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明灯(1 / 1)

五月十三的晋阳城,空气里飘着两种味道——城西清丈队伍踏起的尘土味,和城东劝学所新刷的桐油味。

郑清源天不亮就起了。他穿上了压箱底的儒衫,深青色,洗得有些发白,但浆烫得挺括。对着铜镜,他将花白的头发梳了又梳,最后郑重戴上四方平定巾。出门前,他对着堂屋里供着的孔子像深深一揖,低声念叨:“夫子在上,弟子今日出山,非为功名,实为教化……愿天佑童子,不负圣贤书。”

劝学所设在城东文庙的偏殿。郑清源到时,殿前已聚了七八个读书人,都是他昨日亲自上门请的——有落魄秀才,有私塾先生,也有两个原州学里不得志的年轻助教。见郑清源来,众人忙行礼:“郑先生。”

“诸位辛苦。”郑清源还礼,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先做三件事:第一,将殿内彻底清扫,桌椅修葺;第二,按名册分派学生,每班不得超过五十人;第三——”他顿了顿,“商议课业章程,老夫草拟了一份,请诸位指正。”

他从袖中取出几页纸。众人围拢观看,只见上面列出了蒙学、经义、算学、书写四科,每科都定了初步的进度和考核办法。

“郑先生,”一个年轻助教犹豫道,“算学……也要教?蒙童怕是……”

“要教。”郑清源斩钉截铁,“赵将军说了,新政要的是‘有用之才’。算学可明数理,可理财货,将来为吏、为商、乃至务农,都用得上。何况——”他压低声音,“朝廷正推行清丈田亩、新税法,处处需通算学之人。这些孩子学好了,将来便是晋阳的根基。”

众人若有所思。这时,殿外传来孩童的喧闹声——第一批学生到了。多是匠户、贫民家的孩子,衣衫破旧,但小脸洗得干净,眼中闪着好奇又怯生生的光。

“排好队!按坊里站好!”杨信带着几个降卒在维持秩序,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布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别挤!都能进!”

郑清源走到殿前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小脑袋,足有数百之众。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孩子们,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劝学所的学生。在这里,不论出身,只论学问。老夫与诸位先生,会尽心教你们识字、明理、算数、写字。朝廷供你们午膳,免你们束修,只盼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只盼你们将来,能成为对家国有用之人,让你们的爹娘,让晋阳这片土地,以你们为荣。”

孩童们似懂非懂,但都安静下来。阳光洒在殿前青石板上,也洒在那些稚嫩的脸上。

郑清源眼眶微热。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这么多贫寒子弟,同时入学,分文不取。

“郑先生。”杨信走过来,低声道,“赵将军让我带话:劝学所所需笔墨纸砚,已从府库调拨,午膳的米粮也备足了。另外……将军问,可需要从降卒中选几个识字的,来帮着打杂、维持秩序?”

郑清源沉吟片刻:“也好。但需品性端正的。”

“明白。”杨信点头,又补充道,“将军还说,过些日子,汴梁会派国子监的学子来支教。到时,还要劳先生多指点。”

汴梁来的学子?郑清源心中一动。这意味着,晋阳的劝学所,不仅在赵匡胤眼里重要,在朝廷眼里,也是要紧的事。

他忽然觉得,肩上这份担子,比他想象中更重。

也更值得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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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城西卢家庄子。

卢延年站在庄院的望楼上,看着远处田埂上那群人——十几个周军士卒和降卒,正拉着绳子丈量土地,一个书吏模样的人跟在后面,在册子上记着什么。阳光下,那些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田产图上。

“老爷,”管家气喘吁吁跑上来,“问清楚了,带队的叫杨信,是朔州降将。那书吏是周军从汴梁带来的,专门管造册。他们量的……正是咱们河滩上那三百亩‘荒地’。”

“荒地?”卢延年冷笑,“那是庄子蓄水备旱的洼地,只是这两年雨水少才撂荒。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怎么就成了‘无主荒田’?”

“可、可他们说……”管家擦了把汗,“说地契上的亩数和实际丈量对不上。咱们地契上写的是二百二十亩,他们量出来……有三百一十亩。”

卢延年脸色一沉。多出来的九十亩,是这些年庄子偷偷围垦河滩、兼并邻田得来的,自然没上地契。这种事儿,在晋阳豪强间心照不宣,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在……

“他们怎么说?”

