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南的永泰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守城兵丁呵欠连天地搬开挡马石,查验第一批入城者的文书。郑管事的药材车队排在第三位,张琼和王顺坐在车尾,都换了身半旧的粗布衣裳,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轮到他们时,守城队正扫了一眼车队:“从哪儿来?运的什么?”
“邢州来,药材一百箱,硫磺五袋。”郑管事递上文书,“军爷,这是特许文书和货单。”
队正翻看文书,又走到车边随机撬开两个箱子查验,点点头:“进吧。药材送哪儿?”
“城西‘济世堂’药铺,晋阳府衙定的货。”
车队吱吱呀呀驶入城门。张琼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三个月了,他终于回来了。
进城后,郑管事在岔路口停下,对张琼道:“兄弟,咱们就此别过。那五袋硫磺的手续,谢了。”
“该谢的是郑爷。”张琼拱手,“往后若有需要,可到城西‘赵记杂货铺’找我——虽然铺子暂时关了,但我总在晋阳。”
郑管事笑笑,没接话,带着车队往城西去了。张琼知道,这种跑江湖的商贾,最懂“知道越少越安全”的道理,不会真来找他。
他和王顺沿着街巷往留守府方向走。没走多远,路边一个卖炊饼的摊主忽然朝他使了个眼色——是留守府的暗桩。张琼会意,拐进旁边一条小巷。不一会儿,两个便衣亲兵从巷口进来。
“张将军,”为首的低声道,“赵将军让我们来接您。请跟我们来。”
两人被带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驶入留守府后门。
留守府书房里,赵匡胤正在听户曹参军刘洪案的进展汇报。杨队长站在堂下,手里拿着份名单。
“将军,查了晋阳府衙所有官吏与刘洪的往来。长史王延、主簿周顺、户曹参军李德……这七人,在刘洪被押走前一个月,都与他有密切接触。其中王延、周顺还收过刘洪的‘赠礼’,据他们自己说,是年节常例。”
“常例?”赵匡胤冷笑,“刘洪一个降臣,哪来的钱送常例?”
“是。所以属下重点查了这七人的家产。王延在城南有处三进宅子,是去年十月买的,房契上的价钱比市价低四成。卖主是刘洪的一个远房亲戚。”杨队长顿了顿,“周顺的儿子,去年底突然去了汴梁读书,进的是‘崇文馆’,那地方……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崇文馆是国子监下属的学馆,专收官员子弟。周顺一个晋阳府主簿,品级不高,儿子却能进崇文馆,确实蹊跷。
“还有,”杨队长继续道,“刘洪被押走前,烧的那箱书信,据他家人回忆,不是他自己烧的,是他一个姓陈的门客代烧的。那个门客后来跟刘洪一起上了囚车,也‘病逝’了。但属下查到,这个陈姓门客在晋阳有个相好,是个寡妇,住城东。属下派人去问过,寡妇说陈门客临走前给了她一包东西,让她保管。”
“什么东西?”
“她不肯说,要见着官家的人才交。”
赵匡胤点头:“带她来。客气些。”
杨队长退下后,赵匡胤走到窗前。窗外,张琼和王顺正被亲兵领着穿过院子。三个月不见,张琼瘦了一圈,脸上有伤,走路还有些跛,但眼神依然锐利。
“将军。”张琼进门,单膝欲跪。
赵匡胤上前扶住他:“回来就好。腿怎么了?”
“过河时划伤了,感染,差点废了。”张琼苦笑,“多亏王顺,还有山里一个采药老汉。”
“坐。”赵匡胤示意他坐下,又让人给王顺也搬了凳子,“真定情况如何?”
张琼从怀中掏出那个油纸包,双手呈上:“将军,这是属下在真定三个月搜集的所有情报。郭荣清洗‘山阴客’余党的名单、查获的货物账目、可能的据点,还有……”他顿了顿,“陈四供出的暗账中,几个与晋阳有往来的代号。”
赵匡胤接过,没有立刻打开:“郭荣此人,你怎么看?”
