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留守府的书房内,油灯的光芒在铜牌表面流动,那个阴刻的“阴”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赵匡胤将铜牌放在案几上,对面坐着张琼,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
“陈李氏说,陈门客交代此物能‘换条活路’。”赵匡胤手指轻点铜牌边缘,“你觉得,他是想用这个换谁的活路?”
张琼看着铜牌,在真定三个月与“山阴客”外围周旋的经历让他对这些符号格外敏感:“将军,这铜牌若是信物,持牌者必是‘山阴客’中有身份之人。陈门客一个跑腿的,拿着它,要么是替主子保管,要么……是想关键时刻拿来保命或交换。”
“刘洪已死,陈门客也‘病逝’了。”赵匡胤缓缓道,“这牌子留在相好手里,说明陈门客生前就留了后手——他料到可能会出事。”
张琼思索片刻:“陈李氏说陈门客提过‘晋阳城里像刘大人这样的人不止一个’。若真如此,这铜牌或许不止一块。持牌者之间,可能互相知晓身份,甚至……有联系。”
这正是赵匡胤所虑。一块铜牌指向刘洪,那其他铜牌呢?晋阳府衙内,还有多少人衣冠之下藏着这样的牌子?
“你的腿伤还需将养些时日,”赵匡胤收起铜牌,“但有一事,非你不可。”
“将军吩咐。”
“王延。”赵匡胤说出这个名字,“晋阳府长史,刘洪旧友,其外甥在汴梁皇城司任职。我要知道他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不可打草惊蛇。”
张琼立刻明白:“将军是想看他会不会动。”
“对。”赵匡胤点头,“北苑的线索断了,刘洪死了,陈门客也死了。但如果‘山阴客’在晋阳还有别人,这时候最该做什么?”
“要么彻底隐匿,要么……清理痕迹,切断所有可能被追查的线。”张琼道,“王延若真有问题,接下来要么异常安静,要么会有异常举动。”
“你带两个人,盯住他。记住,只盯,不碰。”
“属下明白。”
张琼退下后,赵匡胤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晋阳城静谧安宁,但他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铜牌、密信、代号、皇城司的内线……这些碎片需要时间拼凑,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汴梁的旨意随时会到,河北的整顿需要见效,潞州的“均输法”试点即将开始。他必须在应对这些明面事务的同时,把地下的根须一条条挖出来。
潞州北三十里,滹沱河一处偏僻河湾,夜色如墨。
刘秉忠站在岸边,身后是五辆遮得严严实实的牛车,车前站着“广济药行”的伙计,个个手持棍棒,神情紧张。河面上传来轻微的水声,一艘无灯的小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的正是马管事。
“刘老爷,久候了。”马管事跳上岸,压低声音,“货在船上,五千斤,分五十袋。您验验?”
刘秉忠示意伙计上船查验。袋子打开,是黄澄澄的硫磺结晶,气味刺鼻。伙计随机抽检几袋,称重、验成色,朝刘秉忠点头。
“钱呢?”马管事问。
刘秉忠让身后伙计抬过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整齐的银锭:“二百二十五两,按说好的价。”
马管事验过银两,脸上露出笑容:“刘老爷爽快。下次要货,还是老法子联络。”
“运输怎么办?”刘秉忠看着那五十袋硫磺,“这么多货,进城肯定被查。”
“简单。”马管事显然早有准备,“您这批硫磺,不是要交给朝廷采购吗?就以‘广济药行为朝廷采购军需硫磺’的名义,光明正大运进城。文书嘛……”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潞州州衙印章的空白文书,“您自己填。”
刘秉忠接过文书,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但显然是私自流出的空白文书。他心中一凛,这“王记渔货”在潞州州衙也有门路。