“那书吏说,按新政,地契不符者,需重新勘验。若是无主荒地,便收归官有,分给百姓;若是有主但隐匿的……”管家声音越来越低,“要补税,还要……罚没一部分。”

卢延年握紧了栏杆。木头上的漆皮被他的指甲抠下来一小块。

“赵匡胤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喃喃道,忽然转身下楼,“备车,去薛掌柜那儿。”

半个时辰后,卢家后院的密室里,聚了五六个人。除了卢延年,还有开当铺的薛掌柜、经营马场的马五爷,以及两个在晋阳有田产的致仕老吏。

“诸位都听说了吧?”卢延年开门见山,“周军清丈,寸土必较。我那河滩三百亩,怕是要保不住。”

薛掌柜捻着腕上的玉珠串,慢条斯理:“卢翁何必慌张?地契在您手上,白纸黑字,他们还能强抢不成?就算对不上亩数——呵,丈量总有误差,多量少量,还不是看胥吏怎么量?”

“这次不一样。”一个老吏摇头,“我打听过了,带队清丈的书吏是汴梁直接派来的,不受晋阳衙门管辖。丈量结果要造‘鱼鳞册’,一式三份,县衙、州府、还有……张榜公示。”

“公示?!”马五爷瞪眼,“那岂不是全城人都能看到谁家有多少地?”

“正是。”老吏苦笑,“赵匡胤这招毒啊。一旦公示,咱们那些‘多出来’的地,就藏不住了。百姓若知道咱们瞒了这么多田,再想阻挠新政,便是与全城为敌。”

密室一时沉寂。只有茶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

“那就让他们量不成。”薛掌柜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晋阳刚定,流民、溃兵到处都是。清丈队伍在城外,若遇到‘匪盗’袭击,死几个人,不是很正常?”

卢延年看了他一眼:“薛掌柜的意思是……”

“我认识几个人。”薛掌柜压低声音,“原是北汉军的逃卒,现在躲在黑风山。给些钱粮,让他们扮作土匪,劫一两次清丈队伍。不用多,杀几个书吏,烧了册子,自然就没人敢再往城外跑了。”

几个老吏脸色发白:“这……这可是死罪!”

“死罪?”薛掌柜冷笑,“查得出来才是死罪。黑风山那地方,山高林密,周军初来乍到,上哪查去?等他们查明白了,秋收都过了。到时候朝廷若怪罪,也是赵匡胤‘绥靖不力’,与咱们何干?”

卢延年沉默良久,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咚咚的轻响在密室里回荡。

“不妥。”他最终摇头,“赵匡胤不是郭无为。此人能在鬼见沟大败契丹,又敢以三千人奇袭晋阳,必是狠角色。若真惹急了他,直接派兵围了庄子,以‘通匪’论处,咱们全家老小都得陪葬。”

“那卢翁说怎么办?难道真把地吐出去?”

“地,可以吐一部分。”卢延年缓缓道,“河滩那三百亩,我认二百二十亩。多出的九十亩……就说庄子这些年自行开垦,愿补税,也愿捐出一半,充作劝学所的学田。”

“捐地?”马五爷急了,“卢翁,这口子一开,以后他们还不得寸进尺?”

“这是以退为进。”卢延年站起身,“你们想想,赵匡胤现在最缺什么?不是地,是‘榜样’。若咱们晋阳最大的地主率先响应新政,捐地助学,他赵匡胤能不表示表示?届时再提些‘小小要求’,比如庄子上的壮丁免于征发、商税上些许优惠……他好意思不答应?”

他走到窗边,望着府衙方向:“郑清源那老倔头都出山了,说明读书人这关,赵匡胤已经过了。咱们商人、地主若再硬顶,就是自绝于新政。与其被当靶子打,不如做第一批上船的——船稳了,咱们在船上;船翻了,咱们也能先跳。”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但仔细一想,似乎……是这么个理。

“那……就按卢翁说的办?”薛掌柜还有些不甘。

“先这么办。”卢延年转身,“但也得留后手。薛掌柜,你认识的那些人,先养着,别动。万一赵匡胤不接咱们的‘好意’,再说不迟。”

密议散了。卢延年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老石榴树。树上已结出青果,藏在叶间,像一颗颗沉默的心。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咱们卢家能在晋阳立足百年,靠的不是田地多少,是看得清风向。”

现在的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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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军营,午后。

周铭将一份刚整理好的密报递给李守节:“少将军,这是今日晋阳城内的动向。”

李守节接过,快速浏览。上面详细记录了劝学所开学、郑清源出任督学、卢延年等人密会、以及清丈队伍的进度。

“卢家要捐地?”李守节挑眉。

“以退为进罢了。”周铭淡淡道,“卢延年这人,最擅审时度势。他看出赵匡胤势不可挡,便想抢先卖个好,换取日后便利。此人心术,不可小觑。”

“那咱们……”

