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秋燥(1 / 1)

显德元年八月十五,中秋。

往年这时候,汴梁城里该是灯笼高挂、丝竹盈耳的光景。大户人家会在庭院里摆开宴席,赏月饮酒;寻常百姓也会买上几块月饼,一家人围坐说些吉利话。可今年的中秋,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寂静里。

不是没有人声——街市依旧开张,行人依旧往来,但说话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走路也都垂着眼。偶尔有孩童嬉闹着跑过,很快就被大人拽回去,低声呵斥几句。连那些最爱在节日里吹拉弹唱的乐户,也都闭门不出。

登闻鼓立在宣德门外,已经十二天了。

这十二天里,又响过七次。告的都是强占田产、欺男霸女、贪赃枉法的事,涉案的从县衙胥吏到州府官员,甚至还有一个五品的转运副使。每响一次,皇城司的人就出来带人进去,然后不过三五日,就会有旨意下来:或革职,或流放,或抄家。

速度之快,手段之狠,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郑国昌的案子在八月十二审结,斩立决,家产抄没。行刑那天,刑场围了上千人,王二就站在最前面,眼睁睁看着那个逼死他老母的东家人头落地。血喷出来的时候,王二没哭也没笑,只是呆呆地站着,直到人群散去,他还站在原地。

最后还是开封府的衙役看不过去,把他拉走了。

“你的田,官府会还你。”衙役说,“还有郑家赔的五十贯钱,过几日去县衙领。”

王二点点头,踉踉跄跄地走了。他没回家——那个家已经没了,老母的坟在城外乱葬岗,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他走到登闻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再也没人见过他。

中秋这日的大朝会,气氛比往日更凝重。

柴荣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弹劾奏章——是御史台递上来的,弹劾度支审计司主事王延嗣“滥用职权、罗织罪名、搅乱朝纲”。署名的是七个御史,都是世家子弟出身。

“王延嗣。”柴荣放下奏章,“他们说你在郑州清丈田亩时,故意夸大隐田数目,逼迫士绅补缴赋税。还说你私设刑堂,拷打不愿配合的乡老——可有此事?”

王延嗣出列,躬身道:“回陛下,绝无此事。臣在郑州三月,所有丈量皆有州县胥吏在场,账目公开可查。至于‘私设刑堂’——臣只是将几个阻挠丈量、撕毁田册的豪奴送交县衙,何来拷打之说?”

“那这七位御史,是诬告你了?”

王延嗣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敢说御史诬告。但臣在郑州,确实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薛昭流放后,薛家在郑州的田产被重新丈量,补缴赋税三千七百贯。与薛家有姻亲、故旧关系的十七户,共补缴一万二千贯。这些人……对臣有怨言,也是常理。”

话说得很直白。殿内不少官员脸色变了——王延嗣这是明摆着说,弹劾他的人,就是那些被查了田产、补了赋税的世家代言人。

“范质。”柴荣转向首相,“你怎么看?”

范质深吸一口气:“陛下,清丈田亩、整顿赋税,乃利国利民之举。但凡事过犹不及,若操之过急,恐引发地方动荡。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上,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柴荣笑了,“范相,朕登基已八月有余。这八个月里,北汉来犯,朕亲征打了回去;盐政、漕运、科举三案,朕查办了上百官员;登闻鼓设了十二天,接了八桩案子,桩桩属实——你告诉朕,朕哪件事‘徐徐图之’了?”

范质哑口无言。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柴荣站起身,走下御座,“觉得朕太急,觉得朕不按规矩来,觉得朕这样下去会出乱子。但朕告诉你们——”

他走到那七位弹劾王延嗣的御史面前,一个个看过去。那七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个天下,已经乱了七十年了。”柴荣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从唐末黄巢之乱算起,七十年来,换了五个朝代,十几个皇帝。为什么?因为田赋不均,因为官吏贪腐,因为百姓活不下去就要造反!”

他转身,面向所有朝臣:“朕不要当第十三个短命皇帝。朕要当的是——结束这乱世,开创太平的那个人。而要开创太平,就要先治乱。怎么治?刮骨疗毒!”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王延嗣无罪,继续主持清丈田亩之事。至于这七位御史——”柴荣顿了顿,“罚俸半年,留职察看。若再有无端弹劾、阻挠新政者,革职流放,永不叙用!”

旨意一下,再无人敢言。

朝会散后,柴荣回到垂拱殿,刚坐下就剧烈咳嗽起来。刘翰赶紧递上药,柴荣喝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陛下……”刘翰眼眶发红,“您不能再这样劳累了。今日朝会上,老臣看您脸色……”

“死不了。”柴荣摆手,“外面情况怎么样?”

“登闻鼓那边,今天没人敲。但围观的人比往日都多,怕是有上千。”刘翰低声说,“还有,禁军那边……有些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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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动静?”

