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秋声(1 / 1)

诏书是八月底明发天下的。

驿卒们背着杏黄旗,从汴梁出发,沿着官道奔向四方。过黄河,越太行,穿淮河,十日之内,各州各县的城门口都贴上了加盖玉玺的誊黄告示。识字的老秀才站在告示前,一句句念给围观的百姓听,念到“北定晋阳,收复故土”时,人群总会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在欢呼背后,是另一种声音——铁匠铺里日夜不停的锤打声,军营里加紧操练的喊杀声,还有州县衙门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的筹算声。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事,它是整个国家机器开动时发出的、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

汴梁皇城,紫宸殿。

柴荣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吵成一团的文武百官。北伐的诏书已经下了,但具体怎么打、打多大、打到什么程度,朝堂上分成三派,吵了整整三天。

以范质为首的文臣主张“有限北伐”——拿下潞州以北的几处关隘,巩固防线即可,不必深入晋阳。理由是国库虽然追缴了些钱,但支撑灭国之战依然吃力,且契丹虎视眈眈,一旦久攻不下,后果不堪设想。

以张永德为首的武将则主张“雷霆一击”——调集禁军主力,加上新军,趁北汉内乱未平、契丹援军未至,直扑晋阳,一举灭国。理由是战机稍纵即逝,此时不取,待北汉在契丹扶持下站稳脚跟,后患无穷。

还有一派是骑墙的,说“听陛下的”,但眼神飘忽,显然各怀心思。

“都吵够了吗?”柴荣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晋阳的位置:“范质说国库吃紧,朕知道。张永德说战机难得,朕也知道。那朕告诉你们——这一仗,要打,但朕不要你们想象的打法。”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第一,不动禁军主力。马军司刚清洗完,需要时间整训;侍卫司要镇守京畿,防备南唐、后蜀趁火打劫。”

此言一出,武将们都愣住了。不动禁军?那靠谁打?

“第二,不动国库存银。”柴荣继续道,“军费从盐政、漕运、科举三案追缴的赃款里出,不够的,朕的内库补上。百姓的赋税,一分不加。”

文臣们面面相觑。追缴的赃款虽然不少,但支撑一场大战……

“第三,”柴荣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这一仗,不打晋阳。”

“不打晋阳?”张永德忍不住开口,“那打哪里?”

柴荣的手指落在太行山北麓的几个点上:“打这里——蔚州、朔州、云州。”

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蔚、朔、云三州,是北汉与契丹之间的缓冲地带,也是这次郭无为答应割让给契丹的地方。打这里,等于直接从契丹嘴里抢食!

“陛下!”范质急道,“这三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一旦开打,契丹必不会坐视!到时候……”

“到时候就是大周与契丹的正面对决。”柴荣替他说完,“范相,你以为朕不打这三州,契丹就会安安分分待在草原上吗?郭无为已经答应割地,契丹骑兵不日就会南下接收。等他们在三州站稳脚跟,下一个目标是什么?是太原?是潞州?还是直接南下饮马黄河?”

他走回御座,坐下,语气平静下来:“所以这一仗,不是朕要打,是不得不打。趁契丹人还没完全接手,趁北汉内乱无暇北顾,先把这三州拿下来,把防线推到长城一线。这样,将来无论是战是和,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或者说疯狂——的计划震住了。

“可是陛下,”王溥硬着头皮问,“不动禁军主力,靠谁去打这三州?地方镇兵?还是……新军?”

柴荣笑了:“你猜对了。这一仗的主力,就是新军。”

“新军才练了四个月!”一个老将军忍不住喊道,“五千人,打三州?陛下,这……这是儿戏啊!”

“是不是儿戏,打了才知道。”柴荣看向赵匡胤,“赵将军,你的新军,敢不敢接这个任务?”

赵匡胤出列,单膝跪地:“臣,万死不辞!”

“好。”柴荣点头,“给你两万人——新军五千,再从河北各镇抽调一万五千精兵,归你统一指挥。粮草朕给你备足,军械给你配最好的。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三个月内,拿下蔚、朔、云三州。拿不下,提头来见。”

“臣,领旨!”

新军营里,备战的气氛像一张拉满的弓。

赵匡胤接到旨意的当天,就把所有军官召集起来。沙盘上已经摆出了蔚、朔、云三州的地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得清清楚楚。

“蔚州在最东,离幽州最近,契丹人一定会重点防守。朔州在中间,是北汉囤积粮草的地方。云州在最西,背靠黄河,易守难攻。”赵匡胤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陛下的意思是,三个月拿下三州。你们说,该怎么打?”

军官们面面相觑。三个月,三州,两万人——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将军,”郭延绍犹豫道,“咱们是不是……向陛下再请些兵?”

“没有兵了。”赵匡胤摇头,“禁军不能动,南边要防唐、蜀,西边要防党项。陛下能给咱们两万人,已经是挤出牙缝里的肉了。”

他看向张老实:“张都头,你说说,怎么打?”

张老实愣了愣,他刚被提拔成都头,还没适应这个新身份。他盯着沙盘看了许久,忽然说:“不能……不能三个一起打。咱们人少,得一个一个来。”

“先打哪个?”

“朔州。”张老实指着中间,“打下朔州,就切断了蔚州和云州之间的联系。而且朔州有粮,打下来,咱们的粮草就不用全靠后方运了。”

赵匡胤眼睛一亮:“继续说。”

“打下朔州后,分兵两路。”张老实越说越顺,“一路向东打蔚州,蔚州的守军听说朔州丢了,粮道断了,军心必乱。一路向西……云州最难打,可以围而不攻,等另外两州拿下了,再集中兵力打它。”

军官们都惊讶地看着张老实。这个两个月前还是个佃户的汉子,此刻说起兵法来竟头头是道。

赵匡胤笑了:“好!就按张都头的思路打。不过——”他话锋一转,“时间不能拖。朔州必须在二十天内拿下,蔚州三十天,云州四十天。超过一天,军法处置!”

