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险道(1 / 1)

五月中,滏口陉的山道在晨雾中蜿蜒如蛇蜕。

三百辆粮车组成的队伍,在这条前朝开凿的官道上缓慢蠕动着。每辆车载重五百斤,用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车上插着“河北转运司”和“晋阳急用”的三角小旗。押运的除了两百名府兵,还有一百个临时征发的民夫——大多是魏州清丈后分到田的农户,为挣一份脚力钱自愿来的。

“都精神点!过前面鹰嘴崖了!”

领队的校尉姓陈,是个三十出头的老行伍。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这地方他走过三次,每次都不太平——两年前运军械遇伏,死了十几个弟兄;去年运冬衣被山洪冲走五辆车;今年……

他抬头看了看两侧陡峭的山崖。崖壁上稀疏的灌木在晨风中摇晃,像藏着无数双眼睛。

“陈校尉,”一个书吏打扮的年轻人策马凑过来,手里攥着份文书,“按行程,今日午时前要过老君沟,傍晚抵达娘子关驿站。可这雾……”

“雾不散也得走。”陈校尉打断他,“晋阳那边等着这批粮种,误了农时,你我担待不起。”

书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他是户部新派来的押运文官,头回出这么远的差,看什么都觉得凶险。

队伍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辘辘声,在山谷间回荡成一片沉闷的轰鸣。行至鹰嘴崖最窄处,道宽不足两丈,左侧是百尺峭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停!”陈校尉突然举手。

队伍应声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听见山风呜咽。

“怎么了?”书吏颤声问。

陈校尉没答话,眯眼盯着前方弯道。那里,路面有几处不自然的凹陷——像是马蹄反复践踏留下的,可这官道平日除了驿马,少有大队马匹经过。

“弓箭手上前,戒备两侧崖顶。”他沉声下令,“民夫护住粮车,府兵结圆阵!”

命令刚传下去,崖顶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碎石如雨点般砸下!

“敌袭——!”

陈校尉拔刀高喝,话音未落,前方弯道已涌出数十骑黑影。那些人衣衫杂乱,却个个骑马娴熟,手中弯刀在晨雾中闪着寒光。

“是马贼!结阵!结阵!”

府兵们仓促迎战。箭矢呼啸,刀剑碰撞,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寂静。民夫们吓得蜷缩在粮车后,几个胆小的已经尿了裤子。

书吏瘫在马背上,眼睁睁看着一个府兵被弯刀劈中脖颈,鲜血喷出三尺远。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府兵已倒下二十余人。马贼显然熟悉地形,不断从侧翼袭扰,专砍拉车的驮马。一旦粮车失控翻倒,整条路就会被堵死。

“校尉!顶不住了!”一个队正满脸是血地退回来,“他们人比咱们多!”

陈校尉咬牙看着越来越多的马贼从弯道后涌出,心中发狠——这批粮不能丢,丢了,晋阳新政就可能夭折,朝廷追查下来,他全家都得陪葬。

“点火!”他突然吼道,“烧车!宁可烧了也不能留给马贼!”

几个亲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掏出火折子就往粮车上扑。马贼头目见状,厉声高喝:“抢车!别让他们烧粮!”

攻势骤然加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山谷另一端,突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

不是马贼的哨响,是军号!正规军的号角!

紧接着,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后方传来。一面黑色旗帜率先冲出晨雾,旗上赫然绣着一个金色的“周”字。

“周军!是周军来了!”

绝处逢生的府兵们爆发出欢呼。陈校尉回头望去,只见约两百骑黑衣黑甲的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那人玄甲长刀,正是杨信!

“降卒营!随我冲!”杨信的声音在山谷间炸响。

两百骑如黑色铁流,狠狠撞进马贼侧翼。这些降卒在晋阳憋了半个月,此刻杀起昔日同行般的溃兵马贼,竟是格外凶悍。刀光闪处,血花四溅。

马贼头目见势不妙,吹哨欲退。杨信哪肯放过,拍马直追,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弧光——

刀过头落。那颗头颅滚到路边,瞪着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余贼四散奔逃,片刻间消失在崖壁灌木丛中。

山谷重归寂静,只余血腥味在晨雾中弥漫。

陈校尉踉跄上前,朝杨信抱拳:“多谢将军救命之恩!不知将军是……”

“晋阳留守麾下,归义军都头杨信。”杨信下马,扫了一眼满地狼藉,“伤亡如何?”

“阵亡二十七,伤四十一。”陈校尉声音沙哑,“粮车……被劫走五辆,烧毁三辆。”

杨信点点头,走到那几辆被烧的粮车前。油布已烧成灰烬,露出下面麻袋——还好,只烧了表层,大部分粮种完好。

“收拾战场,轻伤者包扎,阵亡者就地掩埋。”他转身对陈校尉道,“此地不宜久留,马贼可能去而复返。我护送你们到娘子关,之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将军大恩,陈某没齿难忘!”陈校尉深深一躬,又迟疑道,“只是……将军怎知我们在此遇袭?”

