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初锋(1 / 1)

辰时正,晨钟九响。

崇元殿内文武百官肃立,紫绯绿三色官袍在透过高窗的晨光中泾渭分明。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所有人都知道,刚从淮南归来的御史中丞刘温叟要当廷奏事。而奏的是什么,许多人心中已有猜测。

柴荣端坐御座,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清明,那久病初愈的虚弱感已淡去大半。案前摆着刘温叟那卷厚厚的笔录,还有一摞刚从各地送来的奏章。

“宣,御史中丞刘温叟。”张德钧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

刘温叟出列,手持笏板,走到御阶前三步处跪下行礼。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袖口处还有补丁——这是他从淮南回来后特意换上的,要让满朝文武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清流”。

“平身。”柴荣道,“刘卿淮南之行,辛苦了。今日就在这朝堂之上,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臣遵旨。”

刘温叟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卷笔录,却没有立即翻开。他环视殿中百官,目光在那些曾与他联名弹劾王朴的同僚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臣奉旨巡查淮南,历时一月,行程一千八百里,走访九州三十七村,见农户四百二十一户。今日所奏,句句属实,字字有据。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凌迟之刑。”

这开场白极重,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以凌迟起誓,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刘温叟翻开笔录,开始念诵。他没有选择那些宏大的叙事,而是从一个具体的村庄、具体的人开始:

“濠州灵璧县,赵家庄,农户赵老实,家有田七亩。去岁清丈前,定为三等田,亩征粟三升,年纳粮二十一升。清丈后,实为四等薄田,亩征粟二升,年纳粮十四升。减粮七升。赵老实言:‘七升粮,够一家五口吃十天。’”

他的声音很平实,没有抑扬顿挫,就像在念一本枯燥的账册。但正是这种平实,让那些数字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寿州安丰县,大户陈守礼,在册田八百亩,实有田一千二百亩。历年虚报灾荒、隐匿田亩,年逃税粮三百石。清丈后,补历年欠税一千五百石,另罚粮五百石。陈守礼主动借出耕牛三十头、平价售粮五百石,被授‘一等义民’。其言:‘往日之过,愿以今日之功补。’”

殿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这些具体到某个人、某块田、某斗粮的细节,与朝堂上那些“苛政虐民”“擅杀无辜”的泛泛之谈,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温叟继续念。他念了减税农户的名字,念了他们的田亩数,念了他们减了多少粮。他念了被罚大户的名字,念了他们隐匿的田亩,念了他们补缴的税额。他甚至还念了几段农户的原话——那些从未上过奏章、从未被朝堂听见的声音:

“老农王栓柱说:‘往年交完税,家里就剩个粮底子,过冬要靠挖野菜。今年减了三成,能多吃两个月饱饭。’”

“寡妇李氏,丈夫去岁饿死,独养三子,说:‘若早两年清丈,他爹或许不会死。’”

“孩童赵小狗,八岁,说:‘今年过年,娘给煮了白米饭,还切了咸肉。’”

念到这里,刘温叟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

“臣在淮南一月,所见所闻,与朝中议论大相径庭。所谓‘苛政’,减的是小户之税;所谓‘虐民’,罚的是大户之贪。王朴手段或酷,但所酷者,乃盘剥百姓百年之豪强;所宽者,乃食不果腹之黎民。”

他合上笔录,抬头看向御座:“臣昔日亦曾联名弹劾王朴,以为新政过急、手段过酷。然淮南一行,方知闭目塞听之愚,坐井观天之陋。今日当廷,臣请罪——为昔日之偏见,为今日之醒悟。”

说完,他再次跪地,重重叩首。

殿中死寂。那些曾与刘温叟联名的大臣,此刻个个脸色青白,有人额角冒汗,有人袖中手指颤抖。他们可以反驳道理,可以争辩政策,却无法反驳那一串串具体的名字、具体的数字、具体的声音。

柴荣缓缓站起身。玉旒晃动,遮挡了他的表情,但声音清晰而有力:

“刘卿请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走下御阶,来到刘温叟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这个动作让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天子亲自搀扶请罪的臣子,这是何等恩典,又是何等信号?

柴荣转身,面向百官:“诸卿都听见了。这就是淮南的实情,这就是新政的实情。朕知道,朝中有人不满,有人反对,有人说朕‘操之过急’‘不恤民情’。那朕今日就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所说的‘民’,是赵老实那样的民,还是陈守礼那样的民?你们所恤的‘情’,是王栓柱一家的温饱之情,还是豪强逃税漏税之情?!”

无人应答。殿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新政必须推,田亩必须清,税赋必须公。”柴荣一字一句,“这是朕的决断,也是大周的未来。谁再敢以‘民情’为借口阻挠新政,就请先报上名来——朕派人去查,查你家乡的田亩,查你族中的税赋,查你到底是为民请命,还是为私谋利!”