“马军司几个被软禁的将领,家里人去探视,都被拦回来了。今天有几十个禁军士兵聚在营门口闹,说要见张永德将军,被弹压下去了。”刘翰顿了顿,“陛下,老臣斗胆说一句——整顿吏治固然要紧,但军心不能乱啊。”

柴荣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是啊,军心不能乱。可军心为什么乱?不就是因为那些将领喝兵血、吃空饷,把士兵逼到绝路上吗?现在查他们,士兵们本该拍手称快才对。

除非……有人在暗中煽动。

“传张永德。”柴荣说。

新军营里,中秋没有放假。

赵匡胤下令,今日训练照常,但晚饭加菜——每人多给二两肉,一壶酒。校场上,士兵们围坐成圈,中间架着大锅,炖肉的香气飘得老远。

张老实端着碗,却没什么胃口。他身边坐着陈三,还有那个妹妹被豪强害死的都头,叫周大勇。

“赵将军报上去的那些案子,有消息了吗?”周大勇闷声问。

张老实摇头:“还没。听说要等皇城司派人去查实。”

“查什么查!”周大勇一拳砸在地上,“我妹妹的尸体是我亲手埋的!那畜生叫孙阎王,在偃师县无人不知!还需要查吗?”

“军令如山。”张老实说,“将军说了,查实了才敲鼓。”

陈三小声插话:“我听说……禁军那边有人闹事。说陛下查得太狠,武将们都要寒心了。”

“寒心?”周大勇冷笑,“那些喝兵血的将领,也配叫武将?我爹当年就是禁军,每个月军饷被克扣一半,冬天连件厚棉衣都没有,活活冻死的!他们寒心?老子还寒心呢!”

周围几个士兵都看了过来。张老实赶紧拉他:“小声点!”

“怕什么!”周大勇甩开他,“赵将军说了,咱们新军和禁军不一样!咱们不喝兵血,不欺压百姓!咱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赵匡胤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说啊,怎么不说了?”赵匡胤面无表情。

周大勇慌忙站起:“将军,我……”

“坐下。”赵匡胤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个空碗,自己舀了勺肉,“你说得对,新军和禁军不一样。但这话,关起门来说可以,出去不要说。”

他吃了口肉,继续说:“禁军有坏种,也有好汉。现在被查的那些,是坏种。但还有更多像你爹那样的好汉,在等着朝廷给他们一个公道。你们要骂,就骂那些坏种,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周大勇低头:“是,将军。”

“你们的案子,我已经报上去了。”赵匡胤说,“皇城司的人明天就到,会分批找你们问话。记住——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许添油加醋,也不许隐瞒。若是诬告,军法处置;若是属实……”

他顿了顿:“我亲自带你们去敲鼓。”

士兵们眼睛都亮了。

赵匡胤站起身,拍了拍周大勇的肩:“仇恨可以记着,但别让仇恨蒙了眼。咱们当兵,是为了保护那些像你妹妹一样被欺负的人,不是为了变成新的欺负人的人。”

他走了。周大勇坐在那里,许久,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哭声压抑而沉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张老实默默递过酒壶。周大勇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夜空中,月亮很圆,很亮。

潞州城头,李筠也在看月亮。

他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是野利昌刚刚送来的。信上说,刘承钧病危,北汉朝堂已经乱成一锅粥。宰相郭无为暗中与契丹使臣达成协议:契丹助刘继元上位,北汉割让蔚、朔、云三州,并每年纳贡三十万匹绢。

好大的胃口。

蔚、朔、云三州,是太行山以北的战略要地,一旦割给契丹,大周北疆将门户大开。而三十万匹绢,足以拖垮北汉本就不充裕的财政。

郭无为这是饮鸩止渴——不,是拉着整个北汉一起死。

“将军。”参军走上城头,“晋阳的细作又传回消息,说刘继恩已经暗中调兵,准备在刘承钧咽气后发动政变。郭无为也在集结私兵,双方剑拔弩张。”

“契丹人呢?”

“耶律挞烈还在郭无为府中,但契丹的一支骑兵已经秘密南下,目前停在幽州以北的檀州,距离晋阳只有四百里。”

李筠的手指在城砖上敲击。一下,两下。

四百里,骑兵急行军三日可达。如果契丹人真的插手,北汉的内乱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代理人战争——契丹扶植刘继元,大周……要不要扶植刘继恩?

“地图的事,”参军压低声音,“要不要现在报上去?这可是奇袭晋阳的最好时机。”

李筠沉默。

那条秘道,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如果现在出兵,轻装简从,三日可抵晋阳城下。趁着北汉内乱,一举破城不是不可能。

但之后呢?契丹骑兵就在檀州,他们会坐视晋阳被攻破吗?一旦开战,就是大周与契丹的正面冲突。陛下准备好了吗?大周准备好了吗?

他想起陛下赐他丹书铁券时说的话:“卿乃国之北门。”

北门守将的职责,是御敌于国门之外,不是贪功冒进、把战火引进来。

“再等等。”李筠最终说,“等晋阳那边分出胜负,等契丹人的真实意图明朗。还有……”

他望向南方:“等陛下的旨意。”

参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李筠独自站在城头。八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月光下,太行山巨大的轮廓沉默地横亘在北方,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屏障后面,是正在燃烧的晋阳。

该不该去灭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的火把,不能轻易扔出去。

因为扔出去,可能会烧掉敌人,也可能会……烧掉自己。

更远处,汴梁的方向,月光洒满中原大地。

那里也有一团火,正在陛下的掌控中,一点点烧掉积弊,烧出个新天地。

两团火,一北一南,都在这个中秋夜,静静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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