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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朔州落日(1 / 1)

朔州城头,黎明前

最后一支火箭射完时,高彦晖知道,时候到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将城墙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城墙上到处是缺口,砖石散落,木制的城楼在昨夜的攻防战中烧得只剩骨架,像一具巨大的黑色骸骨,在晨光中冒着青烟。

守军还剩不到五百人。

他们或坐或躺,靠在残破的垛口后,大多身上带伤,眼神空洞。有人抱着断掉的长矛发呆,有人用仅剩的右手给自己包扎,还有人只是望着城外——那里,北汉军的营寨像一片灰色的海洋,在晨雾中缓缓苏醒。

高彦晖拄着剑,一步步走过城墙。他的左腿中了一箭,箭头还卡在骨头里,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不能停,不能让士兵们看见主帅倒下。

“将军。”一个年轻士兵叫住他,声音嘶哑,“我们……还有援军吗?”

高彦晖停下脚步,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这孩子最多十八岁,左耳被削掉了一半,用破布草草包着,血已经浸透了布料。

“有。”高彦晖说,声音坚定得连自己都信了,“就快到了。”

年轻士兵眼中亮起一丝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高彦晖继续向前走。他知道自己在说谎,所有人都知道。但有些谎言,是必须说的。就像给临终的人喂下一口参汤,明知救不了命,却能给最后的时刻一点温暖。

走到东门城楼时,张凝正在那里指挥士兵用石块和尸体堵住城门——门栓昨夜被冲车撞断了,现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封门。

“将军。”张凝看见他,连忙上前搀扶,“您怎么上来了?医官说了,您的腿……”

“医官的话要是管用,这城早守住了。”高彦晖苦笑,“怎么样?还能撑多久?”

张凝沉默片刻,低声道:“最多……两个时辰。北汉军今天一定会发动总攻。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十倍,器械齐备,而我们……箭矢没了,滚木礌石没了,连沸油都烧干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小陶罐。罐子只有巴掌大,用蜡封着口,上面贴着一张符纸——那是潞州送来的最后一罐纵火粉。

“就剩这个了。”张凝的声音发颤,“等他们攻上来,点燃,扔下去,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高彦晖接过陶罐,入手很轻,像捧着一颗心脏。他知道这罐东西的威力——野狐峪的战报他看过,能把人烧成焦炭,水泼不灭。

“到时候,我来点。”他说。

“将军!”

“这是命令。”高彦晖把陶罐小心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现在,你去组织还能走的人,从东门撤。记住,不要一起走,分散开,化整为零,进了山就有活路。”

张凝红了眼眶:“末将说过,要与将军同死!”

“同死有什么用?”高彦晖厉声道,“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告诉朝廷,朔州是怎么丢的!活着,才能有一天,把这座城重新夺回来!”

他抓住张凝的肩膀,用力摇晃:“听着,这是我最后的军令:带着还能走的人,撤!违令者,斩!”

张凝看着老将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是对将军的不敬。

他跪下了,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转身,开始低声传达命令。

城墙上的士兵们沉默地听着。有人摇头,有人流泪,但最终,都开始默默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武器大多损坏了,干粮早就吃光了,能带走的,只有一条命。

高彦晖看着他们,心里像被刀剜。这些都是好兵,跟着他守了一个多月,饿着肚子,带伤作战,没一个人逃跑。现在,他却要命令他们放弃城池,放弃荣誉,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命。

但他必须这么做。

城可以丢,人不能死绝。

“将军。”一个老兵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小的今年五十三了,跑不动了。请将军准我留下,陪将军走最后一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有八十多人留了下来。都是老弱病残,或者伤得太重,知道自己跑不远,不如死得像个军人。

高彦晖看着他们,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他只能点头。

晨光越来越亮,将城墙上的血迹照得刺眼。远处的北汉军营寨中传来号角声,沉闷而悠长,像巨兽的呼吸。

总攻要开始了。

契丹大营外,前往北汉军营的路上,卯时初

耶律斜轸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他身后跟着一支百人队,押送着五十车粮食——三十车是昨天抢的,二十车是从契丹大营库存里拨出来的。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在嘲笑他。

赔罪。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草原的狼,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可他不得不低头,因为这是叔父的命令。

“少将军,”副将策马上前,低声说,“前面就是北汉军的前哨了。要不要先派人去通报?”

耶律斜轸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山坡上立着几座箭楼,北汉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箭楼上的士兵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不用。”耶律斜轸冷笑,“让他们看着,契丹的勇士是怎么‘赔罪’的。”

他催马前行,队伍继续前进。到箭楼百步距离时,楼上传来喝问声:“来者何人?!”

耶律斜轸勒马,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契丹使者耶律斜轸,奉大帅之命,前来拜会郭守义将军——顺便,送还一些‘误会’中拿错的东西。”

箭楼上沉默片刻,然后传来回应:“在此等候!”

