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云州东南,野狐岭。
李狗儿趴在乱石堆后,嘴里咬着一片草叶,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山谷。他今年十九岁,原是岚州逃难的猎户之子,半年前被募入新军,因熟悉山林被选入山地营。这是他第一次实战。
山谷中,一队契丹骑兵正在休整。约二十骑,马匹散放吃草,士兵围着火堆烤着什么,肉香顺风飘来,让李狗儿吞了吞口水。他们已经趴了两个时辰,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狗儿,”身旁的老兵王石头低声说,“看清了吗?那个穿皮甲的,应该是头儿。”
李狗儿眯眼望去。确实有个契丹军官坐在火堆旁,正用小刀割肉吃。他腰间挂的不是弯刀,是一柄汉式的横刀——可能是缴获的战利品。
“记住,”王石头嘱咐,“弩箭先射军官和弓手。咱们只有一次机会,射完就往林子里撤。按操典,交替掩护,不许回头。”
李狗儿手心出汗,握紧了手中的弩。这弩是山地营特制的短弩,射程只有八十步,但轻便,适合林间携带。弩箭是破甲锥,箭头用精铁打造,涂成暗黑色,不反光。
“准备。”王石头举起左手。
十名队员缓缓抬起弩,对准各自目标。李狗儿瞄准那个军官——八十步,无风,目标静止。讲武堂的教官说过:“弩手最忌犹豫,盯住目标,呼吸放平,扣扳机时手要稳。”
“放!”
十支弩箭几乎同时射出。李狗儿感到弩身轻轻一震,箭已离弦。
军官正把肉送向嘴边,箭从侧面射入脖颈,他身体一僵,手中的肉掉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几乎同时,另外三个契丹兵中箭倒下。
“撤!”王石头低喝。
十人如狸猫般跃起,向身后的密林奔去。契丹人反应过来,怒吼着上马追击。但山地营早已规划好路线——全是陡坡、密林、乱石堆,马匹根本跑不快。
李狗儿在林间狂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身后传来契丹人的怒骂和马蹄声,越来越近。一支箭擦着他耳边飞过,钉在前方树干上。
“分头!”王石头嘶吼。
十人迅速分成三组,钻进不同的岔路。李狗儿这组三人,专挑最陡最难走的地方跑。契丹骑兵被迫下马追赶,但穿着重甲在山林里,速度根本赶不上轻装的山地兵。
一炷香后,李狗儿瘫倒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大口喘气。另外两人也跟了上来,都是新兵,脸色煞白。
“死……死了吗?”一个叫陈三的新兵颤声问。
“死了。”李狗儿抹了把脸上的汗,想起那军官中箭倒地的样子,“我射中他脖子。”
陈三忽然干呕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杀人。
王石头带着其他队员陆续汇合,清点人数——十人全在,无人受伤。
“干得不错。”王石头难得露出笑容,“按操典,袭扰成功,立即转移。走,回预定集结点。”
一行人重新上路,这次从容许多。李狗儿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山林寂静,已听不见契丹人的声音。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从军官身上顺来的那块玉佩。刚才撤退时,他鬼使神差地跑过尸体旁,弯腰捞了一把。玉佩温润,雕着狼头图案。
“石头哥,”他忍不住问,“咱们杀了他们二十人,会不会……”
“会不会报复?”王石头打断他,“当然会。但咱们就是要让他们报复——他们越生气,越会追出来,越会分散兵力。这就叫‘疲敌’。”
李狗儿似懂非懂。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箭射出时,他想起了被契丹人烧毁的家乡,想起了死在逃难路上的妹妹。
也许石头哥说得对。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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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晋阳,潜邸。
刘继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诏书。墨已磨好,笔已润湿,玉玺——真正的传国玉玺,今早被郭无为“送还”了,就放在案边。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玉玺上,那方寸之玉仿佛有千钧之重。
“陛下,”郭无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得像在商量晚膳吃什么,“群臣都在等。”
刘继恩没有回头。他知道殿外站满了人——郭无为的党羽,还有那些被“请”来的朝中老臣。只要他盖上玉玺,走出这道门,念出诏书上的字,北汉刘氏的江山,就算易主了。
诏书是郭无为亲笔起草的,文采斐然。先是夸他刘继恩“年幼德薄,难堪大任”,再赞郭无为“忠勤体国,众望所归”,最后是“愿效尧舜,禅让贤能”。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剐在他心上。
“郭枢密,”刘继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朕若……不盖这玺呢?”
