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算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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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的春来得迟。

已是二月中,宫墙下的柳枝才刚抽出些鹅黄的芽,在晨风里怯生生地晃着。皇城大庆殿前的广场上,百官按品级站成数列,紫袍、绯袍、绿袍,像一片片被冻住的彩色绸缎,在清晨的寒意里微微发颤。

朝会已进行了一个时辰。

柴荣坐在御座上,身上穿着赭黄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件黑貂皮大氅——刘翰坚持要他穿的,说殿里阴冷,病体受不住。他脸色依然苍白,但坐得很直,手搭在扶手上的狻猊兽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冰冷的铜质。

范质站在丹墀下,正在读一份长长的奏疏。内容是关于淮南水患后漕运恢复的进度,数字很多,地名很杂,听得人昏昏欲睡。几个年老的官员已经开始偷偷挪脚,缓解站麻了的腿。

柴荣的目光扫过殿内。张永德站在武将班首,眼睛半闭着,显然在走神。李重进倒是听得认真,但眉头紧皱,大概是在盘算漕运中断对军粮的影响。文官那边,户部尚书王溥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掐算着什么——这人向来精明,对数字敏感得像猎犬嗅到猎物。

终于,范质读完了。他合上奏疏,躬身:“请陛下圣裁。”

柴荣没立刻说话。他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胸腔里的寒意。放下茶盏时,瓷底碰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修漕运的款项,从哪儿出?”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王溥出列:“回陛下,去岁秋税收毕,除拨给各镇军饷及官俸外,国库结余约八十万贯。按工部预算,疏通汴河、淮河主要淤塞段,需三十五万贯。臣以为……”

“不够。”柴荣打断他。

王溥一愣:“陛下?”

“修漕运要钱,抚恤阵亡将士家属要钱,赵匡胤练新军要钱,北边边境加固关防也要钱。”柴荣慢慢数着,“八十万贯,听着不少,撒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殿内安静下来。百官都抬起头,看向御座。这位皇帝病愈还朝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果然不是来听汇报的。

“王溥。”

“臣在。”

“去年全国田赋,实收多少?”

王溥迅速答道:“夏税钱二百四十万贯,秋粮四百五十万石,折钱约三百万贯。加上盐茶专卖、商税、矿课等,岁入总计约八百万贯。”

“支出呢?”

“军费占四成,官俸两成,皇室用度及各地工程一成,余下三成存库或调剂各镇。”王溥对答如流,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柴荣点点头:“也就是说,每年能攒下的,不到一百万贯。”

“是。”

“太少了。”柴荣站起身。貂皮大氅滑落肩头,刘翰在旁想替他披上,被他摆手制止。他走到丹墀边缘,俯视着下方的臣子。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陛下刚打了胜仗,就要加税了。劳民伤财,非明君所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但朕问你们:北汉刘崇虽败,元气未丧;契丹死了个杨衮,可汗庭还有十万铁骑;南唐李璟占着江淮富庶之地,水军冠绝天下。这些,靠每年一百万贯,打得赢吗?”

无人应答。

“再问你们:黄河年年决口,淮河漕运时通时断,关中旱,淮南涝。这些,靠一百万贯,治得好吗?”

依然沉默。

柴荣走回御座,但没有坐下。他扶着椅背,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木雕纹路。

“所以朕今天不说加税。”他顿了顿,“朕说——查税。”

两个字,像冰雹砸进热油锅。

王溥猛地抬头,范质倒吸一口凉气,连一直半闭着眼的张永德都睁大了眼睛。殿内响起压抑的骚动声,官员们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自唐末以来,天下崩裂七十余年。”柴荣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藩镇割据,政令不出汴梁。各地田亩册籍混乱,隐田逃税者十之三四;盐铁专卖之利,多入私囊;商贾行旅之税,十不征一。这些,你们不知道吗?”

他看向王溥:“户部尚书,你说,光是淮南一带,世家大族隐报的田亩,有多少?”

王溥额角渗出冷汗:“臣……臣委实不知……”

“那朕告诉你。”柴荣从案上拿起一本簿册——那是他病中让亲信暗中查访整理的,“仅扬州、楚州、泗州三地,隐田就不下五十万亩。按每亩年税三十文算,一年就是一万五千贯。十年呢?十五年呢?”

他放下簿册,声音冷下来:“这还只是田赋。盐课呢?茶课呢?市舶司的海外贸易抽分呢?各地关卡私自收取的‘过路钱’呢?”

范质终于忍不住出列:“陛下!此事牵涉甚广,宜从长计议……”

“朕没有时间从长计议。”柴荣直视着他,“范相,你熟读史书。告诉朕,历代王朝崩溃,除了外患,最主要的内因是什么?”

