧好!解散!”
人群散去时,柱子悄悄凑过来:“教官,查出来三个有问题的。一个腰牌印记模糊,一个说不清自己从哪个营调来,还有一个右手虎口茧子的位置不对,像是长期用某种特殊工具。”
“人呢?”哈桑低声问。
“蒙毅将军带走了,正在审。”
哈桑点头,心中稍安。但他知道,真正的刺客,不会这么容易被查出来。
当夜,他躺在营房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爬起来,摸出秦科给的铜筒——里面那张“履带虽好,勿忘本心”的细绢,他一直贴身藏着。
烛光下,细绢边缘已经起毛,但那八个字依旧清晰。哈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本心他的本心是什么?就是个爱捣鼓铁疙瘩的匠户小子,想让车跑得更快,路修得更平,日子过得更好。
就为这个,值了。
他吹灭蜡烛,沉沉睡去。
同一时刻,别院地下密室。
秦科、蒙毅、李斯三人对坐。桌上摊着三份口供——那三个可疑新兵,在酷刑下招了:他们都是被重金收买,任务是在演武时制造小混乱,吸引护卫注意。至于真正的刺杀者,他们一无所知。
“棋子。”李斯皱眉,“罗马人用他们来分散我们注意力。真正的杀手,恐怕早就以更隐蔽的身份混进来了。”
“乐工、厨子、杂役”蒙毅看着长长的准入名单,“都有可能。”
秦科却摇头:“杀手不会离陛下太远。最可能伪装的身份是——”他指向名单上一个类别,“侍酒内侍。夜宴时,只有他们能最近距离接触陛下。”
“可侍酒内侍都是净过身的宦官,查验严格,如何伪装?”蒙毅问。
“如果是真的宦官呢?”秦科声音低沉,“黑冰台查到,半年前,少府采买的一批小宦官里,有三个来历存疑。当时正值匠作会活动猖獗,可能被掉了包。”
密室陷入沉默。若真是如此,那杀手指不定已经潜伏在陛下身边数月!
“立刻控制那三人!”蒙毅起身。
“不。”秦科拦住他,“控制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在演武时,让杀手自己跳出来。”
他铺开演武场地图,手指点在观礼台位置:“明日演武,陛下座次稍作调整——真身坐于左侧偏席,正中主座设假人。刺客若动手,必扑主座。届时”他看向蒙毅,“将军的伏兵,该出场了。”
蒙毅眼中寒光一闪:“明白。”
窗外,骊山笼罩在沉沉夜色中。
温泉别院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铁马营的车库还亮着微光。
阿罗正在做最后检查。他抚摸着车身上的防弹钢板,忽然低声自语:“老师,你想要的‘技术改变世界’,或许在这里真的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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