“咱们继续看。”周铭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晋阳与潞州之间,“赵匡胤的新政,现在看似顺利,实则暗藏三处破绽:其一,劝学所供午膳,两千童子每日耗粮不下二十石,一月便是六百石。晋阳官仓存粮虽足,但若持续到秋收,压力不小。其二,清丈出的‘无主荒田’,分给百姓容易,但如何确保分得公平?胥吏上下其手,豪强暗中兼并,历来是痼疾。其三——”

他顿了顿:“汴梁调拨的五万亩官田,要从河北转运过来,必经滏口陉。而滏口陉一带,近来不太平。”

李守节眼神一凝:“先生是说……”

“山贼、溃兵,甚至可能……”周铭声音压得更低,“有契丹的探子混在其中。五万亩田的粮种、农具转运,车队绵延数里,若是被劫,或只是延误了农时,晋阳秋收便要大受影响。届时赵匡胤新政不成,反成笑柄。”

帐中一时安静。李守节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山道,心中波涛翻涌。

父亲让他“静观”,周铭却把“变”的关节,指给他看了。

“先生以为,”他缓缓道,“咱们该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周铭摇头,“但要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直。少将军不妨以‘协防北线、巡查道路’为名,派一队精骑往滏口陉方向活动。不插手,只看。若真有事发生……咱们便是最先知道的。”

李守节明白了。这是要在关键时刻,握一份“先机”。

“那……若粮队真被劫了,咱们救不救?”

周铭笑了:“那要看,赵匡胤求不求,朝廷急不急,以及——救下来,对潞州有多大好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赤裸裸了。李守节忽然觉得有些冷,尽管帐外阳光炽烈。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总说:“棋手看三步,谋士看十步。为将者,既要看棋,也要看下棋的人。”

现在,赵匡胤在晋阳下棋,父亲在潞州看棋,而周铭……在看下棋的人。

那他自己呢?

李守节握紧了拳头。

他还看不清十步,但至少,要先看清眼前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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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枢密院值房。

柴荣正听着王朴从河北发回的第三封奏报。这位“酷吏”办事果然雷厉风行,魏州清丈已毕,新税法全面推行,虽有零星反抗,但都被铁腕压下。奏报末尾,王朴提了一句:“滏口陉转运之事,臣已命沿途州县加派护卫,然山道险峻,溃兵未清,恐有疏漏。请陛下密旨晋阳,令其派兵接应。”

柴荣放下奏报,看向范质、王溥:“二位以为如何?”

范质沉吟:“滏口陉确是险地。前年朝廷往河东运粮,就在那里被劫过一次,损失粮车三十余辆。如今虽已平定,但溃兵山匪,难保不卷土重来。”

王溥则道:“臣以为,可命赵匡胤派兵接应,但不必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另,可传密旨给潞州李筠,令其协助巡查道路。李筠熟悉河东地理,其军中也多本地子弟,比周军更易掌握山中动向。”

两全其美之策。既用了赵匡胤,也拴住了李筠。

柴荣点头准奏,却又补充一句:“告诉赵匡胤,接应粮队可派杨信的降卒去。一来让他们立立功,二来……也是考验。”

王继恩领命去拟旨。柴荣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几株茁壮的秧苗——是沈括从讲武堂试验田移栽过来的新稻种,据说耐旱高产,若试种成功,将在北方推广。

秧苗青青,在风中轻轻摇曳。

柴荣忽然想起前世读史,看到那些明君良将,总以为他们每一步都算无遗策。可真正坐到这个位置才知道,哪有什么算无遗策,不过是多看几步,多备几手,然后在风雨来时,努力护住那些刚破土的嫩芽。

晋阳的新政,河北的清丈,滏口陉的粮队,还有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较量……

这一切,都是他种下的秧苗。

能否长成,既要看天时地利,也要看他这个“农人”,浇多少水,除多少草,挡多少风。

“陛下,”王继恩轻声道,“皇后娘娘派人来说,国子监选派的三十名学子已定,三日后出发。娘娘问,陛下可要亲自勉励?”

“要。”柴荣转身,“告诉皇后,朕明日与她在文德殿见这些学子。另外……从内帑拨一千贯,作为学子们的安家费。再赐每人一套《五经正义》、一方砚台、十支笔。”

“陛下厚恩,学子们必感激涕零。”

“朕不要他们感激。”柴荣望向北方,“朕要他们去了晋阳,真把那些孩子教出来。十年后,二十年后再,晋阳若能出几个进士、几个良吏,便是对朕,对朝廷,最好的报答。”

窗外,夕阳西下,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更鼓声隐约传来,一声,又一声。

像心跳,也像这个古老帝国,缓慢而坚定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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