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裂甲(1 / 1)

重骑冲锋时,声音不是轰鸣,是撕裂。

八百匹覆甲战马同时加速,马蹄铁砸在冻土上,不是鼓点,是铁匠用巨锤锻打铁砧的闷响。马匹的喘息变成嘶鸣,鼻孔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拉成长长的气尾。骑兵俯低身体,长矛平端,矛尖在日光下连成一条闪烁的寒线,像一柄缓缓抽出的巨刃。

柴荣没有动。

他站在龙旗前,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风卷起明黄色的斗篷,在身后狂舞如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用锤子敲击钟鼎。药效已经褪到临界点,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盯住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黑马——

杨衮的马。

距离两百步。

柴荣举起左手。这个动作很慢,仿佛手臂有千钧重。身后的张永德看见信号,嘶声大吼:“弩!”

周军阵前,三百张床弩同时击发。这不是手持弩,是需要三人操作的大家伙,弩臂用多层硬木和牛筋胶合,弩箭长如短矛,箭镞是三棱破甲锥。弩箭离弦的瞬间,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压过了马蹄声。

第一波箭雨落下。

冲在最前的三十余骑人仰马翻。重甲能挡刀剑,却挡不住这种近距离的床弩直射。一支弩箭贯穿马颈,余势未衰,又扎进骑手的胸甲,把人钉在地上。另一匹马被射中前腿,惨嘶着翻滚出去,把背上的骑兵压成肉泥。

但契丹重骑没有减速。他们像一股铁流,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距离一百五十步。

“弓!”柴荣左手挥下。

两千弓手齐射。这次是抛射,箭矢划出弧线,从空中落下。大部分箭被盔甲弹开,叮叮当当像下了一场铁雨。但总有缝隙——面甲的窥孔,颈甲的接缝,马腿的关节。不断有人中箭,马匹哀鸣,但阵型依然完整。

距离一百步。

柴荣能看清杨衮的脸了。狼牙头盔下,那张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眼睛像两颗嵌在岩石里的黑曜石。杨衮也在看他,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杀意。

七十步。五十步。

柴荣终于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右手“定国”剑举过头顶,剑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金芒。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剑掷了出去。

不是掷向杨衮,是掷向杨衮战马前的地面。

长剑旋转着飞出,剑尖向下,“铮”的一声,深深扎进冻土,立在两军之间。剑柄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这个动作太出乎意料,冲在最前的契丹骑兵下意识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撞上前队,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柴荣用契丹语大吼:“杨衮!看你的身后!”

声音不大,但杨衮听见了。他本能地回头一瞥——

狼牙岗方向的浓烟,已经不再是笔直的一柱。现在它散开了,像一朵巨大的、漆黑的蘑菇云,在天空中缓缓扩散。而且烟的颜色变了,不再是草木燃烧的灰白,是某种更深的、带着油脂味的黑——那是粮仓和军械库完全燃烧的标志。

老巢,真的没了。

杨衮的身体僵了一瞬。只有一瞬,但足够了。

柴荣身后,周军阵中突然推出二十辆古怪的战车。车不大,没有轮子,是 sled 式的滑橇,每辆车上有三个巨大的陶瓮,瓮口用油布密封。士兵用火把点燃油布,然后奋力把车推向正在减速的契丹骑兵。

“避!”杨衮嘶吼,但已经晚了。

陶瓮撞上马腿,碎裂。里面不是火油,是石灰——生石灰混着硫磺和硝石,遇火即燃,遇水则沸。燃烧的石灰粉扬起来,像一片白色的雾,笼罩了前排的骑兵。

惨叫声顿时炸开。

石灰粉钻进盔甲的缝隙,沾到皮肤立刻灼烧起泡。更可怕的是吸进呼吸道,骑兵们捂着喉咙,从马背上滚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战马也遭了殃,眼睛被灼瞎,疯狂地乱冲乱撞,把阵型彻底搅乱。

