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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淤血(下)(1 / 1)

午时初,正殿里摆了二十余张矮几。

洛阳县十六个坊的里正、四个乡的耆老,被内侍引着,惴惴不安地走进这座他们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宫殿。他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有的袖口还沾着泥土——接到府衙传召时,许多人正在田里干活,连回家换衣裳的时间都没有。

矮几上摆着简单的饭食:每人两张蒸饼、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菘菜、几片薄薄的炙羊肉。这样的伙食对宫中来说堪称简陋,但对这些平日里吃糠咽菜的百姓来说,已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柴荣坐在主位,没有穿龙袍,只一身赭黄常服。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手足无措的老人,温声道:“都坐,不必拘礼。”

内侍们示意众人入座。里正和耆老们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蒲团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只敢盯着面前的矮几,连喘气都放轻了。

“今日请诸位来,是吃饭,也是说话。”柴荣拿起一张蒸饼,掰开咬了一口,“朕先吃,你们也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见天子动了筷子,众人才敢小心翼翼地拿起食物。起初还拘谨,但几口热粥下肚,殿中气氛稍稍松弛了些。

柴荣慢慢吃着,等众人都吃了七八分饱,才放下筷子:“饭也吃了,该说话了。朕问你们,清丈田亩这事,你们怎么看?”

殿中霎时安静。里正耆老们互相看看,没人敢先开口。

“说实话,恕你们无罪。”柴荣补充道。

一个六十来岁、满脸皱纹的老者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陛……陛下,小民斗胆……这清丈,是好事,也是……也是难事。”

“哦?怎么说?”

“说是好事,因为若真能清丈清楚,那些大户人家隐占的田亩就得交税,咱们小户的负担就能轻些。”老者声音有些发抖,但话却说得清楚,“可难也难在这——大户人家哪肯乖乖让人丈地?他们养着护院、请着讼师,官府的人去了,轻则吃闭门羹,重则……”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未尽之意。

柴荣点点头:“还有谁想说?”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渐渐敢开口了。一个四十多岁的里正道:“陛下,小民管着南市坊,坊里有户姓郑的大户,名下田产写着三百亩,可实际少说有五百亩。年年报灾、报荒,税赋都摊到小户头上。前年有户农家被摊派得活不下去,卖了女儿,上吊死了……”

他说着,眼眶红了。周围几个里正也纷纷点头,显然类似的事不止一桩。

“那你们觉得,这清丈该不该做?”柴荣问。

“该做!”这次回答得整齐,“可……”

“可是怕做不成?”柴荣接过话头,“怕大户报复,怕官府撑不住,怕最后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众人都沉默了,这是他们最深的担忧。

柴荣站起身,走到殿中。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稳:“朕今日告诉你们,这次清丈,不同以往。朝廷派了专人来,带着新制的量地绳尺、统一的鱼鳞册。哪家田亩,量完就登记造册,一式三份,县衙、府衙、朝廷各存一份,谁也改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朝廷设了‘清丈司’,专管此事。若有豪强阻挠、殴打吏员,直接报给清丈司,自有禁军去抓人。抓了人,田产充公,家人流放——这条,朕已经下旨了。”

几个耆老倒吸一口气。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狠的手段。

“当然,”柴荣语气稍缓,“清丈之后,税赋也会改。按田亩好坏分等,好田多交,差田少交。五亩以下的小户,免税一半;十亩以下的,免税三成。朕要的,是富人纳富人的税,穷人过穷人的日子,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这些章程,过几日就会贴到各县衙门口,每个坊、每个乡都要传达到。你们回去,也告诉乡亲们:清丈是为了公平,不是为了多收税。只要如实报田,朝廷绝不亏待。”

一个胆大的里正问:“陛下,若……若咱们如实报了,可大户记恨,日后找咱们麻烦……”

“他们不敢。”柴荣声音不大,却字字斩钉截铁,“谁找你们麻烦,你们就报官。官府不管,你们就来洛阳,来这上阳宫,敲登闻鼓。朕亲自给你们做主。”

这话一出,殿中许多人眼睛亮了。登闻鼓——那是传说中百姓可以直接向天子告状的鼓,自唐末以来就形同虚设,没想到如今……

“都听明白了?”柴荣问。

“明白了!”回答声比刚才响亮了许多。

“好。”柴荣点头,“饭也吃了,话也说了,你们回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记住,三个月,清丈必须完成。到时候,朕要看新造的黄册。”