“精明,谨慎,善权衡。”张琼道,“他杀吴老六等人,是在向朝廷表忠心。但他手里肯定还攥着别的筹码——比如陈四这个人,还有陈四供出的暗账原件。他给朝廷的,只是他想让朝廷看到的。”
“他怀疑你的身份了?”
“是。最后那几天,他派亲兵队监视我的铺子。我逃跑时,他动用了猎犬和骑兵追捕,阵仗不像抓普通商贾。”张琼顿了顿,“而且,我怀疑他知道我是朝廷的人,所以追得那么紧——他不想让我把真定真实的情况带回来。”
赵匡胤沉吟。这和他对郭荣的判断一致:表面恭顺,实则留手。这样的人,可用,但需时刻提防。
“你先去休息,养好伤。”他道,“情报我会看。有功,先记着。”
张琼行礼退下。赵匡胤这才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有密写的情报,有抄录的账目,还有张琼手绘的真定城防简图。他一页页翻看,当看到“晋阳往来代号”那部分时,眼神凝住了。
纸上列了五个代号:“北山”、“青石”、“白水”、“黑木”、“赤金”。每个代号后面,记着往来时间、货物种类、大概数量。时间跨度从咸平三年到显德元年,整整七年。
“青石”出现最频繁,主要是硫磺、硝石。“白水”是桐油。“黑木”是生铁。“赤金”是金银。而“北山”……只出现过三次,都是接收方,接收的东西是“密信”。
赵匡胤盯着“北山”两个字。北山,北苑?还是……北汉?
他唤来卢文翰:“去库房,把北苑搜出的那几箱东西,再仔细查一遍。特别是信件,看看有没有‘青石’、‘白水’这些字眼。”
“诺。”
卢文翰退下后,赵匡胤继续看情报。后面几页是张琼对“山阴客”在河北网络的分析,认为其核心在真定,但根系可能延伸到晋阳、太原,甚至契丹。最后有一行小字:“据陈四零星供述,‘山阴客’高层有文士,喜以山水为代号,行事隐秘,可能与北汉旧臣有关。”
北汉旧臣……赵匡胤想起刘洪那封密信。刘洪就是北汉旧臣,他的信出现在北苑,收信人是“山阴兄”。
如果“山阴客”真的是北汉残余势力,那他们在晋阳有根基就不奇怪了。奇怪的是,刘崇已死,北汉已亡,这些人还想干什么?复国?还是……单纯为了利益?
他正思索,杨队长回来了,带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妇人穿着半旧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神色紧张,手指绞着衣角。
“将军,这位是陈李氏,陈门客的……相好。”杨队长介绍。
赵匡胤让妇人坐下,语气温和:“陈李氏,你别怕。陈门客留给你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陈李氏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桌上:“陈郎说……说如果有一天,有官家的大人来问,就把这个交出去。还说……说能换条活路。”
布包里是几封信,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个山形图案,下面有个“阴”字。信则是刘洪写给“山阴兄”的,内容都是些日常问候,但字里行间透着恭敬,末尾总有“弟洪顿首再拜”字样。
赵匡胤拿起铜牌。山形图案,和之前查获的“山阴客”密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这是“山阴客”的身份信物。
“陈门客还说过什么?”他问。
“他说……说刘大人(刘洪)也是身不由己。还说晋阳城里,像刘大人这样的人……不止一个。”陈李氏声音发颤,“民妇不懂这些,只求大人……别牵连民妇和孩子。”
“你放心,”赵匡胤将铜牌和信收好,“这些东西很有用。杨队长,给陈李氏取二十两银子,送她回去。另外,派两个人暗中保护,别让人打扰她。”
“谢大人!谢大人!”陈李氏连连磕头。
送走妇人,赵匡胤看着铜牌和信,心中渐渐清晰。刘洪是“山阴客”的人,或者说,是“山阴客”在晋阳府衙的内应。他死后,“山阴客”在晋阳的线可能断了,但肯定还有别人。
而这个人或这些人,可能还在晋阳府衙,甚至可能……在他赵匡胤身边。
潞州城西,“广济药行”的后堂里,刘秉忠正在见一个从沧州来的客人。
客人姓马,四十来岁,精瘦,眼神活络,是“王记渔货”派来的管事。刘秉忠让下人上了茶,开门见山:“马管事,硫磺,你们能弄到多少?”