这话狠极了,也直白极了。几个大臣腿一软,差点跪倒。

柴荣走回御座,重新坐下:“刘温叟。”

“臣在。”

“你所奏淮南见闻,朕命你整理成文,刊印成册,发至各州县,让天下官员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民情,什么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臣领旨。”

“退朝。”

柴荣起身离去,脚步稳而沉。那身二十余斤的朝服仿佛轻若无物。

殿中百官呆立良久,才陆续散去。许多人走出崇元殿时,步履蹒跚,如遭重击。

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金碧辉煌。但有些人心中,已是一片寒凉。

巳时三刻,谷道中雾气未散。

陈五率领的八百佯攻部队,在谷道南口列阵。他们是新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虽说是佯攻,但装备齐全——前排刀盾手,中排长枪手,后排弩手。每个人都穿着新发的皮甲,虽然不如铁甲坚固,但轻便灵活,适合山地作战。

谷道狭窄,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高十余丈。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空。谷中溪流潺潺,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混着士卒们压抑的呼吸声。

陈五站在阵前,手持一面红旗——这是与后方联络的信号旗。按照计划,他们要缓缓推进,做出探查地形的姿态,引诱契丹伏兵暴露。一旦遭遇攻击,便且战且退,将敌军引出谷道。

“都听好了,”他压低声音,“咱们是佯攻,不是送死。遇敌不可硬拼,保持阵型,徐徐后退。弩手注意节省箭矢,每人只配二十支,不到三十步不准放箭。”

“是!”八百人低声应答。

队伍开始前进。刀盾手在前,举盾护住头胸,脚步谨慎地踏在溪边的碎石路上。长枪手紧随,枪尖斜指前方。弩手在最后,弩机半张,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警惕地扫视两侧山崖。

谷道蜿蜒,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阔——那是一处稍宽的谷地,约莫百步见方。而就在谷地尽头,赫然立着一排拒马桩!

“停!”陈五举手。

队伍骤停。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拒马桩——粗大的原木交叉钉成,顶端削尖,在晨雾中如狰狞的兽齿。这不是临时设置的,至少提前了两三天。

契丹人果然早有准备。

陈五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他仔细观察四周:拒马桩后没有伏兵,两侧山崖也没有动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弩手,向两侧山崖放试探箭!”他下令。

二十名弩手出列,瞄准山崖上几处可能藏人的位置,扣动扳机。弩箭破空而去,钉在岩壁上,发出“夺夺”的闷响。没有惨叫,没有动静。

“再进五十步。”陈五咬牙。

队伍继续推进,距离拒马桩越来越近。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就在最前的刀盾手即将触碰到拒马桩时,异变骤生!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突然从两侧山崖顶端响起!紧接着,无数黑影从崖顶冒出,张弓搭箭,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举盾!阵型收紧!”陈五嘶声大吼。

刀盾手们迅速靠拢,将盾牌举过头顶,组成一片简陋的盾墙。箭矢“砰砰砰”地钉在盾面上,力道大得惊人——这是契丹人特制的重箭,专破盾甲。

“后退!徐徐后退!”

队伍开始后撤,但阵型不乱。弩手们仰射还击,但由于仰角太大,射程和精度都大打折扣,对崖顶的契丹弓箭手威胁有限。

箭雨持续了约莫半刻钟,突然停止。陈五从盾缝中望去,只见拒马桩后的谷道深处,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般响起——契丹骑兵出动了!

“撤!快撤!”他挥舞红旗。

佯攻部队加速后撤,但依然保持着阵型。契丹骑兵从谷道中冲出,约莫三百骑,人人皮甲弯刀,马速极快。他们显然想趁周军撤退时冲乱阵型,分割歼灭。

“弩手齐射!”陈五吼道。

后排一百弩手同时转身,弩机平举,在三十步距离上齐射。这是三矢弩的威力范围——三百支弩箭如飞蝗般扑向骑兵队。冲在最前的几十骑顿时人仰马翻,战马嘶鸣,骑士惨叫着坠地。

但契丹骑兵悍勇,后续队伍毫不减速,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冲锋!

“长枪手上前!”

两百长枪手从盾墙后冲出,将三丈长的白蜡杆长枪斜插在地,枪尾抵住地面,枪尖指向前方——这是对付骑兵冲锋的标准枪阵。契丹骑兵见状,不得不勒马减速,在枪阵前逡巡。

双方僵持住了。契丹骑兵不敢硬冲枪阵,周军也不敢转身逃跑——那会把后背暴露给骑兵,是自寻死路。

陈五额头冒汗。按计划,他们应该且战且退,将敌军引出谷道。但现在被堵在这里,进退两难。更糟糕的是,崖顶的契丹弓箭手正在重新装箭,下一波箭雨随时会来。

就在此时,谷道北端忽然传来喊杀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还夹杂着契丹语的惊呼和惨叫。

陈五一怔,随即大喜——是绕后的锐士营!他们提前发动了!