杨信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他怎么知道?因为三天前,赵匡胤收到汴梁密旨的同时,也收到了潞州李守节“无意中”透露的消息——滏口陉近来有溃兵聚拢,恐对粮队不利。

赵匡胤当时只对杨信说了一句:“带两百人去看看。若无事,就当巡山;若有事……便是你归义军第一功。”

现在功立了,可杨信心里并不轻松。他看着那些正在掩埋同伴尸体的府兵和民夫,又看了看自己麾下那些因厮杀而兴奋的降卒,忽然明白赵匡胤为何派他来——这一战之后,这些降卒手上沾了“匪贼”的血,便再难回到过去了。

他们和周军,成了真正的“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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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后,晋阳府衙。

赵匡胤正在听郑清源的禀报。这位老督学一脸愁容:“将军,劝学所开课五日,实际问题比预想的多。第一是课本短缺,原先州学存的《千字文》、《百家姓》只够三百人用,剩下的一千七百孩子,只能共用抄本。第二是午膳——两千孩童,每日耗米二十石、菜钱十贯,这还只是最基本的粥菜。有些孩子家中贫困,早膳未进,午膳一碗粥根本撑不到放学,下午课业时饿得头晕……”

“第三,”郑清源叹口气,“是师资。老朽召集的十二位先生,已有三人告病——说是病,实是家中田产被清丈,心怀怨怼,不愿为朝廷出力。剩下的九人,要教两千孩子,实在力不从心。”

赵匡胤静静听完,提笔在纸上记了几行字:“课本之事,我已让刘嵩带人去抄。晋阳城中读书人家不少,按页计酬,雇他们抄书,既能解课本之急,也能给那些清贫士子一条活路。至于午膳……”

他顿了顿:“从明日起,午膳加一个炊饼,菜里每周添一次肉糜。钱从郭无为逆产的‘助学专款’里出,我稍后让杨信把账目送来给先生过目。”

郑清源一愣:“将军,这……开销太大了。”

“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赵匡胤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先生不足——三日后,汴梁国子监的三十名学子就会抵达。他们都是年轻力壮、满腔热血的读书人,有他们相助,先生短缺可暂缓。”

“汴梁的学子?”郑清源眼睛一亮,随即又忧,“可他们……能习惯晋阳的苦寒吗?听说都是官宦子弟……”

“正因是官宦子弟,才要他们来。”赵匡胤意味深长地说,“让他们亲眼看看,大周的新土上,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孩子们求学有多不易。这比在汴梁读十年圣贤书,都管用。”

郑清源恍然大悟,深深一揖:“将军深谋远虑,老朽不及。”

正说着,刘嵩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赵匡胤脸色微变,对郑清源道:“先生先回劝学所,课本和午膳之事,我会尽快解决。”

送走郑清源,赵匡胤才问:“卢家那边怎么了?”

“卢延年今早派人送来地契和捐田文书。”刘嵩呈上一卷纸,“河滩三百亩,他认二百二十亩,捐出九十亩中的四十五亩作为学田。但要求有三:第一,庄子上的壮丁免于征发;第二,卢家在城中的七间铺面,今岁商税减半;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他想举荐次子卢文翰,入劝学所任‘书办’。”

赵匡胤展开文书细看。字迹工整,措辞谦卑,可每一条要求都掐在要害上——免壮丁征发,是保自家劳力;商税减半,是实打实的利;而让儿子进劝学所……

“卢文翰此人如何?”

“二十岁,读过几年书,但未中秀才。平时帮着打理家中账目,据说算学不错。”刘嵩低声道,“将军,卢延年这手高明啊。捐地助学,名声得了;儿子进了劝学所,等于在咱们新政的核心安了颗棋子;至于那些实惠……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赵匡胤将文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算计的节拍。

“答应他。”片刻后,他开口,“但有三点要改:第一,壮丁免征只限今岁,明年照常;第二,商税减半改为‘按实际营业额计税’,让他把历年账目交出来核对;第三,卢文翰可以进劝学所,但先从‘抄书员’做起,月俸按标准给,无特殊待遇。”

刘嵩眼睛一亮:“将军这是……既要他的地,又不让他占尽便宜?”

“还要让其他士绅看看。”赵匡胤冷笑,“跟着新政走,有好处,但别想讨价还价。你去传话时,顺便‘不经意’提一句——薛掌柜、马五爷那些人若也有心捐地助学,条件可以参照卢家,但须在五日内决定。过时不候。”

“这是要逼他们表态?”