这不是战场该有的手段。但柴荣不在乎。他只知道要赢,用什么方法不重要。

“杀!”张永德抓住机会,率骑兵从两翼杀出。

混战开始。

狼牙岗顶,赵匡胤看见了巴公原方向升起的烟尘。

不是一道,是无数道,密密麻麻,遮蔽了半边天空。那是大规模骑兵交战才会有的景象。

“打起来了。”郭延绍拄着枪站在他身边,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杨衮回不来了。”

赵匡胤没有回答。他看向北面,那里依然平静,但平静得让人不安。杨衮不是傻子,老巢被端,他一定会派人回来查看,甚至可能分兵回救。

“岗下的壕沟挖好了吗?”

“挖好了,三道,都插了尖木桩。”郭延绍说,“弓弩手也布置到位,每人配了六十支箭。就是……就是人手不够,能战的不到四千了。”

赵匡胤点点头。伤亡比他预计的要大,尤其是冻伤和旧伤复发,能站着的人每天都在减少。但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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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呢?”

“按您的吩咐,愿意干活的都分下去了。有几个契丹医官在帮忙救治伤员,手艺还不错。”郭延绍顿了顿,“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些俘虏……看我们的眼神不对。”郭延绍压低声音,“不是恨,是……是感激。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里发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赵匡胤沉默。他想起那些俘虏松绑时,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将军不杀”。这些人大多是被征发的牧民,家里也有妻儿老小,打仗不是为了荣耀,是为了活命。

和他手下的这些兵,其实没什么不同。

“派人盯着就行。”最终他说,“只要他们不闹事,就别为难。真要闹事……”

他没说完,但郭延绍懂了。

黄昏时分,北面终于出现了动静。

不是大军,是一支探马,大约五十骑,在岗下三里处停住,远远观望。他们看见了岗上飘扬的周军旗帜,看见了被烧毁的营寨残骸,也看见了岗下新挖的壕沟和工事。

探马徘徊了半个时辰,然后掉头离去,没有尝试进攻。

“他们回去报信了。”郭延绍说。

“嗯。”赵匡胤望着那队远去的骑兵,“最迟明天,杨衮的回援部队就会到。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们能守住吗?”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岗上这些疲惫不堪但眼神坚定的士兵,看向那些正在搬运滚木的俘虏,看向远处巴公原方向越来越浓的烟尘。

然后他说:“守不住也得守。”

因为官家在那里。因为大周在那里。因为他答应过,要烧了杨衮的老巢,要插上周军的旗帜,要死守岗顶,让契丹人回不去。

承诺就是承诺。

潞州城下的战斗,在日落时分终于分出了胜负。

刘崇终究没能挽回败局。潘美的突袭打乱了他的指挥,张永德的主力趁机猛攻,北汉军士气崩溃,开始成建制地溃逃。刘崇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带着不到三千残兵向北逃窜,连金甲都脱了,换上一身普通将领的衣甲。

张永德没有深追。他的任务是解潞州之围,现在围已解,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救治伤员。

城门缓缓打开。

李筠扶着城墙,一步一步走下去。每走一步,左肩的箭伤就撕扯一次,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坚持自己走,不要人扶。

城外,战场已经安静下来。周军士兵在打扫战场,收拢尸体,救治伤员。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残破的兵器和盔甲,到处都是人和马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张永德迎上来,看见李筠的样子,眉头紧皱:“李将军,你这伤……”

“死不了。”李筠摆手,声音嘶哑,“张将军,谢了。”

两个字,重如千钧。

张永德抱拳:“分内之事。陛下有令,务必在第七日解潞州之围,张某不敢有违。”

“陛下……”李筠望向南边,巴公原的方向,“陛下那边……”

“陛下自有安排。”张永德没有多说,“李将军先治伤吧。潞州城防暂时由我部接管,你好好休息。”

李筠点点头,没再坚持。他确实到极限了,能站着都是靠一口气撑着。两个亲兵上来搀扶,他这次没拒绝。

走过战场时,他看见几个士兵在收殓尸体。一具北汉兵的尸体脸朝下趴着,背上插着三支箭。士兵把他翻过来,李筠看见了那张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士兵伸手,想帮他合上眼睛,但试了几次,眼皮就是合不上。