范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钱。”柴荣替他说了,“朝廷没钱,就养不起兵,兴不起水利,赈不了灾荒。没钱,边军就得靠地方自筹,于是藩镇坐大。没钱,官员俸禄不足,于是贪腐横行。没钱,百姓活不下去,于是揭竿而起——这个道理,很难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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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坐下,疲惫感突然袭来,让他有些眩晕。但他强撑着,手指用力抠着扶手,指甲泛白。

“拟旨。”他对范质说,“第一,设‘度支审计司’,直属朕,不受三省辖制。职责是重新丈量全国田亩,核实户口,清查各地赋税账目。”

“第二,盐铁茶矾专卖之权,收归中枢。各地转运使、监当官,一律由朝廷委派,三年一换,不得连任。”

“第三,罢除各镇自行收取的关卡杂税,统一制定商税则例,由户部派员驻点征收。”

每说一条,殿内的空气就凝重一分。等三条说完,已经有人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这几条旨意,刀刀砍向地方势力,砍向世家大族,也砍向了殿内不少官员背后的利益。

“陛下!”一个白发老臣踉跄出列,扑通跪下,“此令一下,天下必将动荡啊!各地藩镇岂能坐视?世家大族岂能甘心?陛下,三思,三思啊!”

柴荣看着他。那是礼部尚书薛居正,三代为官,家族在河南有良田千顷。

“薛卿。”柴荣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你儿子在郑州当刺史,是吧?”

薛居正浑身一颤。

“去年郑州上报的田赋,比实际少了三成。你别说你不知道。”柴荣的语气又冷了回去,“朕给你两个选择:一,主动补交欠税,朕念你年老,不予追究;二,等审计司查到你儿子头上,按律处置。”

他环视全场:“这话,对你们所有人都有效。一个月内,主动清缴历年欠税、隐报田亩的,朕可以网开一面。一个月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朝会在一片死寂中散了。官员们低着头快步走出大殿,没人交谈,甚至没人敢对视。柴荣坐在御座上,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陛下。”范质最后一个留下,欲言又止。

“想劝朕缓一缓?”

“……是。”范质苦笑,“陛下的初衷是好的,但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变故已经在了。”柴荣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范相,你以为朕不知道吗?这次北伐回来,有多少人在暗中串联,有多少人在观望风向。朕赢了仗,他们暂时缩了回去。但朕要是露出一点软弱,他们就会像狼一样扑上来。”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刘翰赶紧递上参茶,他喝了一口,压下喉间的腥甜。

“所以朕不能缓。”他喘着气说,“朕要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这样,他们才会怕,才会老老实实听话。”

范质沉默良久,深深一躬:“臣……明白了。”

他退下后,柴荣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他想起在现代读过的那些改革史。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雍正摊丁入亩……每一次触动利益的手术,都伴随着剧烈的阵痛,甚至流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但他必须做。

因为历史给他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

同一时刻,汴梁城外西郊的兵营里,赵匡胤正面对着一群站得歪歪扭扭的新兵。

五千人,都是从京畿附近招募的流民、佃户和匠户。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衫,有的赤着脚,有的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惶恐。这不是兵,这是一群快要饿死的人。

赵匡胤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扫视着下方。他今天没穿盔甲,只一身简单的青布箭袖,但腰背挺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用了内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不是因为忠君爱国,不是因为想要建功立业。你们来,是因为这里管饭。”

台下起了轻微的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露出羞愧的表情。

“这没什么丢人的。”赵匡胤继续说,“人活着,首先要吃饱肚子。我赵匡胤当年从军,也是为了有口饭吃。”

他顿了顿:“但现在,我要你们想清楚另一件事——吃了这口军粮,穿上这身军衣,你们就不再是流民、佃户、匠户了。你们是兵,是大周的兵。”

他跳下木台,走到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面前。那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你叫什么?”赵匡胤问。

“张……张老实。”男子结结巴巴。

“以前做什么的?”

“佃户。东家的地……去年被水淹了,交不起租,就被赶出来了。”

赵匡胤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面饼,递给小女孩。女孩怯生生地看着父亲,张老实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女孩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从今天起,你和你女儿,军营管饭。”赵匡胤对张老实说,“但你得训练,得学规矩,得听话。能做到吗?”

张老实扑通跪下,连连磕头:“能!能!将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赵匡胤扶起他,重新走上木台。

“你们都听见了。”他大声说,“在我这里,只要听话、肯练,就饿不死。不仅饿不死,每个月还有军饷——三百文,按时发放,绝不拖欠。”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三百文,对这些人来说是天数字。

“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赵匡胤的声音陡然严厉,“军中法令如山!迟到早退,罚!训练懈怠,罚!不听号令,重罚!偷奸耍滑、欺压同袍、临阵脱逃者——斩!”

最后一个字出口,杀气凛然。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现在,”赵匡胤指着营门,“不愿受约束的,可以走。留下的,就从今天开始——重新学怎么站着,怎么走路,怎么做人。”

五千人,没有一个人离开。

赵匡胤看着那一张张麻木中开始燃起微光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沉重。陛下把这五千人交给他,不止是要他练出一支新军,更是要他给这些人一条活路。

而这条活路能不能走通,要看朝廷有没有钱,要看陛下的新政能不能推行下去。

他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里,另一场更艰难的战争,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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