他看向周大勇:“周大勇,你的都打前锋。有问题吗?”

周大勇“唰”地站起:“没有!”

“好。”赵匡胤环视众人,“这一仗,是新军的第一仗,也可能是大周未来十年最重要的一仗。打赢了,咱们就是开疆拓土的功臣;打输了……”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打输了,新军这个番号可能就没了,他们这些人,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回来被军法处置。

“都回去准备。”赵匡胤最后说,“三天后,开拔。”

潞州城,节度使府。

李筠看着刚刚送到的密旨,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旨意很明确:新军主攻蔚、朔、云三州,昭义军的任务是在东线佯动,做出要直扑晋阳的架势,牵制北汉主力,使其不能北上救援三州。

佯动。

这个词让李筠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守着北门七年,打了大小几十仗,现在终于等到北伐的机会,却只是个“佯动”的角色。

“将军,”参军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真不打晋阳?”

“陛下说佯动,就是佯动。”李筠放下密旨,“但佯动也要动得像真的。传令下去,全军开拔,往北推进三十里,在石岭关扎营。多树旗帜,多挖灶坑,做出十万大军集结的架势。”

“那……那条秘道呢?”

李筠走到地图前,手指抚过那条用朱砂标记的小路。现在,这条秘道成了真正的鸡肋——陛下不要打晋阳,秘道就失去了奇袭的价值。但就这么放着……

“派两百精兵,从秘道潜入晋阳附近。”他最终说,“不要攻城,不要接战,只做两件事:第一,散布谣言,说大周二十万大军已到石岭关,不日就要攻城;第二,伺机烧掉晋阳城外的几处粮仓。”

参军眼睛亮了:“虚张声势,扰乱军心?”

“对。”李筠点头,“北汉现在内斗正酣,刘继恩和郭无为都怕对方借大周之手除掉自己。咱们把动静搞大点,他们就更不敢分兵北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告诉潜入的弟兄,事成之后立刻撤回,不要恋战。他们的命,比烧几个粮仓值钱。”

参军领命而去。李筠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从潞州移到晋阳,又从晋阳移到蔚、朔、云三州。

陛下这步棋,很险,但也很大气。不打晋阳打三州,看似避实就虚,实则是在和契丹抢时间、抢地盘。如果真能拿下三州,把防线推到长城一线,那北疆的格局就彻底变了。

只是……

他想起新军那五千人,想起赵匡胤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三个月,三州,两万人。

能成吗?

李筠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个“佯动”的角色,得演得足够真,真到让北汉相信大周真的要灭国,真到让他们不敢往北看一眼。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

落叶在空中打旋,像战场上即将扬起的尘土。

晋阳城,宰相府。

郭无为看着桌上两份急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一份是南线哨探送来的:潞州李筠率军北进,已在石岭关扎营,营帐连绵十里,炊烟遮天,估计兵力不下十万。

另一份是北线送来的:大周一支两万人的军队突然出现在朔州以南,领兵的叫赵匡胤,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赵匡胤……赵匡胤……”郭无为喃喃念叨这个名字,“查!给我查清楚,这人什么来路!”

幕僚低声说:“相爷,已经查了。此人是大周新练的‘天子亲军’主将,据说很得周主信任。不过……新军才练了几个月,能有多少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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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郭无为冷笑,“周主柴荣不是傻子,他敢让一支新军独当一面,必有倚仗。传令朔州守将,紧闭城门,不许出战。另外……”

他顿了顿:“派人去幽州,告诉耶律挞烈,周军动了,让他赶紧派兵接收三州。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那南线的李筠……”

“李筠是佯动。”郭无为断言,“周主真要打晋阳,不会让李筠这么大张旗鼓。他是在牵制我们,好让那个赵匡胤去打三州。告诉刘继恩,让他调兵去朔州,务必要把周军挡在长城以南!”

幕僚犹豫道:“可是相爷,陛下那边……恐怕不会同意调兵北上。他正忙着对付您呢。”

“那就由不得他了。”郭无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国难当头,还搞内斗?他要是不调兵,我就‘请’契丹人来调兵!”

他说到“请”字时,咬得很重。幕僚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

等幕僚退下,郭无为独自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秋风萧瑟,吹得庭中老树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寒门士子时,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辅佐明君,平定天下。可现在呢?他成了北汉的宰相,却要引契丹人进来,割地求荣。

“一步错,步步错啊。”他低声叹息。

但叹息之后,眼神又变得坚定。

错就错了,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赢,要么死。

幽州,契丹南京留守府。

耶律挞烈看着郭无为送来的急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周主动了。”他对身边的副将说,“比我想的还要快。”

“将军,咱们要不要立刻出兵?”

“出,当然要出。”耶律挞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不是去三州,是去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地方:朔州以北五十里,一个叫“杀虎口”的隘口。

“杀虎口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周军要打朔州,必过此地。”耶律挞烈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咱们先去占了杀虎口,坐看周军和汉军厮杀。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再下去收拾残局。”

“那蔚州和云州……”

“郭无为不是答应割让了吗?”耶律挞烈笑了,“等周军和汉军打得差不多了,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接收,多好。”

副将恍然:“将军高明!”

耶律挞烈望向南方,眼神深邃。

这一局,三方对弈。

周主要抢地盘,北汉要保命,而他契丹——要通吃。

秋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寒意,吹过幽州的城头,吹向南方那片即将血流成河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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