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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淤血(上)(1 / 1)

子时过半,殿内只余一盏孤灯。

柴荣伏在案上,面前摊着张美今日刚送来的“清丈规程草案”。蝇头小楷写了整整十七页,从田亩等则划分到赋税折算比率,从书吏考课标准到欺瞒惩处条例,事无巨细,条分缕析。

他看得仔细,不时提笔在页边批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忽然,胸口一阵熟悉的烦闷涌上来。柴荣放下笔,以袖掩口——这一次咳得又急又重,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弓着身子,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

“咳咳……咳……”

暗红色的血沫溅在袖口上,很快洇开一片。但奇怪的是,咳完之后,那种堵塞感反而轻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肺腑深处掏了出来。

柴荣喘息着,盯着袖上的血迹。颜色比前日深了些,黏稠得发黑,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淤血……真的是淤血。

他想起前世读医书时见过的描述:沉疴日久,痰瘀互结,须得咳吐而出,方能气机通畅。这具身体被“虎狼药”伤了根本,又接连经历登基、高平之战、朔州陷落等大事,心气郁结,瘀血内生。如今咳出,反而是转机。

只是这过程……

又一阵咳嗽袭来。这一次更猛烈,柴荣只觉得喉咙一甜,大口暗红的血块喷涌而出,溅在案上的奏章草案上。血块中混着絮状物,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圣人!”

张德钧不知何时已跪在案边,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柴荣摆手制止。

“拿……拿盆来。”柴荣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腔的疼痛。

张德钧连滚爬起,捧来一个铜盆。柴荣扶着案几,对着盆又咳了数口。血越咳越多,起初是暗红,渐渐转为鲜红,最后竟带上了淡淡的粉色。

大约咳了半刻钟,才渐渐停歇。

柴荣瘫坐在椅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空气毫无阻碍地涌入肺叶,那种数月来如影随形的滞涩感,消失了。

“圣人,奴婢这就去传太医……”张德钧带着哭腔。

“不必。”柴荣摆手,声音虽虚弱却坚定,“你看这血。”

张德钧低头看向铜盆。盆底积了约莫一碗量的血,颜色从暗黑到鲜红再到浅粉,层次分明。

“淤血出则新血生。”柴荣缓缓道,“这是好事。”

“可是……”

“没有可是。”柴荣打断他,“今日之事,你若泄露半字,便是欺君。”

张德钧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奴婢……死也不敢!”

柴荣点点头,示意他扶自己起身。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他走到殿门边,推开半扇。

夜风裹着洛水的湿气涌进来,吹散殿内的血腥味。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丑时了。

“备热水,朕要沐浴。”柴荣吩咐,“还有,把这些染血的奏章……小心收好,明日朕要接着看。”

“圣人,您该歇息了……”

“歇不了。”柴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张美的草案,朕得尽快批完。河南府清丈,三月为期,如今已过去十日。耽搁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他顿了顿,又道:“传朕口谕给崔颂:明日午时,朕要见洛阳县所有里正、耆老。就在这上阳宫,朕请他们吃饭。”

张德钧愣住了:“圣人,这于礼不合……”

“礼是死的,人是活的。”柴荣转身走回殿内,脚步虽然虚浮,却比往日稳了许多,“清丈要推行,光靠官府不行,得让百姓明白为什么清丈。而要让百姓明白,得先让这些管着百姓的人明白。”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蘸了蘸墨——手还有些抖,但能握住笔了。

“去吧。朕……还要再批一会儿。”

烛火跳跃,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晰而孤独。张德钧在门口站了片刻,终是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柴荣低头,看着奏章上那些被血浸染的字迹,忽然笑了。

淤血已出,是该好好活下去了。

寅时初,天色还黑着。

军医老陈提着灯笼走进营帐时,陈五已经醒了,正靠在炕头,就着油灯光看一本破旧的《孙子兵法》——字认不全,多是看图。

“陈都头,换药了。”老陈放下药箱,解开陈五肩上的麻布。伤口恢复得不错,虽然还有红肿,但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没有化脓的迹象。

“老陈,我这伤……还得养多久?”陈五问。

“再半个月,就能拆线了。”老陈熟练地敷上新药膏,重新包扎,“不过要想拉弓动刀,至少还得一个月。”

陈五“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那是一幅“火攻篇”的配图,画着士卒向敌营投掷火罐。

“老陈,你说这火攻……真有书上说的那么厉害?”