“那要看刘老爷要多少,”马管事笑,“十袋八袋,随时有。百袋以上,得等半个月。”
“价钱?”
“市价一斤五十文,我们收四十五文。但要现钱,不赊账。”
刘秉忠心里快速盘算。按朝廷采购价,硫磺一斤可报五十五文,中间有十文的差价。如果采购一万斤,就是一百贯的利。但这生意风险大,硫磺是违禁品,运输、过关都是问题。
“运输你们负责?”
“负责。我们从沧州运到潞州地界,剩下的,得刘老爷自己想办法。”马管事压低声音,“不过我们有条路子,走水路,过真定时打点好了,一般不会查。”
真定……刘秉忠想起郭荣正在那里严查。但马管事既然敢说,应该有把握。
“先要五千斤,”他拍板,“十日后,在潞州北三十里的河口交割。现钱。”
“爽快。”马管事举茶,“合作愉快。”
送走马管事,刘秉忠回到内室。儿子刘文俊正在算账,见他进来,抬头问:“爹,真要做这生意?硫磺可是掉脑袋的货。”
“掉脑袋?”刘秉忠冷笑,“朝廷自己要硫磺配纵火粉,咱们是给朝廷办事。只要账目做干净,谁知道硫磺是哪儿来的?就算知道了,也是‘王记渔货’走私,与咱们何干?”
“可万一……”
“没有万一。”刘秉忠坐下,“文俊,你记住。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冯家为什么栽了?不是因为贪,是因为蠢。咱们刘家,要贪,也要聪明地贪。”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李筠为什么把采购权分给咱们?不是他大方,是他自己不敢全吃。他需要咱们这些地头蛇出力,也需要咱们挡风险。咱们呢,借他的势,赚咱们的钱。这叫各取所需。”
刘文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窗外传来市井喧嚣,潞州城一如往常。但刘秉忠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从前豪强靠田租,现在田租被限死了,就得找新的财路。这“均输法”采购,就是第一口肉。
他得吃下这口肉,还要吃得不露痕迹。
晋阳留守府,黄昏时分。
卢文翰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几封从北苑箱底翻出的信:“将军,找到了。这些信里,有‘青石送硫磺三十石’、‘白水送桐油五十桶’的记录,落款都是‘北山收’。”
赵匡胤接过信,对照张琼情报里的代号,完全吻合。“北山”就是北苑,“青石”、“白水”这些,是“山阴客”的供货方。
“这些信的时间?”
“最早是咸平二年,最晚是咸平六年。”卢文翰道,“咸平六年之后,就没有新记录了。可能那时刘崇加强了北苑的守卫,或者……‘山阴客’换了据点。”
咸平六年,那是四年前。也就是说,“山阴客”至少四年前就开始以北苑为据点活动。而那时,晋阳还在北汉手中。
“将军,”卢文翰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属下查晋阳府衙官吏时,发现长史王延有个外甥,在汴梁皇城司当差。”
皇城司?赵匡胤眼神一凛:“什么职位?”
“是个小旗,管档案的。但……他能接触到河北的密报。”
赵匡胤沉默片刻。如果王延是“山阴客”的人,他的外甥在皇城司,就能为“山阴客”提供朝廷的动向。甚至……可能泄露张琼他们在真定的行动。
难怪郭荣对张琼追得那么紧。也许不是郭荣发现了张琼的身份,而是有人给郭荣报了信。
“盯紧王延,”赵匡胤缓缓道,“但别动他。我要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诺。”
暮色降临,晋阳城华灯初上。赵匡胤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池的万家灯火。表面平静,暗里却涌动着无数暗流。
张琼带回了情报,北苑发现了线索,潞州开始了采购,真定郭荣在清洗……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站在网中央。
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清醒,比所有人都冷静。一步踏错,可能就会坠入深渊。
远处传来钟声,是寺庙的晚钟。赵匡胤转身,走回案前。案上摊着河北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
他提起笔,在晋阳的位置画了个圈。
乱世未定,棋局还在继续。而他,要做那个最后收网的人。
夜还长,路还远。