“是要他们站队。”赵匡胤起身走到窗边,“晋阳的田亩、商铺、人心,就像这棋盘上的子。卢延年已经落子了,其他人跟不跟,怎么跟,这几天就能见分晓。”

他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晋阳城的街巷间,那些青灰色的屋顶连成一片,沉默而坚实。

新政就像投进这潭水里的石头。卢家捐地是第一圈涟漪,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圈、第三圈——直到整潭水都动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握好涟漪扩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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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队终于抵达安全地带。陈校尉命人清点损失,杨信则带着归义军在驿站外扎营。降卒们卸了甲,围坐在篝火边,就着热水啃干粮,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亢奋。

“杨都头,”一个年轻降卒凑过来,递过水囊,“今天杀得真痛快!那些马贼,看着凶,其实不经打!”

杨信接过水囊,没喝:“死了几个弟兄?”

“……三个。伤了七个。”

“把阵亡兄弟的名字记下来,回去报给赵将军,申请抚恤。”杨信顿了顿,“受伤的,用咱们自己的金疮药,别吝啬。”

年轻降卒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他们这些降卒,以前在朔州军时,死了伤了,长官顶多扔几个铜钱。哪像现在,还有“抚恤”一说。

“都头,”另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那些马贼……我瞅着有几个面熟。”

杨信眼神一凝:“说清楚。”

“像是……原北汉军的人。有个使双刀的,我肯定在朔州大营见过。”老兵声音更低了,“而且他们撤退时,不是往山里跑,是往东——东边是潞州方向。”

潞州?杨信心头一跳。他想起赵匡胤派他出来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潞州军也在滏口陉活动,若遇上,客气些,但防着些。”

当时他还不完全明白,现在……

“这话到此为止。”杨信盯着老兵,“跟谁都别说,明白吗?”

老兵一凛:“明白!”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杨信独自走到驿站外的土坡上,望向东方。那里是潞州的方向,也是黑风山的方向——薛掌柜口中的“土匪”,卢延年想养而不敢用的“后手”,还有今天这些疑似北汉溃兵的马贼……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才能串起来。

而那根线,可能就在潞州。

也可能,就在晋阳那些看似谦卑的捐地文书中。

山风呼啸,带着五月的凉意。杨信紧了紧衣领,忽然觉得,这太行山的夜,比朔州的冬天还冷。

冷在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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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文德殿偏殿。

柴荣看着王朴发回的第四封奏报,眉头微皱。奏报中提到滏口陉粮队遇袭,幸得晋阳归义军及时救援,只损失八车粮种,人员伤亡亦在可控范围。

“马贼……”柴荣放下奏报,看向范质,“滏口陉的溃兵,不是年初就清剿过一次吗?”

范质面色凝重:“是清剿过。但当时只抓到些小鱼小虾,大头目都跑了。这些人熟悉地形,化整为零,官军一走就又聚拢。何况……”他顿了顿,“河东新附,北汉溃兵、流民、还有原郭无为的亲信残部,都可能混在其中。”

“王朴在奏报中说,杨信怀疑马贼中有原北汉军的人。”柴荣手指敲着桌面,“而且他们撤退时往东走——东边是潞州。”

话不用说完,范质已经明白:“陛下是怀疑,潞州那边……”

“朕不怀疑李筠。”柴荣打断他,“但潞州军中有没有人私下与这些溃兵勾连,难说。李守节年轻,周铭心思深,底下那些骄兵悍将,更不是省油的灯。”

王溥沉吟道:“陛下,不如下一道密旨给赵匡胤,让他暗中调查滏口陉马贼的来路?若真与潞州有关,也可早做防范。”

柴荣摇头:“现在查,打草惊蛇。不如等——等那些马贼再出手,等他们露出更多马脚。传旨给赵匡胤:粮队既已脱险,归义军功不可没,当厚赏。另,让他从缴获的马贼兵刃、衣物中,留意有无特殊标记、制式。”

“陛下是想……”

“若真是北汉溃兵,兵器上必有北汉军器监的烙印;若是潞州军私下勾连,或许会有潞州匠户的暗记。”柴荣缓缓道,“这些东西,比活口更可靠。”

范质、王溥相视一眼,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柴荣走到殿外廊下。暮色四合,皇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相国寺的晚课。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劝学所名单上看到的一个名字——卢文翰,卢延年的次子。赵匡胤的奏章中说,此人将入劝学所任书办。

“卢家……”柴荣喃喃自语。

这个晋阳最大的地主,这么快就“识时务”了?是真心归附,还是以退为进?

他抬头望向北方。夜空浩瀚,星河横亘。

晋阳的那盘棋,赵匡胤正在落子。而汴梁的棋手,既要给他足够的信任和空间,也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替他扫清棋盘下的暗桩。

这大概就是为君者最难之处:既不能事必躬亲,又不能放任自流。

要信人,也要防人。

要放权,也要控权。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花香。柴荣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殿。

案头还有一堆奏章要批,明日早朝还有新政推行事宜要议。

这漫漫长夜,还远未到安枕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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