众人行礼告退。走到殿外时,许多人才发现,自己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柴荣目送他们离去,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张德钧连忙上前:“圣人,您该歇息了,今日话说得太多……”

“不累。”柴荣摆手,眼中却露出疲惫,“传朕口谕:三日后启程,回汴梁。”

“三日后?可是洛阳的清丈才刚开始……”

“张美在这里,崔颂在这里,规矩已经立下,剩下的按部就班就行。”柴荣望向窗外,“朕得回去了。汴梁那边……怕是要出事了。”

他想起昨夜接到的密报:淮南豪强劫狱,王朴请调禁军。这事若处理不好,新政可能半途而废。他必须回去坐镇。

还有北线,还有朝堂,还有……那口咳出的淤血。

柴荣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不再滞涩,却依然虚弱。但他知道,没时间慢慢养了。

乱世之中,病弱的帝王,只会被吞噬。

未时,春日正暖。

赵匡胤和陈五站在土坡上,看着坡下新军的训练。今日练的是“弩炮协同”——弩队在前压制,炮队在后抛射,纵火队在两翼准备火攻。

演练进行到第三次,终于有了模样:弩箭齐发压制“敌阵”,炮车趁机前移,石弹落地时尘土飞扬,接着两翼火罐投出,在预定区域燃起一片火海。

虽然还有不少问题——弩手换箭太慢,炮车校准仍需调整,火罐的投掷距离参差不齐——但比起半月前,已是天壤之别。

“有点样子了。”陈五评价道。

赵匡胤“嗯”了一声,目光却望向更远处:“李筠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王全斌从潞州回来了,说李节帅收了令牌,没多说什么,只让带句话:‘潞州与壶关,同守北门。’”陈五顿了顿,“不过……王全斌私下告诉我,李筠最近在大量收购铁料、皮革,还从河东请了几个造甲匠。”

“造甲?”赵匡胤挑眉。

“嗯。潞州军原有的甲胄多是皮甲,李筠似乎想换成铁甲。”陈五压低声音,“指挥使,李节帅这是……真要备战?”

赵匡胤沉默片刻,忽然问:“陈五,你觉得李筠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陈五愣住,想了想才道:“属下觉得……李节帅想要安稳。他守潞州十几年,不求立功,但求无过。这次备战,恐怕也不是想主动打契丹,而是防着契丹来打他。”

“那若是朝廷下令北伐呢?”

“那他……”陈五迟疑,“应该会听令,但不会太积极。毕竟北伐要出潞州,要冒险,不符合他‘求稳’的性子。”

赵匡胤点点头,目光深远:“所以啊,咱们不能指望潞州当先锋。真要北上,得靠咱们自己。”

坡下演练结束,三个都头跑上来复命。弩队都头先开口:“指挥使,弩臂过热的问题还是没解决,连续发射十五次就烫手……”

“那就射十次停一次。”赵匡胤道,“实战时轮换射击,一队射,一队备,一队休。具体阵型,你们自己琢磨。”

炮队都头接着汇报:“炮车校准太难,今天三架炮,只有一架能五发三中……”

“那就练到五发五中为止。”赵匡胤声音平静,“练不会的,换人。军中不养废人。”

最后是纵火队的老姜。他搓着手,有些为难:“指挥使,纵火粉快用完了。剩下的……最多够再练三次。”

赵匡胤皱眉:“讲武堂那边不是定期送来么?”

“沈括沈大人前日来信,说纵火粉配料难寻,尤其是硫磺,汴梁存货不多了。”老姜道,“他正在想办法,但……至少要等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了。赵匡胤心中盘算,若这期间契丹南下,新军没有纵火粉,战力要大打折扣。

“那就省着用。”他最终道,“从今日起,纵火队只练手法,不实投。弩队和炮队加练——弩手每日多射一百箭,炮手每日多投五十弹。”

三个都头互看一眼,齐声应道:“是!”

他们退下后,陈五才开口:“指挥使,咱们是不是……太急了?”