短暂的沉默。然后郭无为笑了,笑声很轻:“陛下说笑了。玉玺既已送回,便是天意。何况……”他顿了顿,“杨业将军的家人,还在府中静养呢。”
静养。刘继恩握紧拳头。杨业战死后,其家眷被郭无为“保护”起来,美其名曰“抚恤忠良”,实则是人质。
还有那些还忠于刘氏的老臣,他们的家眷,恐怕也都“静养”着吧。
“陛下,”郭无为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您可知先帝临终前,对臣说过什么?”
刘继恩猛地抬头。
“先帝说:‘无为,继恩年少,你要多帮衬。若他实在不堪……你可自为之。’”郭无为目光平静,“臣本不愿如此,但如今天下纷乱,契丹虎视,周国觊觎。北汉需要一个强力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孩子。”
谎言。父皇绝不可能说这样的话。但刘继恩知道,此刻争辩毫无意义。
他看向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光秃的枝丫在风中轻颤。就像他刘家的江山,风雨飘摇。
“拿笔来。”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郭无为亲自递上笔。刘继恩接过,笔杆冰凉。他展开诏书,目光扫过那些刺眼的字句,然后——提笔,在“刘继恩”三个字旁,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写罢,他放下笔,拿起玉玺。印泥是朱砂调制的,鲜红如血。他双手捧起玉玺,对准诏书末尾的空白,顿了顿,然后重重按下。
“砰。”
沉闷的声响在殿中回荡。玉玺抬起,留下鲜红的印记——“北汉皇帝之宝”。
完了。刘继恩松开手,玉玺滚落案上。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郭无为小心翼翼捧起诏书,吹干印泥,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陛下圣明。臣,必不负所托。”
他躬身退出,脚步轻快。
殿门重新关上。刘继恩瘫坐在椅中,望着窗外的老梅,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嘶哑的呜咽。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见父皇站在梅树下,微笑着朝他招手。他想走过去,却动弹不得。
父皇,儿臣……无能。
无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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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潞州,黑风寨。
孙武站在新修的了望台上,用沈括教的“测距法”估算着山下道路的距离。讲武堂学的那些东西,现在真用上了。黑风寨易守难攻,控制着云州南下的一条要道,位置确实重要。
“孙指挥,”陈到顺着木梯爬上来,“寨中清点完了。存粮够三百人吃三个月,兵器甲胄百余套,还有些金银细软——应该是抢过往商旅的。”
“金银登记造册,封存。”孙武转身,“粮食分出一半,秘密运往山下的隐蔽山洞。记住,要分散存放,防止被一把火烧了。”
“明白。”陈到顿了顿,“那……俘虏怎么办?一百多人,天天要吃饭。”
孙武皱眉。这是个难题。杀俘不祥,放了可能继续为匪,养着又耗粮。
“老弱遣散,发给路粮,让他们下山自谋生路。”他想了想,“年轻力壮又无恶行的,留下修工事。告诉他们,干满三个月,去留自愿。期间表现好的,可以吸收进咱们的‘巡山队’。”
“巡山队?”
“对。”孙武点头,“黑风寨既然占了,就不能只守。要主动巡山,清剿周边小股土匪,保护商旅。这样既能练兵,又能赚些‘保护费’,补贴开支。”
陈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咱们扮成土匪,契丹和郭无为都不会太在意。但实际是咱们的暗桩。”
“正是。”孙武望向北方,“李节帅让咱们占这寨子,为的就是这个。明面上是土匪窝,暗地里是潞州的眼睛和耳朵。”
山下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至,打的是潞州昭义军的旗号。为首的是王全斌。
孙武连忙下寨迎接。
“不必多礼。”王全斌下马,拍了拍他的肩,“拿下黑风寨,干得漂亮。节帅很满意。”
“谢将军。”
“但真正的考验才开始。”王全斌神色严肃,“云州契丹正在组建山地队,专为对付咱们的袭扰。另外,晋阳那边……刘继恩可能要禅位了。”
孙武心中一震。禅位?那北汉不就姓郭了?
“所以节帅有令,”王全斌继续道,“黑风寨要加快经营。第一,扩大巡山队规模,至少要两百人。第二,在寨子周边险要处设暗哨、陷阱。第三……”他压低声音,“准备接应一些人。”
“什么人?”