老陈手上动作不停:“厉害是厉害,但不好使。风向一变,烧的就是自己人。咱们军中那些纵火粉,更是个祖宗——怕潮怕晒怕磕碰,稍微伺候不好就炸。上个月讲武堂那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陈五点头,“炸死两个。”

“所以啊,”老陈打好结,拍拍陈五的肩膀,“这东西,能不用就不用。打仗,还是得靠刀枪弓马,实实在在。”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赵匡胤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指挥使!”陈五要起身,被赵匡胤按住。

“躺着。”赵匡胤把食盒放在炕沿,打开盖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粟米粥和两张胡饼,“趁热吃。”

陈五眼眶一热:“指挥使,属下……”

“别废话。”赵匡胤在炕边坐下,看向老陈,“他伤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没发烧,没化脓。”老陈恭敬答道,“就是失血多了,得补。属下开了方子,让灶房每日炖一只鸡……”

“鸡不够就宰羊。”赵匡胤道,“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库房领,就说我说的。”

老陈连连称是,收拾药箱退下了。

帐里只剩两人。赵匡胤看着陈五喝粥,忽然道:“李筠回信了。”

陈五放下碗:“节帅怎么说?”

“信写得很客气,感谢咱们共享情报,还说潞州会加强北面防务,与壶关互为犄角。”赵匡胤从怀中取出信,递给陈五,“但信里也提了一件事——他说,若契丹南下,潞州首当其冲,希望朝廷能早做决断,是守是攻,给个明话。”

陈五看完信,眉头微皱:“节帅这是……在试探朝廷的态度?”

“也是在试探我的态度。”赵匡胤淡淡道,“潞州离汴梁四百里,离壶关二百里。朝廷若真要北进,潞州就是前锋;若想固守,潞州就是盾牌。李筠想知道的,是他这块盾牌,到底被朝廷放在什么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他是想看看,我赵匡胤是只想在壶关练我的兵,还是真有北上收复云州之心。”

陈五沉默片刻,问:“那指挥使……您有吗?”

赵匡胤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一角,望着外面尚未亮起的天色。军营里已经有早起的士卒在打水、生火,人影幢幢,忙碌而有序。

“我有没有这个心,不重要。”他终于开口,“重要的是,圣人有没有这个心。重要的是,咱们这些当兵的,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转身,目光如炬:“陈五,你从云州活着回来了。你告诉我,契丹铁骑,真就不可战胜么?”

陈五想起那夜马场的大火,想起铁狼卫追兵的马蹄声,想起那些战死兄弟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不可怕。他们也会慌,也会乱,挨了箭也会死。”

“那北汉呢?”

“更不可怕。”陈五语气肯定,“郭无为清洗旧将,军心已散。朔州那些守军,看咱们的眼神……有恨,但更多的是怕,是茫然。”

赵匡胤点点头,走回炕边:“所以啊,不是能不能打,是敢不敢打,会不会打。”他从食盒底层又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陈五,“这个,你伤好了之后,带去给李筠。”

陈五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令牌——青铜所铸,正面刻“周”字,背面刻“壶关行军司马赵”。

“这是……”

“我的令牌。”赵匡胤道,“你告诉李筠,若契丹真南下,壶关与潞州,同进同退。至于朝廷的决断……等圣人从洛阳回来,自见分晓。”

陈五握紧令牌,只觉得沉甸甸的。这不是普通的信物,这是赵匡胤以个人名义给出的承诺,是把壶关新军的命运,与潞州绑在了一起。

“指挥使,这责任……”

“责任我担。”赵匡胤拍拍他的肩,“你只管养伤,养好了,还有大事要你做。”

他说完,起身离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晨光。

陈五靠在炕头,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令牌,久久无语。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天,快亮了。

卯时,晨光熹微。

范质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封信。一封是王全斌从潞州送来的,一封是张美从洛阳送来的,还有一封……是薛居正昨夜派人悄悄递来的。

他先拆开潞州的信。李筠的笔迹一如既往的沉稳,先汇报春耕进展,又说已加强北面防务,最后委婉询问朝廷对北线的战略意图。信末附了一句话:“闻圣人巡幸洛阳,龙体可安?”