“急?”赵匡胤看向北方,“陈五,你从云州回来,应该比我清楚——契丹粮草被烧,这个春天他们最难熬。若是等到秋高马肥,他们缓过劲来,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陈五懂了。战争就是这样,你准备好时,敌人可能也准备好了。要想赢,就得在敌人最虚弱时出手。

“可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有圣人。”赵匡胤转身,朝营帐走去,“咱们只管练兵,练好了,机会来了,才不会错过。”

陈五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肩上,扛着的东西比想象中更重。

春风拂过校场,吹起阵阵尘土。远处,太行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青黛色,沉默而坚定。

申时,堂内气氛凝重。

范质、薛居正、王溥三位宰相分坐三方,中间案上摊着三份奏章:一份是王朴从淮南送来的急报,一份是范质拟的“请调禁军入淮”奏疏,还有一份……是薛居正刚刚掏出的,列了十七位朝臣联名的“请罢王朴、缓新政”奏疏。

“薛相,你这是什么意思?”范质指着那份联名奏疏,声音发沉。

“意思很清楚。”薛居正面无表情,“王朴在淮南滥杀,已激起民变。若再调禁军给他,恐酿成大祸。当务之急是罢免王朴,另派干吏安抚淮南,待民心稳定,再图新政。”

“安抚?”范质气笑了,“那些豪强私养甲兵、劫狱救囚,这是造反!对造反之人安抚,朝廷威严何在?”

“那王朴斩七十二口,连十岁幼童都不放过,这就是朝廷的威严?”薛居正针锋相对,“范相,你我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如此酷政,与暴秦何异?”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范质拍案而起,“淮南田亩隐匿、赋税流失,已非一日。若不用雷霆手段,何以破此百年积弊?”

“所以就要血流成河?”薛居正也站起来,“范质,你摸着良心说,王朴所为,真是为了新政,还是为了……他个人的前程?”

这话太重,堂中霎时死寂。

王溥连忙打圆场:“二位,二位息怒。都是为了朝廷……”

“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各自的立场?”薛居正打断他,目光如刀,“范相,你支持新政,我理解。但你不能为了新政,就把天下人都推到朝廷的对立面!今日是淮南,明日就是河南,后日就是河北——这般杀下去,大周江山,还能坐得稳吗?”

范质盯着薛居正,良久,缓缓坐下:“那薛相觉得,该如何?”

“罢王朴,派老成持重之臣前往安抚。清丈之事,可以继续,但手段要温和,要给豪强大户留体面、留生路。”薛居正也坐下,语气稍缓,“范相,这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治下来的。治国如烹小鲜,急不得。”

范质沉默。他不得不承认,薛居正说的有道理。可问题是……时间不等人。

北线契丹虎视眈眈,国库空虚,若不尽快从淮南清出钱粮,一旦战事起,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御敌?

就在僵持之际,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枢密院承旨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明黄封套的奏章——那是天子行在专用的急递。

“三位相公,洛阳急报!”

范质接过,拆开一看,脸色微变。他将奏章递给薛居正和王溥,二人看完,也是神色各异。

奏章是柴荣亲笔,只有短短几行:

“朕三日后返京。淮南事,朕已知。王朴暂留任,禁军不调。着政事堂拟旨:凡参与劫狱者,限十日内自首,可免死罪,流三千里。逾期不首,擒获立斩,家产充公。另,濠州七大户,令其家主三日内赴汴梁请罪,可保宗祠不绝。”

没有提罢免王朴,也没有提停止清丈,而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给造反者自首的机会,给豪强大户请罪的机会。但前提是——必须认罪。

“这是……”王溥喃喃。

“这是圣人的决断。”范质长舒一口气,看向薛居正,“薛相,你看如何?”

薛居正盯着那几行字,良久,苦笑道:“陛下……这是要他们自己选啊。”

选生,还是选死;选体面,还是选灭门。

“那就拟旨吧。”薛居正终于道,“不过,我要在旨意上加一句——‘此乃陛下特恩,下不为例。’”

范质想了想,点头:“可。”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印,发往淮南。堂中三人对坐,一时无言。

窗外,夕阳西下,将政事堂的窗棂染成金色。远处传来暮鼓声,一声,两声,沉重而悠长。

“范相,”薛居正忽然开口,“你说陛下这病……是真好了,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范质听懂了。

“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范质缓缓道,“薛相,咱们做臣子的,该想的是如何辅佐陛下治天下,而不是……揣测天意。”

薛居正沉默,最终点了点头。

是啊,天意难测。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这乱世中,守住各自的底线,走各自认为对的路。

至于对错,留待后人评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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