约莫一刻钟后,一队北汉骑兵从营寨方向驰来,约两百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盔甲鲜明,正是郭守义的副将刘继忠。

“耶律少将军。”刘继忠在二十步外勒马,语气不冷不热,“来得真早。”

“做错了事,自然要早点来赔罪。”耶律斜轸翻身下马,按照草原礼节抚胸行礼,“昨日之事,全是在下年轻气盛,误解了军令。大帅得知后,严令在下将粮草原物奉还,并额外送上二十车粮食,作为赔礼。”

刘继忠扫了一眼后面的粮车,脸色稍缓:“耶律大帅有心了。不过……我家将军正在指挥攻城,恐怕没空接见少将军。”

“无妨。”耶律斜轸抬起头,看向朔州方向。从这里可以看见城池的轮廓,城头上人影晃动,而城下,北汉军正在集结,云梯、冲车、投石机……密密麻麻,像一片钢铁森林。

“看来,朔州今日必破了。”他说。

刘继忠笑了笑,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高彦晖撑了一个多月,也算条汉子。可惜,汉子挡不住刀枪。”

就在这时,朔州城头忽然传来一阵呐喊声。虽然隔着数里,但隐约能听出是周语,是在喊什么口号。

紧接着,城墙上竖起了一面大旗。

旗已经残破不堪,边角烧焦,但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辨:

“周”。

“垂死挣扎。”刘继忠嗤笑。

但耶律斜轸却皱起了眉。他盯着那面旗,忽然想起叔父说过的话:汉人有时候很奇怪,明明知道要死,却偏要死得轰轰烈烈。

“刘将军,”他忽然说,“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能否……让在下观摩观摩贵军攻城?”耶律斜轸说得诚恳,“契丹擅野战,攻城却是弱项。若能见识中原攻城之术,回去也好向大帅禀报。”

刘继忠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不过少将军只能在后方观战,不得靠近前线。”

“多谢。”

队伍继续前进,进入北汉大营。营寨里忙忙碌碌,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检查兵器,整理甲胄,吃最后一顿战前饭。空气中弥漫着炊烟、汗臭和一种压抑的兴奋。

耶律斜轸被带到一座小土坡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刘继忠陪在一旁,指着远处的朔州城,讲解攻城部署。

但耶律斜轸的心思不在听讲上。

他的眼睛扫过北汉军的阵型,扫过那些器械,扫过士兵们的状态……像一头狼在评估猎物。

然后他得出了结论:这支军队很强,但并非无懈可击。攻城的重点在东门,其他三门只是佯攻。中军位于营寨中央,守卫森严,但两翼相对薄弱。如果这时候有一支骑兵从侧面突袭……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他压了下去。

叔父说得对,现在不是和北汉翻脸的时候。

“少将军在看什么?”刘继忠忽然问。

“看……勇士。”耶律斜轸收回目光,“贵军士气如虹,朔州必破。”

刘继忠笑了,这次的笑容真诚了些:“借少将军吉言。等破了城,请少将军进城喝酒——如果城里还有酒的话。”

两人说话间,北汉军阵中战鼓擂响。

攻城开始了。

潞州城,节度使府,同一时辰

李筠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节帅!节帅!”亲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朔州急报!”

李筠翻身下床,披上外袍,开门。亲兵手里捧着一个竹筒,筒上插着三根羽毛——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志。

“什么时候送到的?”

“刚刚,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五匹马。”

李筠接过竹筒,手竟然有些发抖。他挥退亲兵,回到书房,用刀挑开火漆,倒出一卷绢帛。

是张凝的笔迹,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的:

“三月十七卯时,北汉军发动总攻。外城已破,内城难守。高将军令末将率余部突围,自率八十死士断后。此信发出时,攻城已开始。若收信时朔州已陷,请节帅转奏朝廷:高彦晖及朔州守军,尽忠矣。”

最后四个字写得尤其用力,墨迹都透到了绢帛背面。

李筠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绢帛滑落在地。

尽忠矣。

三个字,像三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高彦晖……那个和他同期为将、一起打过契丹、一起喝过酒骂过娘的老家伙,就这么死了?

不,还没死。信是卯时发的,现在才辰时初,也许……

也许还有希望?

李筠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传令!各营主将,即刻来府议事!快!”

亲兵飞跑而去。

李筠回到书房,捡起地上的绢帛,重新看了一遍。张凝说“高将军令末将率余部突围”,这说明高彦晖还没打算死守到底,他还想给朔州留点种子。

那自己呢?就这么看着?

丹书铁券冰冷地躺在暗格里,但天子的话还在耳边:“李卿,朕把北门交给你了。”

北门……朔州不就是北门的一部分吗?