范质放下信,眉头微皱。李筠这话问得巧妙——表面是关心天子健康,实则是打探朝廷政局是否稳定。毕竟,天子若真病重,朝局必乱,边境节度使们就得早做打算。

他再拆张美的信。这位三司使的汇报就务实得多:详述河南府清丈进展,列出遇到的难题,请求朝廷增派书吏和算学人才。信末也提了一句:“圣人日夜批阅奏章,精力似有好转,曾一日召见三批县令,面授机宜。”

好转?范质心中一动。他想起前几日宫中隐约传来的消息,说圣人咳血加剧,恐有不测。可张美这封信,却说是“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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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拆开薛居正的信。只有薄薄一页纸,内容却让他心头一沉:

“范相钧鉴:淮南王朴,三日问斩周氏七十二口,老幼妇孺皆不免。此举已激民愤,濠州有童谣曰:‘清丈清丈,先清人命;新税新税,要命新税。’若不制止,恐生大变。望范相以国事为重,劝谏圣上,暂缓淮南新政,安抚为先。”

范质放下信,闭上眼睛。

内忧外患,都在这三封信里了。北线契丹虎视眈眈,潞州李筠试探观望;淮南王朴杀人立威,民怨沸腾;洛阳那边,圣人病体未卜,却强撑着推行新政……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道,“王侍郎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王朴?他不是应该在淮南么?范质睁开眼:“请到前厅,我马上来。”

前厅里,王朴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连夜赶路。见范质进来,他起身行礼,直接道:“范相,濠州出事了。”

“周氏的事?”

“不止。”王朴从怀中取出一份血书,“周氏问斩前夜,其族人联合濠州七家大户,凑了三百私兵,趁夜劫狱。被州兵击退,死伤四十余人,但……周氏那两个藏在寺庙的孙子,被救走了。”

范质接过血书,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朝廷无道,酷吏横行。今日周氏,明日诸君。若不自救,皆成鱼肉!”落款是“濠州义民”。

“这‘义民’……”

“就是那些大户养的门客、亡命徒。”王朴声音冰冷,“他们已逃入濠州南面山区,据险而守。臣已调州兵围剿,但……恐需时日。”

范质沉默良久,才道:“你打算怎么办?”

“杀。”王朴只说了一个字,“凡参与劫狱者,擒获立斩。藏匿要犯者,同罪。濠州七大户,全部抄家,田产充公。”

“会不会……太急了?”

“不能缓。”王朴摇头,“范相,您可知淮南十四州,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濠州?我若手软,明日就有十四个濠州。新政刚起,绝不能退。一退,就是全线崩溃。”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

范质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后辈,忽然想起当年先帝郭威的话:“治乱世,当用重典。心软的人,做不了大事。”

也许,王朴是对的。

“你需要朝廷做什么?”范质问。

“两件事。”王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请范相上奏,将臣在淮南所为,定性为‘平乱’,而非‘苛政’。第二,请调五百禁军入淮南,归臣节制——不是为打仗,是为震慑。”

范质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会上奏。但禁军调动……需圣人御批。圣人如今在洛阳,往返至少十日。”

“臣等得起。”王朴躬身,“谢范相。”

他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范相,薛居正他们……是不是在弹劾我?”

范质没有否认。

王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让他们弹吧。史书是由活人写的,死人……没资格说话。”

他走了,脚步声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范质重新坐回椅中,看着桌上那三封信,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街市上传来早起的吆喝声,卖胡饼的,卖浆水的,卖柴薪的……汴梁城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而这王朝的命运,就在这寻常的晨光中,一点点被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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