“算了。”另一个士兵说,“就这样吧。死不瞑目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李筠停住脚步。他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身,伸手抚过那张年轻的脸。皮肤已经冷了,但还没僵硬。他轻轻合上那双眼睛,这次,眼皮顺从地闭上了。

“找个地方埋了。”李筠站起身,对士兵说,“立块木牌,写上名字——如果找得到身份牌的话。”

士兵愣了愣:“将军,这是北汉兵……”

“也是人。”李筠转身离开,“死了,就都一样了。”

他走回城门,走进那座守了七天七夜、终于守住了的城池。街道两旁,幸存的百姓悄悄打开门缝,向外张望。他们看见李筠浑身是血、步履蹒跚的样子,有人捂住嘴,有人红了眼眶。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水出来,跪在路旁:“将军……喝水……”

李筠停下,接过碗。水是温的,里面还飘着几片姜。他仰头喝干,把碗还给老妇人:“谢谢。”

老妇人泪流满面,连连磕头。

李筠继续往前走。阳光从西边射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血迹斑斑的石板路上。风吹过,带来远方战场上最后的哀嚎,也带来城内渐渐响起的、劫后余生的哭声和笑声。

七天。

他守住了。

巴公原的黄昏,血色浸透了整片原野。

柴荣已经站不起来了。药效完全褪去后,反噬来得猛烈而残酷。他瘫坐在龙旗下,靠着旗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往肺里扎。视线模糊,耳朵嗡嗡作响,只能凭感觉知道战斗还在继续。

但局势已经明朗。

杨衮的重骑在石灰攻击下溃散,又被张永德的骑兵从两翼夹击,死伤惨重。残余的契丹军试图撤退,但后路被火墙阻断,只能向东逃窜,又撞上了李重进预设的埋伏。现在战场已经变成一场追杀。

赢了。

柴荣知道赢了。但他笑不出来,因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恐惧的抖,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震颤。

“陛下……”张永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遥远,“杨衮……杨衮死了。”

柴荣费力地抬起头。张永德手里提着一颗头颅——狼牙头盔已经掉了,露出杨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还睁着,眼神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愕和不甘。

“怎么死的?”柴荣问,声音微弱。

“乱军中,被潘美一槊刺穿咽喉。”张永德把头颅放下,“陛下,我们赢了。契丹军溃散,斩首四千余,俘获两千。北线……北线大捷。”

柴荣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一甜,一股热流涌上来。他侧过头,咳出一口血。血是暗红色的,里面混着黑色的血块。

“御医!快传御医!”张永德慌了。

“不用……”柴荣摆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刘翰说过……这是药效反噬……正常……”

他靠在旗杆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如血,把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原野上,幸存的士兵在打扫战场,收拢同伴的尸体。哭声,呻吟声,偶尔还有垂死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构成胜利之后最真实的画卷。

这就是他要的。

用虎狼药换来的胜利,用两万人命换来的胜利,用一个穿越者的算计换来的胜利。

值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历史从这里开始,不一样了。高平之战不会再有,柴荣早逝的悲剧……或许还有机会改变。

“扶朕起来。”他说。

张永德和另一个将领小心地把他搀起来。柴荣站不稳,大部分重量靠在两人身上,但他坚持站着。他望向北边,望向狼牙岗的方向——那里的烟已经淡了,但周军的旗帜应该还在飘扬。

赵匡胤做到了。

这个未来的宋太祖,现在是他最锋利的刀。

“传令……”柴荣用尽最后力气,“全军休整三日……然后……兵发晋阳……”

话音未落,眼前彻底黑了。

他最后听见的,是张永德惊恐的呼喊,还有远处战场上空,第一只嗅到死亡气息的秃鹫,发出的、尖锐而凄厉的鸣叫。

第八天的黎明,还没有来。

但有些人,可能等不到黎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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