可是潞州呢?潞州也是北门,而且是更重要的北门。朔州丢了,还有挽回的余地;潞州丢了,整个河东就门户洞开。

忠义,责任,大局……这些词在李筠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痛欲裂。

门外传来脚步声,各营主将陆续到了。

李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出书房,来到议事厅。将领们已经按序站好,个个面色凝重——朔州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

“诸位都知道了。”李筠开门见山,“朔州危在旦夕,高彦晖将军……可能已经殉国。”

厅内一片死寂。

“本帅知道,你们有人想出兵救援。”李筠扫视众人,“但本帅问你们:从潞州到朔州,四百里,大军开拔至少要十天。等我们到了,朔州还在吗?”

没人回答。

“就算朔州还在,我们一路要穿过北汉控制区,沿途关隘重重,等打到朔州城下,还能剩多少兵力?到时候,是救朔州,还是送死?”

还是没人回答。

“还有,”李筠的声音更沉,“我们倾巢而出,潞州怎么办?郭无为要是趁机来攻,谁来守?到时候朔州救不下来,连潞州也丢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一连三问,问得将领们低下头。

“所以,”李筠最终说,“本帅决定:按兵不动。”

这个决定,他昨晚就想好了,但真说出口时,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王全斌!”

“末将在!”一个中年将领踏前一步。

“你带三千轻骑,即刻出发,不要走大路,走山路,绕过北汉军防线,去朔州外围。如果城已破,就在山区接应突围出来的守军,能救多少救多少。如果城还在……”李筠顿了顿,“见机行事。”

“末将领命!”

“其他人,”李筠看向剩下的将领,“加强城防,整顿军备。朔州一破,北汉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我们要做好……死守的准备。”

“是!”众将齐声应道。

散会后,李筠独自站在议事厅里,看着墙上的地图。朔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现在那个圈像一只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高彦晖一起在汴梁受封的场景。那时两人都还年轻,跪在殿前听先帝郭威训话。先帝说:“你们一个守潞州,一个守朔州,都是北门锁钥。锁钥在,门就开不了。”

现在,其中一把锁钥,可能要断了。

李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远处,潞州城正在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

百姓们不知道,百里之外,正有一场血战。他们只知道今天天气不错,该出摊的出摊,该做工的做工,该送孩子上学的送孩子上学。

太平。

这个词,李筠以前觉得虚伪,现在却觉得沉重。

为了这份太平,高彦晖在朔州死守。为了这份太平,他在潞州按兵不动。为了这份太平,不知还有多少人要死。

但太平,真的会来吗?

李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得守下去,守到守不动为止。

就像高彦晖一样。

朔州东门城楼,辰时三刻

高彦晖点燃了陶罐的引信。

引信很短,只有三寸,嗤嗤地冒着火花,迅速烧向罐口。他等了一息,然后用力将陶罐扔下城墙。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城下密集的北汉军中。

“轰——!”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周围十几个人。那火焰怪异地粘着,在人群中蔓延,惨叫声响成一片。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罐纵火粉,改变不了一场战争的结局。

北汉军只是稍作混乱,就继续涌向城墙。云梯架起来了,冲车撞向城门,投石机将燃烧的巨石抛上城头。

高彦晖拔出剑,对身后的八十多个士兵说:

“诸位,黄泉路上,结伴而行,不寂寞!”

“愿随将军!”八十多个喉咙齐声嘶吼。

然后,他们扑向爬上城墙的敌人。

剑砍卷刃了,就用拳头;拳头打断了,就用牙齿。一个老兵抱着一个北汉兵跳下城墙,两人在空中还在撕打。一个腹部被刺穿的年轻士兵,用最后一口气拉响了身上的火药包——那是从纵火粉罐里刮出来的残渣,威力不大,但足够带走三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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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彦晖左冲右突,身上又添了七八处伤。血糊住了眼睛,他就用袖子擦掉;剑断了,他就捡起敌人的刀继续砍。

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力气在流逝,视线在模糊,耳边只有喊杀声和惨叫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年轻的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样子。那时他也怕,手抖得握不住刀,是老队正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吼道:“怕什么?人死鸟朝天!”

后来他就不怕了。

再后来,他当了将军,手下有了兵,肩上有了责。

守城,守土,守一方平安。

现在,守到头了。

一把长矛刺穿了他的胸口。

高彦晖低头看去,矛尖从背后透出来,滴着血。他抬起头,看见刺他的那个北汉兵很年轻,最多二十岁,脸上带着恐惧和兴奋混杂的表情。

“小子……”高彦晖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流出来,“杀了我……你就能领赏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步,让长矛刺得更深,同时手中的刀挥出,砍在那个年轻士兵的脖子上。

两人同时倒下。

高彦晖仰面朝天,看见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三月十七,自己的生日。

五十六岁。

够本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朔州城头那面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旗还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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