“放心,”马管事看出他的顾虑,“这文书是‘备用’的,登记在册的编号对应的是批陈年旧案,查不到您头上。您填上日期、货品、数量,就是正经官文。”
这是把违规操作包装成合规流程。刘秉忠不得不承认,对方想得很周到。
“运输的人手……”
“用您药行的伙计,换上官差衣服,就说押送军需。”马管事道,“关卡那边,这几日我们都打点好了,看到潞州州衙的文书就会放行。不过进了城,就得您自己想办法入库了。”
两人交割完毕,马管事的小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河面黑暗中。刘秉忠指挥伙计将硫磺袋搬上牛车,覆盖好油布,车队缓缓驶离河岸。
儿子刘文俊骑马跟在父亲身边,忍不住低声道:“爹,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也是‘广济药行’的事,与我刘家何干?”刘秉忠看着前方黑暗的官道,“药行掌柜姓周,不姓刘。就算真出了事,周掌柜自然会‘畏罪自尽’,所有线索到他为止。”
“可采购的钱是咱们出的……”
“钱走的是药行的账,账目做得干净。就算朝廷来查,也只能查到药行走私硫磺,最多追到周掌柜。咱们刘家,只是‘被药行蒙蔽,误用了走私货’的受害者。”刘秉忠声音平静,“文俊,你要记住,真正的大生意,从来不是自己做,是让别人替你做。做好了,分利;做砸了,断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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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车队在夜色中行进,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潞州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几点灯火在城头闪烁。
刘秉忠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硫磺到手,接下来是以“市价”卖给朝廷采购,中间差价至少一百贯。这笔钱,一部分要分给李筠,一部分打点州衙相关人员,剩下的才是刘家的利润。
利润不算惊人,但重要的是这条路走通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硫磺之后,还可以是桐油、生铁、硝石……只要朝廷还有需求,只要“王记渔货”还有货,这就是条源源不断的财路。
乱世里,刀兵生意最赚钱。如今朝廷要整顿武备,要配纵火粉,这就是最大的需求。他刘秉忠不过是顺势而为,从这需求里分一杯羹。
至于风险……做什么没风险?种田要看天,做生意要看官府,乱世里活着本身就是风险。既然总要冒险,不如冒值得的险。
汴梁皇城,文德殿的东暖阁内,柴荣正在看王朴呈上的“均输法”试行细则草案。
草案写得很细,共三章二十一条,从赋税折钱比例、物价核定办法、采购流程、运输安排到账目审计,事无巨细。柴荣看得仔细,偶尔用朱笔在边缘批注几个字。
王朴侍立一旁,范质也在,两人都等着皇帝的意见。
“折钱比例,三成是否低了?”柴荣抬头,“河北、河东这些年还算太平,粮仓应有存余。朕觉得,可以提到五成。”
“陛下,”范质躬身道,“折钱比例过高,恐加重百姓负担。粮贱钱贵,百姓卖粮换钱,中间又被商贾盘剥一层,实际所得可能不足税额。”
“所以要有‘常平仓’。”柴荣在草案上一点,“细则里写了,各州设常平仓,丰年时朝廷用折钱部分采购余粮入仓,平抑粮价;灾年时开仓放粮,稳定民心。这钱不是白收的,是要用来调节的。”
他放下笔,继续道:“而且折钱征收,能逼着地方豪强把藏在地窖里的铜钱挖出来。这些年战乱,多少人囤积钱币,市面流通不足,物价焉能不乱?”
王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陛下这招,一石三鸟:增加朝廷财源、调节粮食市场、逼出囤积钱币。至于地方豪强会不会把负担转嫁给佃户……细则里有限租令,至少明面上转嫁不了太多。
“潞州李筠自请试点,倒是识趣。”柴荣拿起另一份奏章,“他建议采购晋阳所需的药材、皮革、硫磺,这单子列得挺全。范卿,你觉得李筠是真想配合,还是另有所图?”