“晋阳城里,还有些忠于刘氏的人。郭无为若真篡位,他们恐怕待不下去了。”王全斌看着孙武,“黑风寨,可能就是他们的避难所。”
孙武感到肩上沉甸甸的。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剿匪,没想到卷进了这么大的漩涡。
“学生……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王全斌盯着他,“孙武,讲武堂教你们兵法战术,但没教你们怎么当棋子。现在我告诉你——在这盘大棋里,黑风寨是一步暗棋。棋手是李节帅,是陛下。而你们,就是执棋的手。”
他翻身上马:“一个月后,我要看到黑风寨成为插在契丹和郭无为喉咙里的一根刺。能做到吗?”
孙武挺直脊背:“能!”
马蹄声远去。孙武站在寨门前,望着蜿蜒的山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他在讲武堂拿起炭笔学画地图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改变了。
不再是书生,是军人。
是这乱世中,执火前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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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汴梁军器监。
沈括看着眼前十架刚刚完工的三矢弩,心中却无喜悦。弩是造出来了,但问题也出现了——太重。一架弩需要两人操作,加上箭矢,总重超过一百五十斤。山地营带不动。
“监正,”工匠头目小心翼翼道,“要减重,只能换材料。弩臂用更轻的木材,铁件减少……”
“但威力会下降。”沈括打断他,“破甲箭需要足够的动能,弩臂韧性不够,射程和穿透力都会大打折扣。”
他走到一架弩前,抚摸着冰冷的弩身。陛下设计的思路是超前的,但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材料和工艺,难以完美实现。
“或许……”沈括忽然想到什么,“不改弩,改用法。”
“监正的意思是?”
“三矢弩太重,不适合山地营机动。但如果是守城、守寨呢?”沈括眼中重新燃起光,“黑风寨那样的地方,险要难攻,弩架在寨墙上,专打攻寨的敌人。不需要机动,只需要威力。”
他越说越快:“一架弩守一段寨墙,三矢连发,压制效果远超普通弓弩。而且守军有工事保护,不用担心被骑兵冲击。”
工匠头目想了想:“有道理!那咱们还改不改?”
“改,但方向变一变。”沈括提笔在木板上画起来,“加强基座稳定性,增加俯仰调节机构,方便瞄准不同距离的目标。另外,箭矢也可以改进——既然守寨,可以用更重的破城箭,专打云梯、盾车。”
思路一开,问题迎刃而解。工匠们重新忙碌起来,锯木声、打铁声、讨论声响成一片。
沈括走出工坊,站在院中透气。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陛下交给他图纸时的眼神——期待,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卿,这天下,需要更好的兵器。”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有点懂了。
这天下,也需要更好的工匠,更好的军人,更好的……人。
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宫下钥的时辰。沈括转身走回工坊。今夜,又要熬通宵了。
但值得。
为了那些在前线厮杀的将士,为了那个在深宫操劳的皇帝,为了这个千疮百孔但还在挣扎的天下。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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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摩天岭。
赵匡胤看着手中的战报,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战报是张老实送来的,详细记录了今日野狐岭的袭击:击杀契丹兵二十一人,包括一名百夫长。己方无一伤亡。
“大帅,”石守信难掩兴奋,“山地营首战告捷!”
“嗯。”赵匡胤放下战报,“但契丹不会善罢甘休。告诉张老实,从今日起,袭扰频率减半,但每次袭击后,撤退路线要更复杂,埋伏要更多。”
“减半?为什么?咱们正占上风……”
“因为敌人会学。”赵匡胤走到地图前,“耶律挞烈不是傻子,吃一次亏,就会想办法应对。咱们要变,要让他摸不清规律。今天袭东,明天袭西,后天可能按兵不动。这才是真正的‘扰’。”
石守信恍然:“末将明白了。”
“另外,”赵匡胤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在这些地方,设假营地,留些破绽。契丹若来报复,就让他们扑空。次数多了,他们就会疲惫,会松懈——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机会。”
“大帅高明!”
赵匡胤却摇头:“不是高明,是无奈。咱们兵力不如契丹,装备不如契丹,正面打不过,只能耍这些小手段。但战争就是这样,赢才是道理。”
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营中渐次亮起火把。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有力。
这支军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从高平之战的新败,到杀虎口的惨败,再到如今……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劣势中战斗,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就像陛下常说的:星火虽微,可燎原。
这些兵,就是星火。
而他赵匡胤,要点燃他们,让他们烧遍整个北疆。
“传令各营,”他转身,声音坚定,“明日开始,强化夜间作战训练。我要咱们的兵,白天能打,晚上更能打。”
“得令!”
夜幕降临,摩天岭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如地上的星河。
而真正的星河,正在天际缓缓展开。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有些人,可能看不见了。
这就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