果然,契丹骑兵队开始骚动。后队的骑兵调转马头,看向北端谷道深处,显然收到了什么紧急军情。崖顶的弓箭手也有部分调转了方向。

机会!

“撤!全速后撤!”陈五抓住时机,挥舞红旗。

周军迅速转身,向谷道南口狂奔。契丹骑兵想要追击,但北端的压力让他们不得不分兵。最终只有约百骑追了出来,其余的都退回谷中,应付背后的袭击。

陈五率军冲出谷道,来到预定的乱石滩。这里地势开阔,老姜的弩炮队早已埋伏就位。

“弩炮队准备!”老姜站在一座小型旋风炮旁,眯眼测算着距离,“骑兵进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放!”

二十架旋风炮同时发射。石弹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向追击的契丹骑兵。虽然准头有限,但二十枚三十斤重的石弹落地时,造成的震慑效果极大。战马受惊,阵型大乱。

“弩手齐射!”老姜继续下令。

三百弩手从乱石后站起,三矢弩连发。这次是平射,距离又近,命中率极高。契丹骑兵如割麦子般倒下,剩下的几十骑见势不妙,调转马头逃回谷中。

陈五喘着粗气,看着谷道方向。那里杀声震天,显然锐士营与契丹守军正在激战。

第一回合,他们撑住了。

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午时,日头正烈。

李筠站在潞州北门城楼上,手里举着一支千里镜,望向北方。镜筒里,太行山苍茫的轮廓绵延不绝,更远处隐约有烟尘升起——那是鬼见愁的方向。

王全斌立在一旁,低声道:“节帅,黑风寨急报,鬼见愁已经打起来了。赵匡胤的佯攻部队与契丹先锋接战,锐士营绕后袭击,目前战况胶着。”

李筠“嗯”了一声,没有放下千里镜:“契丹主力呢?”

“耶律挞烈的八千主力,昨日已从云州出发,最迟明日下午可到鬼见愁。”

“明日下午……”李筠喃喃道,“那赵匡胤只有一天时间。一天之内若不能击溃耶律斜轸的三千先锋,等耶律挞烈一到,就是两面夹击,必败无疑。”

王全斌迟疑道:“节帅,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李筠反问,“派兵北上,支援壶关?”

“这……毕竟是唇齿相依……”

“唇齿相依不假,但也要看时机。”李筠终于放下千里镜,转身看向王全斌,“现在去,是雪中送炭,赵匡胤会记咱们的情。但万一去晚了,或者去错了,就是自投罗网,还会被朝廷问责——擅自出兵,干涉北线军务,这罪名可不小。”

他走到城墙边,手扶垛口,望着城下的街市。潞州城今日如常,商贩叫卖,行人往来,丝毫感觉不到百里外的战火。

“再等等。”李筠最终道,“等鬼见愁的战果。若赵匡胤胜了,咱们上表祝贺,送些粮草军械,算是心意。若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全斌听懂了未尽之言。

若败了,潞州就要独自面对契丹兵锋。到时候是守是撤,是战是和,就得早做打算。

“报——!”

一名亲兵匆匆跑上城楼,单膝跪地:“节帅,北线急报!朔州……朔州兵变了!”

李筠霍然转身:“什么?!”

“朔州守军因不满郭无为清洗旧将,今日凌晨哗变,杀了郭无为新派的三个都指挥使,打开城门,往南边来了!据说……据说有部分人马往潞州方向来了!”

李筠愣住了。朔州兵变?往南来了?还往潞州方向?

他快步走回千里镜前,重新望向北方。镜筒里,太行山道上果然出现了新的烟尘,比鬼见愁方向的更近,更散乱。

“有多少人?”他急问。

“具体数目不明,但估计不下两千。都是朔州老卒,装备齐全,还带着粮草辎重。”

两千朔州兵,往潞州来了。

李筠脑中飞速盘算。这是危机,也是机会。危机在于,这两千溃兵若处理不好,会冲击潞州防务,甚至引发骚乱。机会在于……若能将他们收编,潞州军力将大增。

“传令,”他果断下令,“王全斌,你带一千骑兵出城,在三十里外的鹰嘴岩设卡。若遇朔州溃兵,先礼后兵——愿意归附的,缴械整编;不愿的,缴械遣散;敢反抗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王全斌抱拳,匆匆下城。

李筠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北方。镜筒里的世界很小,只能看见山,看见路,看见烟尘。但他知道,那烟尘之下,是无数人的生死抉择,是整个北疆局势的剧变。

鬼见愁在打,朔州在变,契丹在动。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而他这个坐在潞州城头的棋手,得在迷雾中,找到那条最稳妥的路。

春风拂过城楼,吹动旌旗猎猎作响。那旗上,“李”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潞州,这北疆,这身家性命,都系在这面旗上。

他不能倒,潞州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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