范质沉吟道:“李筠此人,善观望。他主动请试,一是向陛下表忠心,二也是想从中谋利。采购之事,油水不小。”
“让他谋。”柴荣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把事情办成,账目做得能看,从中捞些好处,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办砸了,或者贪得太过……”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还有真定郭荣,”王朴接话,“他上月斩了九名走私商贾,上了奏章,请求朝廷派员整顿边贸。臣已派杜御史去了,近日回报说,郭荣配合,真定市舶司已开始运转,特许文书发了三十余份。”
“郭荣是个聪明人。”柴荣靠回椅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割肉表忠心。但他手里肯定还攥着东西没交。告诉杜御史,真定的整顿要见实效,但也要留意郭荣私下的小动作。”
“臣明白。”
柴荣看向窗外,春日已深,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他来这个世界三年了,从战战兢兢保住性命,到站稳脚跟推行新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现在,他感觉脚下的冰面正在慢慢变厚、变实。
高平之战赢了,晋阳拿下了,潞州稳住了,真定开始整顿了。虽然每一步都伴随着算计、妥协甚至血腥,但方向是对的。
他要建的不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那不可能。他要建的是一个能运转、能持续、能纠错的系统。这个系统里,皇帝、官僚、武将、商贾、农夫,各自在规则内行事,各得其所,各安其分。
这很难,比打仗难得多。打仗可以靠勇气、靠谋略、靠一刀一枪拼出来。治国却需要耐心、需要权衡、需要在一团乱麻中理出线头,还需要时刻提防那些看似顺从的人突然反噬。
“陛下,”王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晋阳赵匡胤有密报,说在北苑发现‘山阴客’旧迹,可能与北汉余孽有关。他正在暗中排查。”
柴荣眼神一凝:“北汉余孽……刘崇虽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告诉赵匡胤,查可以,但要稳。晋阳刚定,别搞得人心惶惶。”
“还有,”他补充道,“让他留意晋阳府衙内部。若真有内鬼,清理要干净,但手段要隐蔽。新政推行之际,稳定为上。”
“臣即刻拟旨。”
王朴和范质退下后,暖阁里只剩柴荣一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海棠。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娇艳欲滴。
很美,但也很脆弱。一阵大风,一场急雨,就可能零落成泥。
他的新政,就像这海棠。现在看起来势头正好,但根基未深,一阵风浪就可能摧毁。所以他必须小心再小心,既要推进,又要稳住;既要清理积弊,又不能引发剧烈反弹。
这其中的分寸,只有他自己能把握。
晋阳城东,长史王延的府邸。
书房里灯火通明,王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论语》,但眼神却飘向窗外。他是晋阳本地人,五十有二,在北汉时期就是晋阳府吏,周军入城后因熟悉政务被留用,升为长史。
表面上看,他仕途平稳,为人低调,是典型的务实官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衣柜最底层那个暗格里,有一块和刘洪那块一模一样的铜牌。
铜牌是咸平四年刘洪给他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那时刘洪还是北汉红人,王延只当是寻常馈赠,谨慎收下。直到刘洪被押往汴梁前夜,才私下告诉他:“若有人持同样牌子找你,能帮则帮,算是替我了却旧情。”
刘洪没明说,但王延猜到了——这牌子代表某个隐秘组织,刘洪是其中一员。而刘洪“病逝”后,王延一直惴惴不安,既怕这牌子带来灾祸,又不敢擅自处理。
今晚,他接到了外甥从汴梁寄来的家书。信里都是家常问候,但其中一句“舅父所询晋阳旧事,已托皇城司友人查问,尚无音讯”让他心头一紧。
他根本没托外甥查什么“晋阳旧事”。这是外甥在提醒他,皇城司可能注意到了晋阳的某些动向。
是北苑的事吗?还是刘洪的旧案?或者……
王延走到衣柜前,打开暗格,取出铜牌。冰凉的铜牌在手心泛着幽光。他该把这牌子处理掉吗?但如果这牌子真是什么重要信物,擅自处理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门外传来管家轻声禀报:“老爷,户曹李参军来访,说有急事。”
李德?王延心头一跳。李德也是刘洪旧友,两人平日往来不多,这么晚来访……
他将铜牌放回暗格,整理了下衣袍:“请李参军到前厅,我马上来。”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衣柜。那块铜牌就像一块烧红的炭,握不住,又丢不掉。
而他不知道的是,对面街角暗处,张琼正带着两个手下,默默注视着这座府邸的一切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